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荣智慧 编辑 | 向现
5月12日,日本“国民零食”巨头卡乐比宣布,因“石脑油”供应短缺,旗下薯片、虾条等14款产品的包装,从5月下旬起陆续改为“黑白两色”。
“卡乐比”词条随即冲上社交媒体X日本区热搜,日本网友说“像葬礼薯片”“灵堂一般的颜色”,还有更扎心的评论“黑白包装看起来和日本的未来一样暗淡”。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还在强行“挽尊”,说日本不缺石脑油,“食品包装原料供应可维持去年同期水平”。

卡乐比官方发布公告称,因“石脑油”供应短缺,旗下薯片、虾条等14款产品的包装,从5月下旬起陆续改为“黑白两色”
可是,不光卡乐比一家“黑白化”。伊藤火腿将诞生“黑白火腿”,某大型饮料商将创造“黑白乳酸菌”……
届时,消费者进入日本便利店或超市,放眼望去,举目黑白,庄严肃穆,带着沉重的心情大嚼零食,仿佛吃到肚子里的卡路里也少了几分。
此番日本“包装危机”,直接反映了美以伊战争导致的日本原油危机,也反映了日本国民的“涨价疲劳”已逼近极限。而石脑油等原油炼化物是工业运转的血液,深层的危机正在全面蔓延,“黑白薯片”只能算这场危机的冰山一角。
零食巨头“失色”
具有70多年历史的卡乐比是日本零食业巨头,在咸味零食市场的份额超过一半,拿手“菜”是花样做土豆,光是薯片就有十几种“细分赛道”,一个月上新数十款。“中国马铃薯第一镇”山东滕州界河镇,年产量约40万吨。而卡乐比一年消耗的土豆,几乎和前者的年产量持平。
卡乐比深受消费者喜爱。日本现任首相高市早苗上台前,很多中国游客喜欢到日本旅行,顺手买些卡乐比的“殿堂级伴手礼“——薯条三兄弟。因其外包装上有三个拟人化卡通形象而得名“三兄弟”。现在中国游客不怎么去了,三兄弟也“失色”了。
5月8日,卡乐比向零售商和批发商发出通知,将原本色彩鲜艳的外包装变为“黑白二色”包装。其表示,由于中东局势动荡,改用黑白包装是为了保证商品供应稳定。
值得注意的是,卡乐比趁着人人关注“黑白包装”,偷偷把原来一袋60克的分量改成了55克,变相涨价。已有网友批评“暗度陈仓式降本”。

卡乐比的彩色包装和黑白包装/图源:日经新闻
卡乐比不是孤例。日本其他零食商家先后发布“改色”公告。缺乏石脑油而出现的黑白包装,将成为日本零食界迫不得已的“潮流”。
石脑油是从原油里提炼出的一种轻质油,由好几种碳氢化合物组成。其实,石脑油和“颜色”没啥关系。
印刷油墨分三个部分,一是颜料,决定了油墨颜色;二是树脂,也叫连结料,能把颜料牢牢粘在塑料包装膜上;三是溶剂,像醋酸乙酯、甲苯等,用来稀释树脂,让油墨保持流动。
决定“上色”难易度的树脂和溶剂的合成,才更依赖上游原材料——石脑油。
所以,从纯“科学”的角度看,没有石脑油,彩色印刷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只是树脂和溶剂不好做、“上色”难度加大而已。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日,日本茨城县神栖市,航拍画面显示鹿岛石油株式会社鹿岛原油罐区/图源:视觉中国
那么,把树脂和溶剂的原材料换成非石油基的油不行吗?比如植物油基的大豆油、亚麻仁油、桐油之类的,上游是农作物,来源更广泛。
问题是,零食的塑料包装有特殊性,为了防潮、阻氧,通常做塑料复合膜。如果使用植物油基的油墨,在塑料复合膜表面很难粘附,容易脱落、掉色。而且,利用植物油合成的油墨,技术成熟度低,产量小、价格昂贵,也无法满足食品巨头每天上百万包的工业化量产需求。
那么,使用黑白二色印刷,就不需要石脑油了吗?还是需要的,但黑白印刷使用的是“炭黑”颜料,与它混合的配方相对简单,所需要的树脂和溶剂总量大幅减少。
因此,当原材料石脑油紧缺时,零食企业把有限的资源集中,用来生产黑白油墨,至少可以保证包装生产线不停工。
卡乐比等日本企业选择“黑白包装”,不是因为做不出“彩色”,而是受制于“上色”成本、技术匹配度和量产供应链,不得不选择“最优解”——黑白二色。
日本极度缺“油”
这场零食包装危机的根源,要追溯到2600公里以外的波斯湾。
美以伊战争2月28日爆发,至今已有2个半月,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持续受阻。大约有40多艘日本油轮被迫长期锚泊滞留,导致原油及其相关的原材料运不出来。石脑油价格从每吨约600美元,一度暴涨至1190美元,几近翻倍。
据日本经济产业省的石油统计速报,日本95%的原油和超过40%的石脑油完全依赖海湾国家。
日本政府也不是没有“争取”过。高市早苗曾直接与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进行紧急外交互动,游说伊朗给予日本油轮通行权。
游说效果不能说没有,但也不算大。据海事信息,4月下旬,载有200万桶原油的“出光丸号”,穿越霍尔木兹海峡驶往名古屋。5月14日,日本最大燃料供应商引能仕旗下的超级油轮“引能仕奋进号”已经进入阿曼湾,预计6月返抵日本。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6日,日本神奈川县,原油运输船ENEOS DREAM在东京湾入口处的浦贺水道航行/图源:视觉中国
对于正在经历1973年以来罕见石油危机的日本而言,一两艘油轮无疑杯水车薪。根据最新数据,日本从海外进口的原油总量约为每天230万桶。
即使日本政府两次释放石油储备、为每升汽油提供49.8日元的补贴,但储备不可能“应有尽有”,同时按照这一补贴标准,政府相关预算将在6月9日用尽。
日本正承受“缺油”的巨大压力。
压力体现在几个方面。首先,日本的石油战略红线“告急”,据日本经济产业省数据,战略石油储备天数从战前的254天降至目前的205天,其中包括仅能支撑83天的民间储备。其次,化工产业的源头断供,从汽车产业、半导体产业、电子业及衍生工业到医疗领域,生产线面临减产、停摆。再次,经济发生连锁震荡,居民电费、燃气费价格指数级飙升,民间出现卫生纸、猫粮、洗漱用品等生活物资抢购潮,恩格尔系数升至28.8%,创45年来高位。

日本东京,一名女子在一家超市购买食物/图源:新华社
再者,日本的工业电价本来就高,是美国的三倍、韩国的两倍,叠加当下不断攀升的能源进口成本,日本的经济竞争力会迅速下降。在第一次石油危机期间,日本在三个半月内对用电大户削减了15%的电力供应。假如高市政府采取相似措施,日本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将在一年内下降近1%。
即使日本想从美国扩大原油进口,但依然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因为美国也要优先考虑满足本国需求,能否扩大原油出口难以预测。此外,美国出产的原油是轻质油,日本国内的石油精炼设备大部分适用于中东出产的重质油,精炼环节无法迅速“跟进”。
最小阻力,最大脆弱性
日本“缺油”的困境一直存在。
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日本对中东原油的依赖度为78%。2026年,日本对中东原油的依赖度为95%。
半个世纪过去,日本不但没有摆脱对中东石油的依赖,程度反而加深了。难道日本没有从石油危机带来的严重打击里学到什么教训吗?
很多经历过“昭和时代”的人都对石油危机造成的重创记忆犹新。石油危机爆发的第二年,1974年,日本实际GDP增速录得-1.2%,直接宣告日本战后“黄金时代”的终结;日本消费价格指数同比暴涨23%,批发物价指数上涨超31%,引发全民抢购卫生纸、洗洁精的社会恐慌;工业生产大幅滑坡,大量高耗能企业如铝冶炼、化学工业陷入长期萧条;国际收支严重恶化,经常项目收支从长期顺差转为47亿美元的巨额赤字,日元大幅贬值。

2026年3月19日在日本东京拍摄的一处加油站/新华社记者 岳晨星 摄
第一次石油危机的教训如此惨烈,日本花了30年来改变能源结构、促进产业结构转型。
改变能源结构,就是“去石油化”和节能减排。大力发展核能和天然气。石油发电量占总发电量的比例,从1973年的71%下降至21世纪初的10%以下。同时立法强制节能,对工厂、建筑、设备制定严格的能耗标准,设立“领跑者计划”来强制企业追求世界最高能效。
其中,核能在30年内实现占比从个位数到三分之一的跨越。2010年之前,日本拥有54座核反应堆,总装机容量近5000万千瓦,核能发电量占比超国内总电力的30%,是全球公认的核电强国。
产业结构转型,一是抛弃高耗能产业,减少钢铁、有色金属、化工等原材料工业比重,全力扶持半导体、电子机械、精密仪器等低能耗、高附加值产业;二是汽车业的“省油”奇迹,日本车企如丰田、本田凭借小型、省油的微型车和前沿发动机技术,成功敲开美国市场乃至全球市场的大门。

2025年7月3日在日本横滨一处港口拍摄的待售车辆/新华社记者 贾浩成 摄
此外,日本石油储备制度是1975年建立的,1978年国家石油储备正式成立。当下日本石油储备总量仅次于美国和中国;超200天石油储备的实力也位于世界前列。
然而,福岛大爆炸改变了日本能源转型的路径。
2011年3月11日,福岛第一核电站爆炸。事故发生后,54座核反应堆全部停运、接受安全审查,日本制定了“全球最严厉”的安全新标准。
截至2026年5月,通过新监管标准、重组电网并处于实际运转状态的机组仅有15座;核能发电占日本总发电量的8%左右。
从三分之一到8%,核电退出留下的缺口,被火力发电填上了。2025年,日本化石燃料发电占比高达65%左右。十几年来,日本已经从核电大国“退回”成“火电大国”。

2023年8月24日拍摄的日本福岛第一核电站/图源:新华社
虽然2017年日本抛出全球首份《氢能基本战略》,号称建设“氢能社会”,但9年过去,氢燃料电池车保有量刚过1万辆,加氢站全国仅100多座,还在亏损运营;几乎没有新的氢能应用场景落地。
相比之下,韩国的氢燃料电池车保有量近4.5万辆,全球第一,加氢站超过450座。而且韩国还用核电制绿氢,形成“环保闭环”。
53年画了一个圈,日本似乎又回到原点。不同的是,1973年日本经济正处于高速增长期,有足够的韧性消化冲击。而2026年的日本,背负着GDP 204.4%的政府总债务、持续缩减的劳动人口和30年未涨的工资,抗冲击能力远不如当年。
这场日本“黑白包装危机”乃至经济承压的本质,不光是由于中东打仗,也是因为日本在福岛核事故之后的15年里,持续选择了最小阻力的方式来面对能源转型:因为民众反对,不敢重启核电;因为审批太慢,不能出力建海上风电;因为投资回报太长,无法真正推进氢能。
结果,这些最小阻力的能源发展路径,给日本带来了最大的脆弱性。
从彩色变黑白,“失色”的不仅仅是薯片、火腿和饮料包装,也是日本人持续缩水的生活、持续缩水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