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雪峰曾想象过自己的死。
新浪财经CEO邓庆旭在一档节目里问他:当你六七十年以后去世了,你的墓碑上写什么字?
他答:人生真好玩儿,下辈子还来,人活着就是为了体验那些你没有体验过的美好。等我死那一天,我估计微博一定会有一个我的热搜,叫“张雪峰死了”。……可能会有很多博主在微博上发我过往的讲课视频,就会有人说,当年张老师还是给了我一些思考。如果我比较幸运,或者说我足够努力,很有可能会成为中国人的一代记忆,这种感受和感觉我相信不是每个人都有。
类似的话他也在直播间里谈到,他说:“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我希望可以成为同学们、家长们,一代人的那种回忆,你说挣多少钱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能够帮到大家,这个是最重要的。”紧接着他被评论逗笑,有观众写:会的,张老师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谢谢你啊”,他说。
2026年3月24日,这个曾经在中国互联网上呼风唤雨、甚至凭一己之力左右某些高校专业录取分数线的教育网红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全力抢救无效,于2026年3月24日15时50分在苏州逝世。
当晚,他的经纪人万霞在朋友圈发了讣告:“张雪峰老师出身寒门,一生心系广大学子,深耕教育行业,始终以捐资助学、助力学子成长为己任,以赤诚之心践行教育理想,嘉言懿行,启迪后人。”
这名以语速极快、言辞犀利甚至近乎粗俗而著称的“升学导师”,生命永远定格在了41岁。
在他身后,留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版图,数以千万计的互联网粉丝,以及一个被他深刻搅动过的、充满焦虑与迷茫的教育选拔市场。
在过去近十年的时间里,张雪峰是个极具争议的人物。对于那些出身普通、没有试错资本的家庭来说,他是“寒门救星”,是用大白话刺破高校招生信息壁垒的“引路人”。但在象牙塔内,众多学者和理想主义者的眼中,他却是一个极端功利主义的布道者,一个将大学教育降维成“职业培训”、无情绞杀年轻人学术梦想的“恶人” 。
张雪峰的成功与离场,成为了当代中国社会阶层流动焦虑的注脚。


小镇做题家的阶级突围
要理解张雪峰那套带有强烈生存危机感的实用主义哲学,必须回到他的起点。
张雪峰本名张子彪,1984年5月18日出生于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富裕县。和上世纪90年代许多遭遇国企改革下岗潮的东北家庭一样,他的童年伴随着物质的极度匮乏,最困难的时候,全家每月的收入仅600元。他家紧挨着火车站,童年记忆里充斥着列车的轰鸣和在铁道边偷煤的人。高考填志愿,他把学校几乎都报在东三省之外,因为他知道,自己得先离开那个地方,才可能有别的命。
在那个笃信“知识改变命运”的年代,张雪峰以全县第60名的高考成绩,考入郑州大学给排水工程专业。他日后回忆,当时由于信息极度闭塞,填报志愿时他甚至以为“给排水”就是毕业后去“疏通下水道的”。这种因信息差带来的盲目感,或许是他日后将“填补信息差”发展为一门价值上亿生意的伏笔。
2007年,大学毕业的张雪峰加入了“北漂”大军,投身于考研辅导行业。那是北京城市急剧扩张的年代,他蜗居在海淀区六郎庄村的群租房里,与外来务工人员共享公共设施。他拿着2500元的底薪,挤地铁,没有五险一金。后来他在社交媒体上记录过那段日子:“穷人家的孩子如果想过所谓的好的生活,就要承担这种压力……”
这似乎塑造了他此后言论的底色:活下去,赚到钱,比什么都重要。
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2016年。一段名为《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的讲课视频在网络上疯传。视频中,张雪峰用一口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像说单口相声一样,把枯燥的大学介绍拆解成一个个令人捧腹的段子。几乎一夜之间,他从默默无闻的辅导老师变成了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网红”。
随后,他频繁现身各大网络综艺,出书、巡讲,完成了从草根到名流的阶层跃迁。然而,当他真的在北京奋斗了14年、积攒了可观的财富后,这座超级城市依然以“没有北京户口、孩子上学难”的冰冷现实将他拒之门外。

2021年,张雪峰在微博上留下一句“归来我已是过客”,宣布举家迁往江苏苏州。
他在苏州成立了“峰学蔚来”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完成了从考研名师向高考志愿填报规划师的身份转型。他在苏州获得了免租的办公场地,也成为了江苏省人大代表。彼时,这个“小镇做题家”达到了人生巅峰。

将“焦虑”打包变现
当高考录取模式转变撞上了就业焦虑,成就了在高考志愿填报领域爆火的张雪峰。
自2014年中国启动“新高考”改革以来,高考录取模式由传统的“文理分科、院校优先”向“专业(类)+院校”等复杂模式转变。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多达几十上百个的志愿选项、繁杂的学科限制、以及名目繁多的专业名称,无异于一座难以破译的迷宫。
与此同时,中国高校毕业生人数连年突破千万大关,就业焦虑前所未有。
“七分考,三分报”,这句在考生群体中流传的顺口溜,被张雪峰团队精准地转化为了商业模型。

在张雪峰的商业叙事中,填报志愿不仅是选大学,更是一场决定未来能否吃上饭、能否跨越阶层的“风险投资”。他将复杂的专业选项拆解为就业率、薪资水平、考公难易度等纬度,迎合了那些没有资源、没有背景、父母无法为孩子提供职业铺路的普通家庭的迫切需求。
他在直播间里近乎咆哮的指导方式,也成为了焦虑的考生抓到的稻草。他推出过标价高达11999元和18999元的私人订制志愿填报套餐。尽管价格昂贵,且往往由其团队员工辅导,但每逢发售,数万个名额总能在几小时内家长抢购一空。业内预估,仅此一项业务的单日销售额就能高达2亿元。
有媒体评论,他出售的与其说是专业知识,不如说是一种“确定性”、“心理安慰剂”。在这个“毕业即失业”的时代,家长们愿意支付一万多块钱,将孩子人生的重大决策权让渡给张雪峰,以此来换取安全感。

功利主义?理想主义?
张雪峰深谙流量密码,自诩“敢说真话”,但言论却若干次掀起舆论风浪。
2023年,一场关于“新闻学”的争论将他推向了风暴眼。在一次直播中,面对一位理科考了590分想报考四川大学新闻专业的学生家长,张雪峰脱口而出:“如果我是家长,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一定会把他打晕,然后给他报个别的。” 他断言:“从中国本科专业目录里面闭着眼睛摸一个都比新闻好。”
这句话激怒了学界。重庆大学、厦门大学等多位新闻学教授公开撰文抨击,指责其“害人不浅、误导公众”。不过,这并未削弱他在民间的支持率,反而让他在普通人眼中成了一个敢于戳穿皇帝新衣的“英雄”。
他曾公开贬低文科:“所有文科专业都叫服务业,服务业总结成一个字就是舔,就是‘爷,我给你笑一个’。” 他极力劝退普通家庭的孩子报考金融,理由是该行业高度依赖家庭人脉与资源;他将生化环材(生物、化学、环境、材料)贬为“四大天坑”;他告诉那些怀揣外交官梦想的学生“天黑了适合做梦” 。
张雪峰把学生的选择分为“I want”(我想要)和“I have to”(我不得不)。他认为,绝大多数普通孩子,根本没有资格谈论“I want”,兴趣和理想是家境优渥者的奢侈品;对于普通孩子,生存和温饱是唯一的目的。“如果一个家庭普通的孩子说他爱好考古,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往坑里跳吗?”
这种基于现实的视角,刺痛了许多知识分子。华东师范大学等高校的专家指出,张雪峰的理论抹杀了个人兴趣在长远职业发展中的关键作用,将充满无限可能的年轻生命强行塞入了僵化的利益计算框架。学者们发现,在这个极度内卷的社会里,张雪峰所宣扬的短期实用主义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杀死一大部分年轻人的理想主义。

不过,这位告诉千万普通家庭孩子“不要妄谈兴趣”的商人,早早为自己的女儿安排好了另一种人生。他曾在直播中坦言,自己的两家公司常年有过亿的存款,女儿未来只需随便混个本科,进一家银行,“她去哪家银行工作,我就把钱存在哪家银行” 。对于女儿的爱好,他大手笔支持:“她喜欢画画,我可以给她开一个美术学校……我给她准备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有人说,他自己吃尽了现实的苦,爬上金字塔尖后,用一套残酷的现实法则教导底层的孩子“认命并顺从”,却用赚来的巨额财富,为自己的后代买下了一张“可以任性谈理想”的永久通行证。

失灵的公式,与抛下的问题
时代的车轮不会因为个人的论断而停止转动。近年,张雪峰的“报考公式”开始失灵,基于历史数据和个人经验的职业预测变得不靠谱起来。
张雪峰曾在2020年力荐的土木工程专业,随着房地产行业的深度调整,迅速从“吸金赛道”沦为就业寒冬。当年听信他建议的学子,毕业时迎面撞上的却是行业的下行周期,在社交网络上留下了无数“后悔听了张雪峰的话”的哀叹。
他口中避之不及的“天坑专业”——生物与化学,却随着中国创新药产业的爆发和新能源材料的突破,迎来了新的需求增长点。人工智能工具的崛起,不仅开始重塑各大专业的就业前景,甚至直接对张雪峰赖以生存的“信息差生意”构成了实质性挑战。
2025年底,因在直播中频繁言辞不当、宣扬极端对立情绪,张雪峰的社交账号遭遇了全网封禁28天。

复出后,他开始变得克制,甚至在直播中改口称“文科专业大有可为”。他多次在直播中流泪,哽咽着向家长鞠躬道歉,说自己“动了太多人的蛋糕”,甚至暗示自己可能随时会彻底告别直播间,把“我错了,我道歉”印在T恤上当商品售卖。
张雪峰曾说,自己能做的,是“尽量贴近现实,向其展示一个选择的不同面向和可能,既看到好的一面,也看到不好的一面。先有认识的深度,才有选择的广度。”
即便解释自己“并不是代替学生做决定”,焦虑的家长和考生依然会在直播间里问,“干什么工作又不累又能挣钱”。张雪峰说这是他最害怕遇到的问题,“他们想从我这知道捷径,但问题是没有”。
在上升通道变窄、职业回报充满不确定性的今天,人们越来越希望从教育规划里找到一条更稳、更少试错成本的路。
2026年3月24日,张雪峰猝然离场,他留下了一家拥有过亿存款的公司,留下了高薪、“上四休三”的员工,也留下了不少教育焦虑时代中的复杂问题。
斯人已去,今年盛夏,当高考的成绩单再次落到千家万户时,那些试图依赖他人为自己未来做决策的普通人们又将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