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祖晓谦
见面时,66岁的谢叔开来一辆很“年轻人”的红色电车,准备去医院输液。30年驾龄的他一边熟练握着方向盘,一边笑呵呵地算账:“充一次电三四十块钱,能跑一个星期,比油车节约得多。”
至于为什么选这么醒目的红色,一方面是觉得“洋气”,另外按传统说法,是为了“驱邪”,“生了病嘛”。
如果不说,没人看得出谢叔是病人。退休后,他闲不住,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就开上他的车,到公园打太极拳、做广播体操,再绕着湖水转上三四圈,大概走够8000步之后吃早饭,然后赶早去菜市场买菜买肉,给全家人掌勺。四川人松弛、爱耍,下午和周末得空了,他就约上几位老同事搓麻将。

谢叔赶早去菜市场买菜
旅游更是谢叔心头乐事,他自驾去九寨沟、峨眉山,连西藏都去了两三次,“到处玩一下,心情舒畅,哈尔滨、漠河,国内我基本上都走遍了”。他开心地翻出在海滩看企鹅的照片——最远一次是前年,他和老伴去南非,坐了13个小时飞机。
这样热气腾腾的生活,是过去的他不敢想象的。距离退休还有一年时,谢叔参加单位体检,意外确诊多发性骨髓瘤:“医生说是恶性肿瘤,我想那肯定就活不到多久了嘛,都想准备后事了。”
“天都塌下来了”
癌症的信号其实早就出现,但谢叔一直没当回事。
退休前,他在机关单位做审计工作,常常带队做大项目,这个还没审完,下一个已经排上了,常年连轴转。这一行又需要极度的耐心和洞察力,抽丝剥茧容不得半点马虎,他没太多精力注意身体。
确诊前的几个月,谢叔就觉得腰疼,晚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舒坦。“找个东西把腰垫上,也是不管用,针灸、理疗都去做过,好个两三天就又疼起来”,他一直当成是伏案工作久了椎间盘突出,或者是骨质增生。
单位体检时,谢叔顺口跟医生提起腰疼的老毛病,体检中心给他做过磁共振后,请他转去市医院本部复查,“当时还没想到有什么病,等结果出来一看,‘骨髓瘤’,吓到了,感觉天塌下来”。

腰痛,是骨髓瘤的常见症状之一
谢叔和家人从没听说过的“多发性骨髓瘤”,是血液系统中第二常见恶性肿瘤,主要累及老年群体,我国每10万人中约有2.7名患者。典型临床表现包括高钙血症、肾功能损害、贫血以及骨病相关症状等,会持续影响患者生活质量。
“症状是逐渐出现的,可能一开始只是腰部有酸痛,觉得是累了;然后是贫血,可能家属看他面色苍白,他自己感到做事没有力气,不太容易想到是一个肿瘤。”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血液科主任刘澎教授介绍,多发性骨髓瘤症状早期隐匿,特异性比较差,容易被误诊和遗漏,“需要到医院由有经验的医生把这些症状都联系在一起,在血液里有一些发现,才能确诊”。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血液科主任刘澎教授
谢叔想起,自己体重曾不知不觉从140斤掉到110多斤,本以为“瘦了是好事”,回想起来这大概也是病魔潜伏的征兆。“很郁闷,真是命运不好,得这个‘绝症’,压力就比较大”。父母年事已高,儿子当时还在读大学,他是家中顶梁柱,“一方面挣钱养家,一方面家里的事都要顶着做”。
刚拿到确诊报告时,他怕惊动到一家老小和爱人,第一个告诉的是在医院工作的侄女:“她也很紧张,眼泪都出来了,都没接触过这种病嘛。”治疗的方案也让他有点心慌:一会儿说‘要取一块骨头下来(做骨髓穿刺)’,一会儿还要这样那样的。不晓得治疗方向,找哪个医院、哪个医生,怎么治,都很迷茫,就想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算一天。”拖到最后,他才敢告诉快90岁的妈妈。

谢叔到医院科室就诊
谢叔先在四川当地进行治疗,“先是一个星期做一次,然后做三个星期停一个星期,大概做了有半年,半年过后就复发了,那个指标(骨髓单克隆浆细胞比例)蹭蹭往上涨,从7.8%涨到30%,当时就觉得没什么希望了”。
这是明显的复发迹象,但来得毫无预兆。谢叔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只是觉得腰疼没减轻,身上没力气。他反复翻看化疗的记录和指标的变化,怎么也想不通,只好开始一遍遍回想这半年的过程:有没有哪一次没看准去医院的时间,哪一段是不是没休息好,甚至连每天吃了什么都重新想了一遍。“就想找个原因,看是不是哪里没做好。”但翻来覆去,也找不到一个能够解释的答案。

求诊这些年堆积下来的病历报告,厚厚的,也是谢叔的心事
过去在岗位上,他习惯了跟数字打交道,查准了凭证,账总能算得清。那么付出精力投入治疗,不理应换回相应的指标缓解吗?半年的坚持一下子都不作数了,这种失控感,比刚确诊时还要让人绝望,他开始意识到,这个病不是一次性可以解决的问题。“不是说你努力了,它就一定往好的方向走,有时候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面对这样无解的循环,家里人比他更着急。妻子、孩子会反复问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换医院、换医生。谢叔一贯是家里那个拿主意的人,但这次他心里没底,说不清楚,一时也给不出答案。
医生告诉他本地“就是这些手段了”,劝他往大医院转,但具体去哪、找谁、用什么方案,并没有现成的路径。“听说有的人换了地方就好一点,也有的还是不行。”各种说法混在一起,让他更难判断。那段时间,他一度有点犹豫,“是不是就按现在继续拖一拖看看”,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指标在那里。

漫漫求诊路,谢叔使出浑身解数求医
好在审计工作的经验,锻造出谢叔善于搜集、分析海量信息的头脑:“要去查问题,得想一下从哪些方面去找。”既然多发性骨髓瘤属血液病,那么在这一领域研究集中的地方,大概率能提供更多前沿的办法,“如果有诊疗的特长和经验,那么医院就有相对应的特色科室,那么比如上海、四川的大医院,都有哪些特色科室?”
谢叔在网上查全国各地的医院,一一看过去,读专家论文,仔细了解对比,最终筛选出一家血液病专科医院。“以前得了这个病就算判了死刑,无法根治,但能让它达到缓解。我们这边的说法,就叫‘死马当做活马医’,没啥希望也去看一下,看看能不能够有效果。”
肿瘤患者的续航之道
乘绿皮车,谢叔踏上了就诊之路。晃晃悠悠二十多个小时,他躺在卧铺上,不知前方等待着的将是什么。
在医院,谢叔记得最久的是那张病床。“开始睡在那个床上,就感觉到床挺硬,就请他们多放两床被子,想腰背上睡得不疼,但怎么睡都是那样的。”治疗到第五天时,他开始发高烧,“专家的治疗手段很多,实际上就是像输液一样”,谢叔慢慢放宽心,“各种控制手段跟上来,第七、八天的时候就退烧了,人也舒服了”。

病情的严重程度影响作息
大概一个月后,各项指标达到了完全缓解的程度。“第一次看到指标是0呀,特别高兴!”这时候谢叔才发现,“实际上床不硬,相当于是整个脊柱这一部分挺僵硬。指标恢复正常的时候,这些症状就消失了,床也睡得下去了。”那天,谢叔一口气吃了三个蒸蛋,现在回忆起来,他还止不住大笑:“也吃得下去了,胃口也好了。”
谢叔欢欢喜喜返回老家:“回来就敞开吃嘛!家里人说该补就补,不要怕长胖,兄弟姊妹都给我带好吃的,娃儿也给我买那些营养品。”但好转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听说“有些两三个月半年就复发了,有些一年就复发了”,谢叔很担心再度遭罪,生命垂危。

为了减少病情复发或加重,谢叔日常按时去医院复诊
疾病反复、产生耐药性是多发性骨髓瘤患者常面临的挑战。“这个病的特点是会多次复发,就像高血压一样,吃了药血压就正常了,一段时间不吃又有不好的表现。复发之后,还需要进一步治疗,往往会用他一开始没有用过的药物。”刘澎教授表示。
从刘澎教授的临床经验来看,在以前传统的治疗模式下,“从确诊开始平均约3~4年,病人就不好了”。而现在如果接受标准的治疗,病人活10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是有希望的。在中国,病人5年之后仍能健康生存的概率在50~60%左右。
刘澎教授强调,多发性骨髓瘤虽属肿瘤,但实则有非常多有效的治疗办法,结果也比较理想。“不是说肿瘤就一定比非肿瘤性的疾病要差,非肿瘤的良性疾病也有很多非常凶险的情况,而肿瘤经过合适的治疗,长期生存这样好的结局也是非常多见的。所以第一是要树立信心,第二是要跟医生配合好,正确地按疗程来接受治疗,并接受长期随访,越早发现复发,干预效果就会更好。”

多发性骨髓瘤患者树立信心,配合医生治疗,干预效果会更好
谢叔到医院提取了干细胞,“至少可以满足两次自体骨髓移植的量”,内心安定不少,可以回到老家的医院就近复查。在完全缓解阶段的头一年,他每月复查一次,每次都战战兢兢,“担心指标涨上去”;进入稳定期后,复查间隔逐步延长,先从每月一次调整为每3个月一次,后来又放宽到每6个月一次,“现在每次查完之后一个星期,主管医生就微信发结果过来,我自己看,有问题再咨询他们就行了”。
再逢复查日,谢叔已经淡定得很:“该检查检查,该治疗就治疗。”况且还有很多新的治疗手段和方案,就像装备库里还有充足的没被试用过的武器,“相信医生和医院,我也就不再担心了”。
握住生命的方向盘
现在,谢叔坚持遵医嘱进行持续治疗:“家里人都没有把我看成是一个病人,买菜做饭都是我自己来。”找回生活节奏后,他又开始了“身材管理”:“一方面坚持锻炼,另一方面还是要控制饮食,不能吃太多,不然那个血脂、血糖又高了就麻烦咯。”
保养好身体,谢叔又重新成为一个家的主心骨。“儿子结婚的时候,基本上都恢复正常了,给他买房子、挑家具、装修这些都是我在安排,另外结婚的时候,他们上班不得空,我就联系酒店、找人,家里头这些事情都商量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身为父亲、老伴、爷爷,被家人需要的感觉总会让谢叔倍感幸福。现在儿子儿媳的工作步入正轨,都在医院做住院总医师,一周六天,每天24小时吃住在医院,周日才回家喘口气,小孙女两岁,主要靠谢叔老两口带。

谢叔是家中顶梁柱,做饭带娃之类不在话下,康复期间的生活大都能自理
“以前家里什么事都是我做主,儿子现在有什么事都还是找我,家里还是我要帮他们照顾,我们是‘不要钱的保姆’,天天给他们买东西、煮饭。”他一边嗔怪,一边嘴巴笑得合不拢。四川都是男人做饭,儿子做饭也不错,但还属他手艺最好,老伴在家陪孩子,他就去菜场挑新鲜好吃的,到家变着花样做一桌子菜,小孙女再挑食也吃得妥妥帖帖。
定期去医院输液检查,谢叔也不用家里人操心了。“现在都是我一个人跑医院。刚查出来严重的时候,老婆儿子还是经常陪我,这几年控制得好,自己也晓得治疗规律,我能够行动就自己行动嘛。我手机上有定时提示,比如下个月该买药、看病,提前一两天就提醒我,我就提前挂号去了。”
谢叔玩得转手机这些时髦的东西,偶尔有不明白的还会问问AI,坐到驾驶位,一脚油门就到医院。他懂得管理自己的病,比如有种药物的副作用是破坏肠道菌群:“肠胃反应是特别大,有时要腹泻一两天,睡到床上爬不起来。”他就跟医生商量:“加益生菌这样子吃,就只有一点点不舒服,忍一下就过去了。”对生活的掌控感,就这样渐渐回到谢叔手里。

在医生的指导下,药物的副作用得以控制
“在目前的治疗模式下,像多发性骨髓瘤这样的疾病,很多时候都不需要经过非常痛苦的治疗。配合医生,选择适合自己的、对自己的症状有针对性的治疗方式,病人往往都能够得到长期生存。”刘澎教授表示,随着技术进步和医疗保障逐步完善,越来越多患者将拥有重建生活的可能。
这也有赖于整个社会的发展和努力。刘澎教授回忆,十五六年前,多发性骨髓瘤的治疗方式还很有限,医生治疗起来棘手,药物也比较昂贵。他算过一笔账:“按我们现在的治疗标准,如果在15年前完全由病人自付的话,一个月平均要花10~15万。”
但近些年,新获批的有效药物陆续被纳入国家医保支付体系,病人每月支出可能只有两三千元,药物可及性已经有了非常好的保障。“我们这一代病人赶上新药不断出现,还有参与临床研究的机会,已经有不少长期生存达10年乃至15年以上的案例,能够重新返回工作、生活。”

新获批的有效药物陆续被纳入国家医保支付体系,病人们有了更好的保障
“要把自己的生命看得贵重一点。”谢叔参加病友会,给大家鼓劲,讲自己好好接受治疗就能自由地旅行,到海南过冬,去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看墨脱水电站,还跟团游东南亚,老挝、泰国都转了一圈。“我都向他们呼吁,现在生活条件比以前好得多,医学是一天一个进步,国家对老年人也很关照。一定要坚持活下去,去享受生活。”
接下来,谢叔的打算就是“该玩的玩,该耍的耍,心情放宽,把一家人生活搞好,把身体搞好”。他笑眯眯地伸开拇指和食指比出“80”:“我给自己设计了个目标,就是争取活到80岁。”
他计划着,等孙女再大一点儿,他就重新把方向盘握在手里,“国内嘛,自己开车出去,错开这些高峰期,走到哪里玩到哪里”。至于国外,他已经看中了上海的大邮轮:“在上面睡觉,在上面吃,上面住,可以游玩很多的国家……”一生的心愿,会在未来的日子里逐一兑现。
上一篇:千问接入淘宝,打通AI购物链路
下一篇:俄大使:俄日关系进入冰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