2026年7月18日,西门子在WAIC 2026期间举行“工业AI迈进现实——西门子Eigen工程智能体发布会”,正式面向中国市场发售Eigen Engineering Agent(Eigen工程智能体)。西门子全球执行副总裁、西门子中国董事长、总裁兼首席执行官肖松从厂长视角谈起。
他举的是一台具身智能设备准备进厂的例子。厂长通常不会追问它采用哪一种模型架构,也很少关心模型有多少参数。他想知道的是,设备能否稳定完成任务,部署需要多久,要投入多少人,失误率多高,以及原有系统要为它做多大改造。
这些问题都指向新技术进入工厂后的实际后果。一次聊天回答可以重来,产线上的错误会变成返工、停机和安全风险;一款消费软件几个月便可换代,工厂里的机器却可能连续运行十年。已有设备仍要运行,生产节拍不能被轻易打断,企业标准必须继续有效,出现异常时还要有人负责。模型可以变,工厂赖以运转的这些条件不能一起漂移。
肖松借具身设备说明的是工业AI要接受怎样的审视。Eigen工程智能体工作的环节非常靠前,它参与自动化工程师为整套机器所做的设计、配置和调试。它生成的PLC代码、HMI内容和设备配置,最终也会进入真实生产系统。设备进厂与代码进入产线,由此自然会遇到相同的约束。
西门子把这个工作过程称为“automating automation”——过去,人用自动化系统控制机器;现在,自动化系统的建造过程也开始由AI参与。
为什么先从自动化工程下手
一条产线投入运行之前,硬件到位只是长途跋涉的第一步。工程师还要把设备、传感器、电机和生产工艺组织成可以执行的系统。
PLC,也就是可编程逻辑控制器,负责把生产步骤变成机器能够执行的控制逻辑;HMI是操作人员查看状态、调整参数的人机界面。设备怎样连接,动作按什么顺序发生,异常时在哪里停下来,都要写进工程项目。
TIA Portal是西门子为这类工作提供的集成工程平台。自动化工程师在其中配置硬件、编写PLC程序、设计HMI画面,并管理项目里的数据块、参数和组件关系。Eigen进入以后,智能体也能在同一套项目环境里读取设备关系、调用企业标准,并与工程师共同完成配置、编程和检查。
当用户提出“修改三号工位的控制逻辑”,进入TIA Portal项目的Eigen工程智能体可以继续向下读取:三号工位由哪些设备组成,哪些程序块控制它,客户采用什么标准,这次修改又会碰到哪些已有配置。
这些项目上下文决定了一段代码能否使用。相同的要求放进不同工厂、不同设备型号和不同企业规范里,答案可能完全不同。Eigen工程智能体会理解并拆解任务,生成PLC逻辑、HMI内容或设备配置,再按照项目要求检查结果并迭代,工程师在关键节点审核。
西门子公布的试点数据称,部分工作流的执行速度达到人工方式的2至5倍,工程效率最高提升50%,整体解决方案质量最高提升80%。这些数字来自100多家企业、19个国家的试点,实际效果仍会随任务和工况变化。
自动化工程还有一个适合智能体早期落地的特点:错误可以在进入物理世界之前暴露。程序可以编译,配置可以对照标准,改动可以留痕,一部分结果还可以先在仿真或测试环境中运行。AI生成的内容已经接近真实生产,工程师仍能在下发之前拒绝它。
编码智能体的发展提供了一个参照。互联网上的大量代码为模型训练提供了条件,软件行业现成的检查机制同样关键。代码被放进独立分支,编译器和自动化测试寻找错误,人工审核通过后才能合并,出现问题还可以回滚版本。模型写代码的能力与这条验证链一起发展,机器才逐渐承担起更多编码任务。
Eigen工程智能体也被放进了一条类似的验证链。TIA Portal保存项目事实,设备关系、项目结构和客户标准构成它执行任务时的约束;编译、测试和工程师审核决定结果能否继续向前。企业可以先审核一次修改,再逐步交出更多任务。对智能体的信任,不必等到它在真实产线上犯错之后才建立。
同一套Eigen工程智能体,不同的效益账本
论坛上,西门子的合作伙伴也给出了它们的视角。
中科摩通讲的是交付账。这是一家新能源汽车智能装备集成商,接受车企订单,为特定车型和工艺设计生产设备,再把机械、电气、控制程序和现场调试组合成一条能够交付的线。客户产品一变,设备配置和程序往往也要跟着调整,因此被称为“非标”项目。
中科摩通创始人赵丹介绍,一条产线仅组态和工程配置就可能需要两三周。客户修改产品或工艺后,工程师还要重新调整大量程序。重复劳动拖慢整个项目的交付,影响远远大于某一个人的编码速度:自动化工程师要理解机械设计,软件团队要确认设备关系,资深人员要复核标准,修改又会沿着这些环节重新走一遍。
在双方合作的一套电动汽车电子机械制动系统设备中,西门子披露,Eigen工程智能体使程序开发时间和现场调试周期分别缩短30%,人工与物料损耗降低10%。如果这些效率能够在更多项目中稳定复现,它们会逐渐反映在交付能力和项目成本上;对于按照里程碑结算的项目,也可能影响回款速度。同样数量的资深工程师便可能同时照看更多项目,新成员也可以直接询问已有工程结构,少花一些时间摸清程序块和设备的关系。
系统集成商很难只靠增加工程师扩大业务。团队越大,培训、交接、监督和版本管理占用的高手时间越多,不同工程师对同一标准的理解也可能出现偏差。Eigen工程智能体把成熟模板、客户规则和项目关系变成可查询、可执行的工作流,省下来的便不止编程时间,还包括组织内部反复解释和复核的成本。
中科摩通交付的设备,最终会进入车企的生产线,比如长安汽车。到了主机厂一端,衡量Eigen工程智能体的尺度随之改变。车企既是生产线的使用者,也是停机后直接承担损失的一方。消费者要求更多车型和个性化配置,汽车企业需要加快产品迭代,却不可能为每款新产品重建一条生产线。制造系统要在较长的设备寿命中吸收产品变化,大量工艺调整和自动化工程工作由此产生。
长安汽车制造中心智能制造所所长陈浩明给Eigen工程智能体的定义是“稳定伙伴”。他划出的能力边界很清楚:AI的加入不能影响现有节拍,更不能造成停机停线。长安会分阶段实施,先在非关键工位试点,确认效果后再扩大范围,理想状态接近即插即用。对车企而言,换型速度、产线柔性和设备利用率共同决定Eigen工程智能体的价值;一项修改能否在不中断生产的条件下完成,往往比生成代码快了多少更重要。
同一项工程效率,沿着产业链被记入了不同的账本。系统集成商关心交付周期、项目成本和回款速度,主机厂关心换型速度、设备利用率和生产连续性。前一笔账已经出现程序开发和调试周期缩短的结果,后一笔账仍要经过非关键工位、生产节拍和长期运行的检验。
中科摩通希望Eigen工程智能体省去的编程和配置,也恰好是年轻工程师熟悉项目、认识设备、积累异常经验的过程。效率继续向前推进,人才培养的问题随之来到眼前。
工程师的位置变了,经验也在换一种传法
AI Coding爆火之后,编码智能体取代人类工程师的讨论不绝于耳。到了工业现场,岗位数量会怎样变化尚无统一答案,工作内容的变化却已经可以看见。
Eigen工程智能体接手一部分编程和配置后,工程师的时间开始转向定义目标、检查结果、处理异常,以及判断一项修改能否进入生产。工作从“逐行完成”转向“对整个结果负责”,所需经验反而更接近资深工程师。
工业界对这种分工并不陌生。丰田生产方式中的“自働化”(jidoka)常被解释为带有人类智慧的自动化:机器发现异常便停下来,质量检查直接发生在生产过程中。人无需持续盯住每一个正常动作,主要精力转向设定标准、处理例外和改善系统。自主系统也因此需要明确的停机条件和升级路径。
Eigen工程智能体保留了工程师审核。模型可以提出方案和执行步骤,企业仍要定义什么叫合格、哪些偏差可以接受、谁有权批准下发。工程师确认属于质量体系和生产责任的一部分。未来模型能力继续提高,人工介入的位置和频率可能变化,审批责任仍会留在生产体系里。
年轻工程师面对的则是一条正在改变的成长路径。阅读项目、修改程序、跟着故障一步步排查,包含大量重复劳动,也是新人理解设备关系和工艺约束的过程。Eigen工程智能体省去了其中一部分工作,也使企业有机会重新安排经验怎样传给下一代工程师。
工业经验有相当一部分无法完整写进手册。老工程师听到设备异响会怀疑某个部件,看到工艺波动会联想到上游条件,这些判断来自多年操作、排故和复盘。上海电气中央研究院高级工程师谭宏志在讨论预测性维护时介绍,他的团队招来数据分析和AI人员后,会先让他们进入工厂,有人待三个月,有人待半年甚至一年。看懂设备怎样运行、物理约束从哪里来以后,工程师才知道数据代表什么,模型又必须遵守哪些边界。
人因工程学者Lisanne Bainbridge早在1983年就概括过“自动化的讽刺”:系统承担了大部分正常操作以后,人依然要处理最少见、最困难的异常;而当人不再持续参与日常操作,维持手工和认知技能会变得更加困难。
Eigen工程智能体反而提供了一种缓解这种讽刺的可能。传统自动化主要接手正常操作,异常怎样判断、为什么这样处理,往往仍留在老师傅的记忆和零散文档里。Eigen工程智能体本来就要读取项目关系、企业标准和历史配置;如果故障复盘、审核意见和项目修改记录也能进入它的工作上下文,那些曾经遇到过的边界情况,就不必每次都从头摸索。
相似问题再次出现时,工程师可以追溯过去改了什么、为什么这样改,以及哪一条企业标准由此形成。新人也可以审查Eigen工程智能体的改动,参与故障复盘和现场轮岗,在仿真环境里训练异常接管。过去,自动化拿走了大量日常操作;智能体则有机会把处理例外的过程留在系统里,变成下一次工程任务可以调用的经验。
西门子在此次中国发布中表示,正在建设AI与自动化人才培训和能力认证体系。工具使用只是其中一部分,工程师还要获得审核和接管所需要的经验。
工厂里的变化发生在积累之上
Eigen工程智能体进入历史项目后,一类过去常被视作负担的东西,有了重新利用的可能。
中国不少工厂经历过多轮建设和改造,设备、程序和工程文件来自不同年代。它们一面构成维护新系统时绕不开的历史负担,另一面也保存着工厂过去怎样配置设备、修改程序和处理问题的记录。只是这些知识往往分散在项目文件、控制程序和老师傅的经验里,很难查询,更难在新项目中直接复用。
西门子称,Eigen工程智能体能够处理部分遗留或文档不完整的项目。如果它可以读懂这些项目之间的关系,把过去的程序、配置和企业标准重新变得可查询、可调用,企业得到的就不只是一次编程提速,而是让多年积累的工程知识重新参与今天的生产。
这类积累并不限于自动化程序。展台的另一处,西门子展示了用于奶粉喷雾干燥的工艺数字孪生。飞鹤一座38米高的干燥塔里,进料量、风量和温湿度不断变化,过去要等成品出来,操作人员才知道奶粉含水量是否偏离目标。gPROMS把工艺知识、实时数据和过程模型放在一起,在成品出塔之前预测含水量的变化,并把计算结果用于参数调整。
这套系统最后衡量的,仍是奶粉含水量、干燥塔能耗和产量。西门子长期做的事情,是先理解一个物理过程,再把这种理解变成可以设计、执行和调整的工程系统。Eigen工程智能体改变了完成工程任务的人机分工,起点仍然是设备、工艺和项目之间已经存在的关系。
当一家企业里的模型、应用和智能体继续增加,问题还会从单个工程项目延伸到彼此之间怎样协同。西门子在WAIC展出的工业AI编排软件Intelligence Center X,处理数据、工作流、权限和决策记录之间的关系。智能体可以越来越多,企业仍要知道它们调用了什么、修改了什么,出了问题又该从哪里查起。
从工艺模型到自动化工程,再到多个智能系统的管理,产品形态一直在变化,工业处理技术的次序却没有因此颠倒:先看清现场发生了什么,再决定系统可以做什么,最后让每一次改变都能接受检查并进入长期运行。这种方法形成于AI之前,也构成西门子把AI带入工业现场的基础。
对西门子而言,模型之外还有一项更难复制的基础。客户的项目文件、工艺知识和企业标准仍然属于客户,TIA Portal等工程环境却长期处在这些知识被使用、修改和验证的位置。模型可以采购和替换,多年形成的设备关系、程序结构和工程习惯却很难整体迁移。谁更接近这些日常工作,谁就更有机会成为AI进入工业系统的入口。
目前,Eigen工程智能体的能力主要建立在TIA Portal等西门子已有的工程环境中。中国工厂里的设备和软件来自不同年代、不同供应商,工艺数据还散落在彼此隔离的系统里。这也留下了下一步:继续连接这些异构资产,在处理权限与工艺保密的同时,让更多年代的项目和异常经验能够被重新调用。
旧设备也很少同时退场。一台机器在电子行业可能使用两年,在其他行业可能运行十年甚至十五年,期间生产的产品会变,控制它的模型和软件也会多次更新。企业每引入一项新能力,都要保证旧资产还能继续运行,历史项目仍能维护,下一次异常仍有人接管。
工厂不会为一个新模型重新开始。下一次修改,仍要接着十年前的设备、上一轮留下的程序和今天正在运行的生产节拍往下做。有了Eigen工程智能体,这些过去不必只留在旧文件和老师傅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