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张无记
一种平时很少被关注的气体,突然成了全球博弈的新焦点。
近日,中国突然出手,对氦气实施临时禁止出口管理,立马执行。没有过渡期,也没有解释原因。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中国继稀土之后,又打出了一张资源牌。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要知道,2025年中国氦气产量仅占全球约1.6%,国内超过八成的氦气依赖进口。
所以,这次禁令真正释放的信号,是全球氦气供应紧张,气氛开始变化了,它可能成为一个“卡脖子”的新物种。
氦气为什么突然成为全球争抢的战略资源?
这道出口禁令背后,又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博弈?

氦气和稀土,不是一回事。
中国之所以能够通过稀土出口管制形成反制,是因为中国掌握着全球主要的开采、分离和加工能力。
一旦收紧供应,其他国家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同等规模的替代来源。
氦气的格局,恰恰相反。
美国地质调查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氦气产量约1.9亿立方米,其中美国约8100万立方米,卡塔尔约6300万立方米,俄罗斯约1800万立方米,中国只有约300万立方米,仅占全球1.6%。
中国不仅不是氦气供应链的主导者,还是全球最重要的进口市场之一。
2025年,中国氦气总供应量为5818吨,其中进口4913吨,对外依存度达到84%。
也就是说,中国市场每使用六瓶氦气,大约有五瓶来自海外。
偏偏氦气又不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普通气体,在现代工业中,它却是一种很难替代的“黄金气体”。
在晶圆厂里,它用于刻蚀冷却、设备检漏、腔体吹扫和精密制造;在医院里,它用来维持核磁共振设备的超导磁体;在航空航天领域,它还承担燃料系统加压、清洗和低温冷却等任务。
氦气在最终产品中的成本占比并不高,但在部分关键环节很难被直接替代。
它的价值占比很低,断供代价却极高。
一座晶圆厂投资可能超过百亿美元,但如果高纯氦气不能按时送到,再昂贵的光刻机也可能慢下来。
这决定了氦气禁令与稀土管制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稀土是,我有而你缺;氦气是,我也缺,所以必须先留给自己。
全球供应宽松时,中国一边大量进口,也可能因为转口贸易、合同安排和区域价差向外输出部分氦气。
但当外部供应开始收紧,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堵住国内资源继续外流的口子。
因此,这次禁令毋宁说是一场紧急保供:先把能够控制的数量留在国内,优先保障半导体、医疗和航空航天等关键产业。

为什么偏偏在7月出手?
因为过去几个月,全球氦气供应链接连遭到重击。
首先是卡塔尔。
氦气通常不是单独开采,而是从含氦天然气中分离出来。
卡塔尔不仅是全球重要的液化天然气生产国,也是仅次于美国的氦气生产国,一个国家就提供了全球近三分之一的氦气。

(全球氦资源分布,图源:地球知识局)
今年3月,中东战事导致卡塔尔天然气生产中断,氦气供应也随之停摆。随后发生的袭击进一步损坏了部分能源设施,卡塔尔方面预计氦气产出将下降14%。
紧接着,俄罗斯也开始收紧出口。
4月14日,俄罗斯宣布,对欧亚经济联盟以外的氦气出口实施特别许可制度,有效期一直持续到2027年底。
供应冲击迅速反映在价格上。
卡塔尔停产后不到一周,全球氦气现货价格上涨35%—50%,部分交易价格甚至翻倍。
中国市场也随即承压。截至3月12日,国产管束氦气均价从每立方米64元升至79.5元,涨幅超过24%。
真正麻烦的是,氦气不是涨价就能迅速增产。企业即使愿意支付更高价格,也未必能及时拿到货。
截至6月底,卡塔尔部分氦气装置虽然已经重启,但产量仍远低于正常水平。全面恢复不仅取决于设备,也取决于霍尔木兹海峡能否恢复安全、稳定的商业航运。
这也是氦气供应链比石油更加脆弱的地方。
原油可以用大型油轮运输,国际市场还有相对庞大的商业库存和战略储备。
液氦必须保持在接近绝对零度的零下269摄氏度,装进专用低温罐箱运输。罐箱数量有限,氦气在运输过程中还会持续蒸发,空箱最终必须返回产地重新灌装。
因此,氦气供应不是简单的“地下有资源,就能马上送到工厂”。

(液氦杜瓦罐 图源:Alkamid / Wikimedia Commons)
从天然气开采、氦气分离,到液化、提纯、专用罐箱、航运线路和终端认证,少了任何一环,新的供应都很难迅速进入晶圆厂。
而中国,恰好站在这场冲击的最前面。
中国不是氦气主要生产国,却拥有庞大的半导体、医疗、航天和光纤制造需求。
这就是中国氦气产业最突出的矛盾:上游资源很少,下游需求很大;国产能力正在追赶,却还不足以支撑整个高端制造体系。
近年来,中国也在加快补课,国产提氦已经进入工业化放量阶段。
但在高纯化、低温液化、专用储运和稳定气源等环节,国内仍有明显短板,国产供给尚难满足半导体、医疗和航空航天的庞大需求。
中国选择在这个时候禁止氦气出口,说明政策层面担心的,可能已经不只是价格上涨。
更现实的问题是:国内高端制造能否持续拿到足够的实物资源。

短期最先承压的,往往是气球、娱乐和普通焊接等低优先级用途。
但出口禁令依然释放了一个重要信号:政策层面对氦气风险的判断,可能已经从“价格上涨”,上升到了“实物保供”。
出口禁令只是把原本可能流向海外的氦气留在国内,缓解本地采购压力。它能重新分配存量,却不能增加总量。
真正的解决办法,仍然是增加国内天然气和LNG尾气提氦能力,提高高纯化和低温液化水平,扩大氦气回收率,建立必要的商业和战略库存,并进一步分散进口来源。
如果卡塔尔生产和霍尔木兹航运在未来几个月逐步恢复,这次临时禁令可能只是一项预防性保供措施。
但如果卡塔尔复产再次延迟、俄罗斯供应出现波动,或者国内高纯氦气价格继续快速上涨,问题就可能从“供应紧张”,进入“按优先级分配”的阶段。
这也是这次氦气禁令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它提醒我们:在稀土之外,中国同样存在一些产量有限、进口依赖度高,却关系高端制造安全的战略资源短板。
芯片竞争进入下半场,考验的不只是中国能不能造出芯片,更是能不能持续、稳定地造出芯片。
从光刻机到工业气体,从先进设备到库存天数,供应链安全正在从“有没有”,下沉到“稳不稳”。
真正可能让一座百亿美元晶圆厂慢下来的,未必是缺少另一台光刻机,也可能只是一罐没能按时送到的氦气。
参考资料:
1、美国地质调查局:Mineral Commodity Summaries 2026—Helium and Rare Gases
2、路透社:Helium prices soar as Qatar LNG halt exposes fragile supply chain3
3、财新:中国临时实施氦气出口禁令,优先保障国内需求
4、SEMI:全球半导体设备销售额预计2028年达到创纪录的2295亿美元
5、地球知识局:He独立反击战,中国打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