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5月10日 战争日志 第七十二天 在忐忑中坚守最后一天
回国前的连线
今天一早起来要准备连线。突然手机上显示给妈妈挂的号11号上午有专家号,但是那时候我还没有回去,老妈也没有到。急忙联系家人,还好表妹和姨妈到上海,表妹明天早上会带着病情陈述和病例先去看诊问问专家的意见。
负责对接的同事发来信息,说主编希望我重点讲两个问题:第一,伊朗声称要管控途经霍尔木兹海峡的海底光缆,具体可能采取什么措施;第二,目前有一艘卡塔尔液化天然气运输船正驶向霍尔木兹海峡,最终目的地是巴基斯坦,外界高度关注,有没有掌握最新消息。
现在新闻都在瞬息万变,晚上一觉醒来就看到这个消息。但我觉得这两个问题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伊朗正在把霍尔木兹海峡从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航运通道,变成一个可以被军事、能源、通信、外交多重使用的战略杠杆。甚至我说,我感觉管控海底光缆是一个战略威胁和施压,未必能真正实施,但是卡塔尔的船只驶过霍尔木兹海峡前往巴基斯坦,绝非偶然,是个积极信号。
据伊朗半官方塔斯尼姆通讯社的说法,途经霍尔木兹海峡底部的海底互联网光缆,连接欧洲、海湾和亚洲,承载着全球15%至20%的互联网和金融数据流量。有说法称,这些电缆每天承载超过十万亿美元级别的全球金融交易。一旦中断,可能给地区和全球经济造成巨大损失。伊朗现在讨论的,并不一定是马上切断这些光缆,而更像是在释放一种战略信号。
而我说卡塔尔的天然气液化驶过霍尔木兹海峡,说明现在霍尔木兹海峡不是完全开放,也不是完全关闭,而是进入了一种“伊朗许可下的受控通行”状态,即不按伊朗规则走,会被拦截;接受伊朗协调,走指定航线,则可以获准通过。
这说明伊朗现在并不是要把所有船只一律挡在海峡外,而是要建立一种新的规则体系。它要让国际航运界承认,霍尔木兹海峡现在必须经过伊朗的许可和安排。
特别是卡塔尔液化天然气船的案例尤其敏感。这艘船从卡塔尔出发,目的地是巴基斯坦。表面上看,它是一艘能源运输船;但在当前局势下,它又带有很强的外交象征意义。
因为巴基斯坦正是目前美伊沟通的重要中间渠道。此前所谓“四方机制”——巴基斯坦、埃及、沙特阿拉伯和土耳其——启动了更广泛的伊斯兰堡进程。巴基斯坦既是公开调停者,也被认为是与华盛顿之间的重要秘密沟通渠道。而卡塔尔长期以来也和阿曼一样,是伊朗在海湾地区处理敏感事务时比较信任的对话伙伴。
所以,德黑兰批准一艘卡塔尔液化天然气船通过霍尔木兹,并且目的地正是巴基斯坦,这很难说完全是巧合。
从外交上看,这可能说明伊朗在释放一个非常细致的信号:它并不想把所有地区国家都推向对立面。对于卡塔尔、巴基斯坦这样仍然在调停框架中的国家,伊朗愿意给予通行便利。它要区分“敌对国家”“中间人国家”和“非敌对能源运输”。
这也说明,伊朗的霍尔木兹管控不是简单的全面封锁,而是选择性管控。谁可以走,谁不能走;谁要等待,谁可以优先;谁要被拦截,谁可以协调通过——这些都将成为伊朗手里的谈判筹码。
而这个筹码,正在和美伊停火方案绑在一起。
伊通社今天报道称,伊朗已经通过巴基斯坦调停方向美国最新停火方案提交回应。伊朗希望谈判重点首先放在永久结束战争上,包括所有战线的战争。伊朗还强调航运安全。美国方案则涉及结束战争、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以及回滚伊朗核计划。伊朗显然更希望先谈停战和海峡,再把核问题放到后续阶段。
这正是双方现在最大的分歧。
美国希望把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回滚核计划、转移高丰度浓缩铀放在同一个方案里。伊朗则希望把战争停火、解除封锁、恢复通航放在前面,而不是马上在核问题上让步。

局势急转直下
我今天也异常忙碌,赶在走之前又发了几条学者的新闻分析报道,还把伊朗国防军发言人的讲话和伊朗副议长在线上议会的讲话发了新闻回去,学者的态度还是比较乐观,而国防军发言人的态度则更加强硬,副议长则强调霍尔木兹海峡的管控。
我看到新闻说美国总统特朗普看到了伊朗的回复很不高兴。特朗普又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措辞很强硬,指责伊朗几十年来一直和美国“玩游戏”,说他们不会再笑了。他一边让外交继续,一边又释放威胁。美国官员也说,在恢复敌对行动之前,特朗普正给予外交“所能给予的一切机会”。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给外交留时间,也像是在给军事行动设倒计时。
局势急转直下,海湾局势还在继续紧张。据外媒报道称,卡塔尔附近有船只遭无人机袭击,阿联酋和科威特也报告有无人机进入空域。阿联酋称击落两架无人机,并指责伊朗。卡塔尔称这是危险且不可接受的升级。科威特也说已按程序应对无人机。没有人立即宣称负责,但整个海湾地区的神经已经绷得很紧。
伊朗也在提高戒备。伊朗军方发言人称,已处于全面戒备状态,以保护存放浓缩铀的核设施,担心对方可能通过渗透行动或直升机机降行动窃取核材料。以色列方面则继续强调,战争尚未结束,因为浓缩铀问题还没有解决。俄罗斯则提出,可以将伊朗浓缩铀转移出去,以帮助谈判达成方案。
与此同时,法国和英国也想介入霍尔木兹海峡安全问题。伊朗副外长加里布阿巴迪警告说,如果法国、英国或其他国家军舰配合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采取违反国际法的行动,将遭到伊朗武装力量果断、立即回应。法国总统马克龙则解释说,这不是军事部署,而是在条件允许后执行保障航运安全的国际任务。
现在整个局势就是这样:每一方都说自己在维护安全,但每一方的动作都在增加风险。
父母、孩子和一堆现实问题
今天又听到好朋友G的消息。G是中国人,嫁到伊朗来。她在过年前和孩子回国看望生病的父母。
G说她爸爸手术做得挺顺利,恢复也不错,现在已经出院了。小静妈妈后来又心梗了一次,好在又救回来了。现在他们把父母都安排到了一个比较高级的养老院,据说还挺满意。估计小静很快就要回来了,把她爸妈的事情处理好之后,也算能松一口气。
我听了之后还是挺佩服她。她是真有恒心,也有毅力。为了把她爸爸弄进北京最人满为患的某肿瘤医院,她真是凭着自己的人脉和努力,一直往里推进,最后给她爸爸做了手术。这个目标感很强。她就是认准了一件事,然后一定要把它办成。
今天好友Z也来看我,还和女儿一起来帮我染头发。她还说不相信我能走一个月,觉得我肯定很快就会被叫回来。她还问我此时心情如何。我说很复杂,不知道伊朗这边的情形会如何,也担心回国我妈会怎么样。朋友说,这次回去,首先还是要看老太太的情况,把她安顿好。工作永远做不完,但这种机会很少,家里的事也不能一直拖。
我说是的,这次回去,一方面是想先看看我妈,把她的病情弄清楚;另一方面,也要看看孩子怎么办。心里还是想着要是时间长,就把孩子们也带过来。至少人在身边,心里会踏实一点。
这次回国,感觉任务很多。想给孩子们联系学校,办身份证,还想带孩子出去玩一玩。孩子们已经在中国待了三个月,天天让他们在家里待着。
我想着,孩子也大了,好不容易在中国,天天在宁夏家里待着也不太好。可以带他们去肯德基吃一顿,去星巴克坐一坐,也可以在上海、南京这些地方转一转。前提当然是我妈情况要好。如果我妈状态好,就带着我妈和孩子们一起转转。我也怕战争再次爆发单位又把我叫回去,到时候连孩子都没见着。
朋友Z说今天也没干什么,就是去了趟银行。那边银行装修,味道特别呛,应该是装修材料不太好。进去之后特别难受,只能忍着办事,待了大概十分钟就出来了。里面只有一个人戴口罩,其他人都不戴。她说伊朗人真是心大,也真是皮实。
我说,有时候觉得伊朗人就是这样,疫情的时候也是,到处跑,好像也还行。中国当时那么紧张,这边一天封城都没有。可能也说不上谁对谁错,就是环境和人的习惯不一样。只是那种装修味真的很伤身体,在里面工作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受得了。
郑凯已经登机了。九点半登机,明天早上六点半到,差不多九个小时,也挺长的。他明早六点半到德黑兰的机场,我在机场坐中午12点的飞机,两个人还能在机场见面。朋友笑道,怎么感觉你们像革命时期的夫妻, 机场挥挥手,一个来,一个走。想想我们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奇怪。
我说是的,但现在伊朗就是热点新闻,没办法。从2月28日到现在,我一天都没有真正休息过。现在要回去,可这也不是真正的休假。回去之后立刻要带我妈去看病,孩子们也在那边等着。感觉从一个战场,又进入另一个战场。这个新的战场就是医院。
朋友说:回去了,就忙那边的事情。这边再担心,也顾不上,操心也没用。与其两头都操心,两头都办不好,不如先顾一头。先把我妈的事处理了,看看医生怎么说。能住院就住院。

明天要走了,只盼今晚别出事
晚上,伊朗妈妈打来电话。
我一开口还带着一点日常的轻松,说今天有好朋友带着女儿来给我染了头发,颜色染得很好,人也显得精神了,她要我给她发照片看看。可是这种轻松只维持了很短一会儿,话题很快又回到了战争。
我告诉她,郑凯明天早上六点半到德黑兰,我中午十二点的飞机。明天凌晨五点、五点半我就去机场,在机场和政凯见一面。他到了,我走,我们就像接力一样,一个人刚落地,一个人又起飞。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问她:“妈妈,现在是不是有战争的感觉了?”
她立刻说,是啊,亲爱的,你们就只管祈祷,祈祷到明天中午之前别打起来。你们先走,先平平安安地走。只要明天中午之前什么都别发生,你顺利上飞机,郑凯顺利到,那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再想办法。
我说,我今天一天都在纠结。万一我走了,这边就打起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是走,还是不走?可是我妈明天也要到上海,如果我不去,那边又怎么办?
伊朗妈妈说,没有办法。今晚先求老天保佑,今晚平安过去。如果今晚不出事,就再看明晚。
她还讲起白天带爸爸去看医生。爸爸今天运动不小心扭了腰,吃药、贴膏药都不行,只好去医院。医生给他打了六针,维生素、止痛针、放松神经的针,全都打上了。她说爸爸最怕打针,如果不是不好意思,当场可能都要哭出来。可就是这样一个生活里的小插曲,也没有把她从战争的紧张里拉出来。她说,出门一路遇到的人,大家都心神不宁,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担心。
伊朗妈妈说,之前大家都在说,在特朗普去中国、再从中国回来之前,不会出大事。
美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美国现在最关心的是伊朗手里的浓缩铀。只要拿不到这个,美国不会轻易和伊朗签什么协议。但同时,美国也不急着立刻开打,它在等,它在控制节奏。
她说,看起来是在往谈判方向走的。伊朗已经通过巴基斯坦提交了对美国方案的回应,中国也可能成为协议的担保方。她听说,伊朗有人说,中国可以为协议提供某种保证,如果将来签协议,也要到联合国确认和通过。她说,从这个方向看,事情似乎是在往谈判走。
可她又不放心。她说,也许伊朗给出的回应并不是美国想要的,美国会不高兴。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局势突然又乱起来。
后来,她又说起爸爸。她说爸爸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娇气”。她带他去看了医生,给他吃了饭,吃了水果,又帮他涂药、按摩,把他安顿好睡下了。
她笑着说:“爸爸比我还健康,就是太会撒娇。”
她说,爸爸只要一点不舒服,就会像孩子一样,要人哄、要人照顾。她说,这也怪她自己,年轻时太宠他了,把他宠得越来越会撒娇。可是她又马上说:“没关系,我喜欢宠他。他是个好人,我愿意照顾他。”
她说,人刚结婚的时候,是夫妻。过几年之后,就成了两个朋友。再往后,生活进入另一个阶段,丈夫也慢慢变成了孩子,妻子就像母亲一样照顾他。她说她和爸爸结婚快三十八年了,现在大概已经进入“母亲和儿子”的阶段。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疲惫,也有很深的爱。
我问她今天身体好些没有。她说好多了。因为医生说她最近抗生素吃得太多,最好不要再乱吃药,让身体自己恢复。她这几天一直喝草药茶、薄荷茶、茉莉花茶,喝到自己都有点恶心了,但确实有效,身体终于慢慢好了起来。
她说,今天医生看了她,也说还好。她就放心了一点。
电话最后,她还是不停叮嘱我,让我明天安心出发,不要老看新闻,不要太紧张。她说,这里如果真发生什么,也会过去的。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了最难的四十多天,后面的事情,也只能一步一步来。
电话挂断以后,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些普通人,已经学会在最不正常的日子里,用最普通的话彼此安慰:早点睡,喝水,别怕,明天还要赶路。
深夜,我又把箱子理了理,想着一大早就要去机场见郑凯,然后回国见亲人,也恨不得马上见到孩子们。但我的心里也很忐忑,不知道伊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