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今天,天气非常冷,也是格外疲惫的一天。
一大早七点半,我就准备连线。节目里,他们主要问我:伊朗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民众生活受到了什么影响,伊朗方面对战争又有哪些最新表态。我看到革命卫队发言人发表声明,说伊朗已经开始”真实承诺4“第四十波行动,继续向美国和以色列发动导弹和无人机进攻,黎巴嫩真主党也配合攻打以色列,显然战争范围开始不断外溢。伊朗军方还警告,霍尔木兹海峡完全在伊朗的掌控中,不会让一滴油流向美以和他们的盟友。
连线结束后,朋友Z从北部给我打来电话。她说,这几天他们那边也传出可能会被打的消息,人们都吓得纷纷往农村跑。她和家里人躲到郊区亲戚家住了三天,房前是一片梨园和橘子树,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偶尔听到无人机的声音。“现在大家都是惊弓之鸟,”她说,“一点风吹草动,就以为又要打起来了。”
我告诉她,德黑兰这两天也总能听到无人机低低的嗡鸣声,夜里还有防空炮的声音,在城市上空回荡,声音又低又响。我们就在电话里聊着天,聊这边的天气,聊她的女儿曼娜现在怎么样。她说,学校里不少学生已经不去上课了,索性就先放假,等过完年再说。伊朗新年诺鲁兹节,还有九天就到了,可战争还在继续,谁也不知道这个年该怎么过。
我说,现在德黑兰特别冷,很奇怪,往年都是春暖花开,现在一下子回到了冬天,德黑兰的北部都下雪了。她说,北部也冷得厉害,还下雨。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回局势。Z说,这一轮战争之后,伊朗大概不会再回到过去那种左右摇摆的状态了。很多人觉得,这个国家只能走一条更坚定、更强硬的路。原来那些改革派的声音,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再听了。她说,新任的领袖,他的父亲和家人,妻子、孩子、姐妹一家都没有了,这种仇,不会轻易忘记。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又说到最近的新闻。她说,很多人都看不明白,不知道这场战争到底怎样才算结束。美国说是为了消除威胁,可领袖死了,军事基地也被炸了,战争还在继续。那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没有威胁”呢?她叹了口气,说,现在很多事情,谁也看不明白。
我告诉她,明天是星期五,也是“圣城日”,政府号召民众上街参加支持巴勒斯坦的大游行,估计明天人也会很多。昨天我去了革命广场,现场人很多,车水马龙的。可回来路上,街上却又冷冷清清,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她说,是啊,就是这样。同一个国家里,人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挂断电话,我正在写伊朗军方的新闻。中国朋友X发信问我好不好,想和她在伊朗的先生M医生通电话。她和M医生说,看了我最近发的新闻,有些担心,一直问德黑兰现在安不安全,空气怎么样,下雨有没有把爆炸后的粉尘压下去一些。她反复叮嘱我和M医生,一定要戴N95口罩,说那些烟尘、建筑物炸开的粉末,还有空气里看不见的污染物,都会慢慢伤到肺,伤到心脏,甚至伤到大脑。多吃蔬菜,多补充维生素C,最好身边备一点。尽量少出门,能待在家里就待在家里。
有在伊朗中资公司的师弟发信问我,他们都在战争前撤到了迪拜,他问我:刚刚看到有关伊朗福尔多核设施受钻地弹攻击导致核泄漏,致使周边50公里居民被疏散,且已经造成人员辐射病的消息,这不是真的吧?您听说了吗?消息说是伊朗国家电视台和迈赫尔通讯社发的。我赶紧看了伊朗国家电视台和迈赫尔通讯社的网站,反反复复看了这两天的报道,都没有看到。我告诉他估计是假消息,战争期间假消息实在是太多,难辨真假。
中午,穆森说指导部外媒司通知下午两点要去东部被炸的Resalat居民区采访。昨天我们本来要去后来因为爆炸就取消了。我当时还挺心动的很想去,因为那里是穆森从小生活的地方,有很多美好的回忆。我很想听他讲讲那时的故事。
但是这一次我犹豫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街上常能听到无人机的嗡嗡声。有时它们会追着路上的目标打,有时又传出谁在检查站附近遭到袭击的消息。大家都在说,尽量不要出门。我担心,如果我们正好碰上无人机袭击,会不会被连累。我把自己的犹豫告诉领导。领导说:“你要是觉得犹豫,就不要去。”
可想了想,我还是决定去。穆森说,别的媒体也都去了。我想,既然大家都去,我们也去看看吧。因为一方面巴列维王储告诫大家不要上街,说现在外面很危险,先在家里等待最后的决战时刻。另一方面政府呼吁大家上街。我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上街。
一路上,人很少,但车还不少。到了东北部那个被炸的街区,穆森指着前面几条小巷告诉我,被炸的地方离他小时候住的家只有两条街,再往下一条巷子,就是他的学校。从出生到十八岁,他一直在这一带长大。
我们被收了证件后,就进到那个胡同里,胡同口被几个警戒线拦住封锁。我绕过警戒线,刚一进去,我就愣住了。
那不是一栋楼被毁,而是一整条街,几乎都被摧毁了。
满地都是废墟。最前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的建筑基本都被摧毁。站在这里四面望去,一条街两边原本都是楼房,如今全是废墟瓦砾,灰尘满天。有人低声说,那个大院子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巴斯基基地,所以不让我们拍这个大院,大院破损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国旗。旁边几处楼房也被炸得厉害,据说这里两天前遭到了四枚导弹袭击。
可无论这里原本是什么,一眼看过去,最触目惊心的,还是普通人的家。

十几栋房屋几乎都被震碎了。有的楼只剩下一个高高的框架,下面已经空了;有的楼外表还勉强立着,里面却早已全毁,像被掏空了内脏。冲击波把窗户、墙体、家具全都撕裂,原本正常的家,一瞬间就变得支离破碎。
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脸盆、行李、花盆,这是逃出去的住家又回来房子里找到的东西。有人在铲土,救援人员还在作业,搜救犬在瓦砾间穿梭,寻找废墟下是否埋着活人。
有人告诉我,对面一栋楼里,一家十二口,全都死了。
我走进一户普通住宅。屋里外墙和窗户已经没了,到处都是灰,像个巨大的工地。一个女人手上全是灰,正在往外搬东西。我问她现在怎么样。她愣了一下,说:“我能说什么呢?我现在整个人还是冻僵的。这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战争一开始,因为旁边是巴斯基军事基地,所以很多人觉得危险先撤了出去。她们那栋楼大概五层,没有人死,算是幸运。可等他们回来,房子已经完全毁了。她给我看房间,冰箱都被冲击波震出去很远。她带我看她孩子的房间,那面墙已经被冲击波震没了,破了一个大洞,床板上压着瓦砾。她自己的卧室也一样。衣柜里还挂着衣服,可一切都被灰覆盖。床、窗、墙,全部破裂,透过巨大的洞口,直接能看到街对面楼房的废墟。

对面那栋楼更惨,大概十几层的建筑,下面几乎被炸没了,只有楼顶还在,房子就靠仅存的钢筋在勉强支撑。有一个穿黑衣的女人,在那里一直在哭。她说,她姐姐一家就住在对面那栋楼里。姐姐、姐夫、孩子,全都没了。战时他们本来觉得这里靠近基地和军营不安全,曾去卡拉季躲了三天,可后来还是回来了。结果一回来,这里就炸了。
她说,连尸体都找不到了,整个炸没了。
她就站在那儿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已经哭到发不出声音的哭。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轻轻抱了抱她,让她保重。
还有一个男人站在旁边接受我们采访。他说着说着突然哭起来。他说看着邻居们受苦,连婴儿都殒命,气愤又难过,不停问:“为什么要炸我们普通人?去炸军人好了,为什么要炸我们?”
没有人回答他。

另一位五六十岁的女性带我看她一楼的家。微波炉、厨房、冰箱,几乎全损坏了。卧室顶上破着一个大洞,地毯上全是灰。她说,她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现在这房子,再也修不好了。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只能先去政府安置的地方住着,再慢慢看。
我站在废墟中,看着吊车、推土机、搜救犬、满地的碎石和灰,忽然有一种很荒诞的感觉。远远看去,它像是一片施工现场,像在建什么新的房子。可实际上,它们是在清理已经被摧毁的家园。
这大概是我至今看到过最惨烈的场面。以前看到的是一栋楼,现在看到的是整整一条街。有个小男孩告诉我他的自行车和钢琴被毁了,导弹来的时候他们不在,但他很难过。他家六楼有他的好朋友,他们经常一起玩,但是现在虽然活着,但家都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和他一起玩。这些房子、窗户、家具、花盆、自行车、钢琴……所有属于“生活”的东西,瞬间都被战争撕碎了。
穆森站在一旁,神情低沉。他说,这下面那条巷子就是他的学校,以前住着他的小学同学和老师。他四处问人,想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可很多人也不知道。他说,希望他们早就搬走了,希望他们不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回来的路上,我们几乎都没有说话。

回到家附近时,我发现路上的检查站似乎比前几天少了些。但非洲街这一带,仍能看到一个检查站,有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巴斯基民兵和安全人员,有老有少。他们要求过往车辆摇下车窗,检查车里有什么,再决定是否放行。今天明显车少了,人几乎看不到。
天气还是冷得厉害,远处的雪山白得耀眼。
我回到家一会儿,伊朗爸爸妈妈来看我。他们说,赶紧过来看看我,坐一会儿就走,不敢待太晚。伊朗妈妈给我带来了她自己做的好吃的,是卷着肉和米饭的菜卷,还冒着热气。我正好中午没吃饭,就坐下来吃,他们陪我聊天。

我跟他们说起今天去的那个街区,也说起昨天革命广场上那种热闹又亢奋的场面。我说,那感觉就像是同一个世界、同一片天空下,却住着两群完全不同的人。
伊朗妈妈叹了口气。她说,他们楼上有一家,父亲是非常忠于体制、忠于领袖的巴斯基民兵,昨天还要去革命广场参加那些将领的葬礼,甚至还想把女儿也带去。结果儿子强烈反对,父子俩在家里吵得特别厉害。他们吵架的声音,楼下都听的清清楚楚。她说,一个家庭里都能吵成这样,就更别说整个社会了。
她说,一些巴斯基民兵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从体制里拿工资、拿补贴、拿购物券,他们的利益和体制捆在一起。如果体制倒了,他们就会失去自己的生活保障,损失是最大的。
伊朗爸爸也讲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他去超市,店主神秘又激动地告诉他,说电视里讲,伊朗把美国林肯号航母打沉了,五千多个美国人掉进了海里。伊朗爸爸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最后只能祝他好运,然后转身离开。他说,现在就是这样,有些人深信不疑,有些人完全不信。每个人活在不同的叙事里。
临走前,伊朗妈妈还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她说,伊朗有句老话,大意是:别人吵架的时候,你站中间,不仅分不到甜点,还最容易被误伤。所以人和人打架的时候,最好站远一点,别掺和。
她还和我聊起穆森的太太。我说,她不是一直都很害怕战争、最希望停火吗?可为什么一听说可能停火,反而不高兴了?伊朗妈妈说,因为她是站在母亲的角度想问题。就这样停火了,未来会怎样?她孩子的将来怎么办?很多人其实都在等,等一个结果,或者等一个更明确的方向。伊朗妈妈他们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伊朗爸妈说从昨晚开始轰炸少一点了,他们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傍晚五点多,又传来消息,新任领袖穆杰塔巴发表了上任后的首个声明。
我赶紧去看,本以为会是视频讲话,意外看到的只是书面声明。最让我注意到的是,他在声明里特意提到,自己也是通过电视,和普通民众一样,得知自己被选为领袖。他多次强调的是继承、连续性,以及对前任领袖路线的延续。同时,他也释放出强硬信号:霍尔木兹海峡仍可能关闭,地区国家的美军基地应当关闭,否则就可能成为目标。他还提到伤者免费治疗、为“烈士”复仇等内容,像是在动员,也像是在安抚。
我觉得很意外,他的父亲哈梅内伊每一次讲话都是通过视频讲话的,哪怕是在过去12日战争,但这一次穆杰塔巴被任命后迟迟不露面,引发了很多猜测,很多人都怀疑领袖是否尚在,连我们的门卫都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听说穆杰塔巴已经不在了,这都是革命卫队自己编造的。
其实我见过一次穆杰塔巴,那是我刚做记者不久,大概是在2007年,那一天是圣城日大游行——伊朗每年都会举行圣城日支持巴勒斯坦的大游行,是斋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在德黑兰大学门口,当时的摄影师马吉德在和人群中的一个人打招呼,那个人微笑点头致意。马吉德告诉我这是领袖的二儿子穆杰塔巴。我望过去,那个人在人群中再普通不过,只见他身穿便服,围着着哈马斯圣战的(白格子红格子)的围巾,笑容温和,身边也没有看到保镖或安全人员。我心里还很诧异,领袖的儿子竟然也来参加游行,还如此亲和。但我也只见过他这么一面。穆杰塔巴没有在政府部门担任过职位,也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我甚至没有听到过他讲话。但是网上关于他的传闻有很多,有传他领导革命卫队旗下的巴斯基民兵组织,和革命卫队关系紧密。也有传他旗下有一个财富帝国,伊朗未来银行的总裁安萨里就是他的“白手套”。未来银行在伊朗有很多分支机构和资产,其中之一就是德黑兰最大的商场Iran Mall。未来银行去年宣布破产,但安萨里本人并没有受到法律的惩处。据说安萨里在伦敦、加拿大等多地拥有多处上亿豪宅。但这只是外媒或网上的传言,伊朗国内并没有相关报道。我唯一看到的新闻是,安萨里在德黑兰市郊的别墅如宫殿般,据说有2000多公顷,因违章被下令推翻。
我再仔细看这份声明,也和哈梅内伊表现出长期稳定掌控感的风格不同,在这份声明里,穆杰塔巴个人情绪的痕迹更明显。他提到自己的亲人遇难,提到失去妻子、妹妹、妹夫和外甥,提到自己的哀痛与压力。那种表达,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倒更像一个刚刚经历巨大灾难的人,努力地告诉所有人:我还在,体制还在运转,伊朗还会继续走下去,也会继续战斗下去。
谈到他的妹妹和妹夫,我又得说说八卦。穆杰塔巴有两个姊妹,我不知道这位遇难的妹妹和妹夫是否是我见过的那一位。我记得多年前我在德黑兰大学采访马兰迪教授,当时办公室进来一位风度翩翩的教士,身穿黑白袍,头上缠着黑色的教士头巾。他看上去三十多岁,温文尔雅,点头问好后飘然而去。这时候马兰迪教授对我说,这是领袖的女婿。我很惊讶,领袖的女婿也在这里教书?如此普通? 马兰迪教授说,是的,他们都是普通人,和我们一样,没有享受任何特权。他又称赞这位教士,说他是位非常好的人,道德上毫无瑕疵。
这次轰炸后看到领袖的外孙照片,才一岁多,有朋友私下议论感叹说,听说他们夫妻多年不孕,好不容易通过人工办法怀孕生下了这个孩子,但没有想到孩子才一岁多全家都被炸死了。根据较新的波斯语公开报道提到,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与古拉姆-阿里·哈达德阿德勒(也就是前议长哈达德阿德尔)的女儿扎赫拉结婚,这段婚姻“育有两子一女”,名字常被写作穆罕默德-巴盖尔、穆罕默德-阿明和法蒂玛。但是这也是极少见的信息披露。一般领袖家庭的信息长期不透明。也有人说这个被炸死的孩子是穆杰塔巴的孩子。前议长哈达德阿德勒曾经在前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任期时担任议长,一个温和文雅的老人。我们曾经采访过他。我有一次在电视台上看到他们一家还被评为伊朗的模范家庭,还给他和妻子颁奖。作为领袖的亲家,哈达德阿德勒非常低调,从不提及他们这层关系。但是在伊朗的政治高层,姻亲是非常常见的。例如现在的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就是娶了阿亚图拉蒙塔赫里的女儿,议员蒙塔赫里是拉里贾尼的小舅子。也有坊间传闻说议长卡利巴夫的妈妈是领袖哈梅内伊妻子的妹妹,哈梅内伊是卡利巴夫的姨夫。但这个传闻似乎也只是谣言,并没有得到证实。
话归正传,我下午继续连线、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多。穆森说今天我们在resalat拍被袭民居的报道拍得很漂亮。我知道,他说的不是画面有多美,而是因为那些废墟里真实的痛苦,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那种痛苦让我对普通人有了更深的同情。不管战争最后谁赢谁输,这些人的亲人回不来了,家园也回不去了。
伊朗老百姓,真的太不容易了。他们所经历的痛苦和波折,真的是一轮接一轮。甚至在战争中,他们也很纠结,一方面希望战争快点结束少些死伤和担忧,另一方面又害怕没有结果还是要忍受不确定的状态,没有办法给孩子一个长久光明的未来。每个人的想法各不相同,很多人不说话,只是在悲伤地看着、忍耐着,祈祷早日有个明确的结果,而不是总在不确定的状态下提心吊胆。
我也当然希望战争结束,可现在看起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双方都没有罢手的意思,战争大概还会继续下去。
伊朗爸爸妈妈临走前还问我,中国这次是不是在海湾国家谴责伊朗攻击的安理会决议上投了弃权票。我说,是。她点点头,说中国做得很明智。她说,现在局势不确定,霍尔木兹海峡一关,周边很多国家都会愤怒,大家都会受到影响。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走后我就不停地连线。晚上七点连线结束,我吃着她带来的饭,忽然觉得很困。
今天真的太累了,我只想早点睡,希望今晚能睡个好觉。台里编译同事问我今晚会不会发稿,我说不会太困了,我只想早早睡觉。他说辛苦了,担惊受怕,心累。听了这句话,我笑了笑,感觉很温暖。
可一想到还有九天就是诺鲁兹节了,我心里还是沉甸甸的。这个伊朗新年,实在太难过了。那些失去家园的人,还在一片废墟里收拾盆盆罐罐,连花盆都要搬出来,还得努力活下去。小孩说,我的自行车没了,我的钢琴也毁了。孩子的爸爸说,我很气愤,也很难过,我们的家没有了,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些画面还在我眼前萦绕,让我的心很沉重。
战争就是这样。平时熟悉的一条街、一栋楼、一群邻居,一瞬间全没了。一个住了二十年的家,说毁就毁了。有人还能活着,已经算幸运;有人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这就是战争。
你只有亲眼看到那一幕,才会真正知道,什么叫战争。那些吊车和推土机看起来像在建设,实际上,它们只是把已经毁掉的一切一点点翻出来;那些跪在废墟前哭泣的人,也不是在发泄,而是还停在震惊里,根本来不及接受现实。
战争之下,没有赢家。
只有活下来的人,继续从瓦砾里翻找生活,继续在灰尘里把花盆、锅碗、旧衣服、小孩的玩具一件件捡出来,告诉自己,明天还得过。
今年,战争已经打到第十三天了。停火看起来还遥遥无期。夜里写下这些字时,窗外又传来重重的闷响声,轰炸又开始了,接着就是啪的一声防控炮的声音做结尾。它已经慢慢变成一种常态。
可每一次响起,心里还是会一沉。
因为我知道,在某一个地方,也许又有人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原本平凡却完整的生活。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感到很气愤。
穆森问我,是不是把去他们家拍的视频放到了 YouTube 上。我说没有。我只发在中国的平台上,比如抖音和微博,都是我自己的账号里,伊朗这边按理说看不到。
但穆森给我看,很多伊朗朋友都把一个 YouTube 链接发给了他。点开一看,竟然正是我去他们家拍的那段视频。也就是说,有人未经允许,把我们的视频搬运到了自己的 YouTube 账号上。穆森的妻子和家人都看到了,他们显然不太高兴。毕竟那是家里的私人生活,是出于对我的信任,他们才愿意让我进入他们的空间,让我拍摄和记录。而我当时也明确说过,这些内容只会发在中国的平台账号上,伊朗这边看不到。
可现在,一切都在我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别人公开了。
这让我感到愤怒不已。因为这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搬运和侵权了,更是在伤害采访对象,伤害那份原本很珍贵的信任。别人为了流量,随手转发、盗用一段视频,可最后承受后果的,却是那些愿意把真实生活交给镜头的人。
我已经在那个账号下面留言,要求对方立刻删除,也请郑凯向 YouTube 提出申诉,要求尽快下架。可即便如此,这件事还是让我忍不住开始反思:我这样去采访,到底对不对?
我当然是想把伊朗人真实的生活呈现出来,想让外界看到战争阴影下普通人的处境、他们的坚韧、他们的悲欢。可如果这种“真实”的呈现,最后反而给他们带来了麻烦和困扰,我会感到非常不安。
也许新闻工作从来不只是“拍到了什么”“记录了什么”这么简单。比记录更重要的,是分寸;比传播更重要的,是尊重。镜头不是没有代价的,尤其是在战争中,在恐惧和创伤还没有退去的时候,有些影像一旦离开原本的语境,就可能变成对他人的再次打扰,甚至再次伤害。
就像我今天在废墟现场,看到那位失去家人、哭得几乎站不住的女士,我没有走上前去采访,其他同行也一样。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有些痛苦不是素材,有时沉默比发问更重要。
首先是尊重他人的生活,之后才是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