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外科手术式”打击，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特朗普政府多月筹谋的“新帝国主义”实验。这一行动不仅是对拉美的恐吓，更是对国际法的公然嘲讽与挑衅。美国试图在拉美建立以其为中心的“朝贡体系”，从“共和”向“帝国”转型的野心愈发明朗。

阎学通指出，特朗普的此番举动是对美国门罗主义的极端扩张。其目的不仅是单纯地控制委内瑞拉，而是为了建立一个排斥其他大国参与的全球霸权秩序。与此同时， 美欧关系的未来也仍未可知，美国的霸权逻辑是否会同样施加在欧洲之列？格陵兰岛的主权归属又该如何解决？美式霸权扩张之下，“西方社会”还会是人们认知中的西方吗？如今美国“半独裁式”的行径，将迫使全球其他国家重新审视“西方”概念的真实内涵。

核心提要

1. 特朗普政府公然对委内瑞拉实施的军事行动，其本质是对美国宪法分权制度与国际法原则的公然挑战。通过将军事行动包装为“执法活动”，特朗普试图绕过国会的宣战权。这不仅削弱了美国内部的民主制衡，也预示着一种单边主义的“帝国式”霸权模式正在成形。

2. 特朗普政府正试图将拉美地区转化为美国的“朝贡体系”，这一概念虽不同于古代的宗藩体制，但本质相似。美国意图通过军事干预与政治操控，迫使拉美国家在经济、军事、外交上对美国产生依赖，并通过强行剥夺其他大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的方式，巩固自己的世界霸权地位。

3. 特朗普政府此次对委军事行动也同时在拉美地区营造了美式霸权下的恐惧阴影，这不仅意味着美国所谓的“民主灯塔”作用的削弱，也暗示了美国由共和走向帝国的历史性倒退。此次对委行动的结束并不代表美国特朗普政府的止戈，事实在于相同性质的事件将极大可能在其他国家和地区反复上演。

4. 特朗普“新时代的门罗主义”不仅是对美国传统门罗主义的革新，更是跳出了“美洲”的维度，将美国的安全边界定义在了全球关键地区。这种激进的干预模式将会进一步撕裂现有基于规则而存在的国际秩序，给全球的国家安全逻辑增添更多的不确定性。

5. 美欧关系的未来将会被打上一个问号。美国的霸权行径直接加剧了欧洲国家的战略担忧和精神焦虑。阎学通指出，美国一旦对格陵兰岛动武，即意味着一个“违逆祖宗的决定”将会导致欧洲国家传统认知下的“民主”世界变得不再民主，其扎根发展所依赖的“西方”价值或将被迅速扭曲。

▎图源：Shutterstock

对话 | 凤凰网国际主笔 屈功泽

编辑丨宋东泽 黄思越 陈鑫琳 王一凯

罔顾国际法的背后，美国意欲何为？

凤凰大参考：近期，美国针对委内瑞拉及其总统马杜罗实施的军事行动震惊世界。此次行动的准备周期长达数个月，这也被一些舆论认为是美国政坛内部的意见分歧所致。那么在您看来，美国公然策划并实施对委内瑞拉的外科手术式打击，能够对美国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又会产生什么样的风险？

▎1月5日，在巴西圣保罗，一场示威游行要求释放马杜罗，并谴责美国对委内瑞拉的侵略。图源：The Guardian

阎学通：首先，此次行动是一次在美国特朗普政府精心策划下，公然干涉他国内政的军事行动，其在准备期内甚至实现了对委内瑞拉总统官邸的真实模拟，因此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迫不得已”。其次，对于本次“特别军事行动”，美国政坛内部确实存在分歧，但分歧的焦点并非是此次行动会对美国带来多少利弊，争论的焦点更多聚焦在特朗普如此行事是否合法。概述之，特朗普以国家元首身份，跳过国会行使战争权力，无视国内法和国际法所规定的原则，仅依靠语言将对委行动塑造为“执法行动”，就规避了国会审批流程。

至于此次行动能够给美国带来的利弊，综合分析来看可分为三点：

第一，此次对委特别军事行动，不是从美国国家利益的角度出发而制定并实施的。而是特朗普“自我中心”行事风格的政治化表现，目的是以军事手段在拉美地区营造美国霸权下的恐惧状态，巩固美国在拉美地区的霸权地位。

▎特朗普政府2025年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图源：AP

第二，结合2025年美国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此次对委行动的目的是在拉美地区建立一个以美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即在拉美地区，除了美国以外的大国都不被允许存在。

第三，此次行动与前期的美国对外政策一脉相承。特朗普的意愿在于在以美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之下，拉美地区的任何领域与任何资源都将为美国利益而服务，委内瑞拉并非唯一目标。同时，特朗普会要求拉美国家与中国、俄罗斯这些其他大国的交往关系也必须继续保持“脱钩断链”的态势。

肆意破坏国际秩序，美国正在由“共和”向“帝国”转变？

凤凰大参考：如您所说，特朗普执意绕过国会行使总统权力，在国际法和国内法两个维度都存在法理依据的缺失。在您看来，这种以话语叙事的方法，强行违逆美国政治体制原则的行为逻辑，会对美国的国内政治生态，以及国际秩序的未来发展产生什么样的深远影响？

▎美国白宫外景。图源：Getty Images

阎学通：第一，在国际秩序层面，特朗普执政期间类似此次对委的，外科手术式打击将会在更多的中小国家当中反复上演。到目前为止，美国进行的海外打击行动已经波及到了索马里、也门等7个国家。这充分说明在当下，美国已经不再遵守联合国规定的最基本的国家主权原则。同时美国这一行径也是对国际秩序的公然破坏。第二，在美国社会舆论层面，美国即不再是遵守国际法的国家，也不再是遵守自己在冷战后制定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国家，并且这一观念将会在美国人民的观念中被反复流传。概述之，美国国内的人民群众将形成这样一种共识：美国不再是一个遵守基于规则而生的国际秩序的国家。因此，可以预见，美国在未来对国际秩序的破坏将会持续加重。第三，在美国国内政治层面，美国将会出现由“共和走向帝国”的性质转变争议。并且这样的质疑将会在美国政界持续发酵。由此带来的是美国不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西方民主国家，而是逐渐成为一个半独裁式的国家。

▎图源：Global Times

凤凰大参考：如果美国的国家性质发生由共和国向帝国的模式转变的趋势，甚至是您刚说的半独裁式，那驱动这一趋势的原因会是特朗普的个人主义风格吗？？是否存在更深层次的原因？

阎学通：第一，如果这样的趋势真的发生，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是美国的社会原因。特朗普今天的做法与19世纪时期的帝国主义极为相似。其目的在于改变美国的现状。然而，尽管在他执政期间完成向帝国主义模式的倒退并非定数，他的执政风格也会向帝国主义模式不断靠拢。换言之，这样一种趋势的发生，与特朗普本人向着帝国主义殖民政策的执政模式贴近，有着一定程度的因果联系。此外，可以肯定的是，特朗普在任期间的美国绝对不会是人们传统认知下的那个美国。

▎特朗普推行的唐罗主义（新时代的门罗主义）旨在主导美洲。图源：Wall Street Journal

第二，特朗普之后的美国总统延续他这种类“帝国主义殖民政策”的趋势也不能排除。原因在于，目前为止，特朗普所在的共和党在美国政坛内的选民基础依然高于民主党，民主党在美国国内的选民支持力度依然不够乐观。

寒蝉效应！美国渴望在拉美建立霸权式朝贡体系

凤凰大参考：结合您刚刚提到的，美国试图在拉美地区建立一个所谓“朝贡体系”。外界也有舆论将此次对委军事行动同1961年的猪湾事件展开了对比，并认为此次行动是一次成功的干涉。而古巴在拉美地区常常被视作是革命驱动的“母体”，既然特朗普政府在未来仍有可能采取类似的行动，那么古巴会不会成为美国在拉美地区，以如此激进的干涉模式来打击的下一个目标？

阎学通：第一，美国的下一个打击目标很难预测。唯一能确定的是在特朗普任期内，这种破坏国际秩序的干涉行为继续发生的可能性将会提高，而非下降；第二，倘若美国准备开启下一次打击行动，古巴是目标之一，但其他中小国家的可能性更高。原因如下：

▎1月5日，古巴首都哈瓦那美国大使馆门口的古巴国旗降半旗，为美“斩首行动”中牺牲的古巴士兵致哀。图源：AP

首先，古巴是拉美地区一个反对美国霸权的典型国家，因此美国在古巴的情报工作优势低于其他拉美国家。

其次，相比于委内瑞拉，古巴拥有更高的政权稳定性和反情报工作经验。此次对委行动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就在于情报准确，因此相对而言，美国对委内瑞拉展开渗透的难度要比古巴小得多。

凤凰大参考：就客观事实而言，实施军事打击与控制他国并掌控国家资源之间依然存在鸿沟。而美国也一定从历史上对伊拉克和阿富汗的行动之中吸取到了教训，那么您如何看待美国目前提出的所谓“接管”委内瑞拉？其在现实层面上可能会有什么样的举动？以及对于美国媒体宣称的“鲁比奥可以继任委内瑞拉‘总督’职位”等等说辞，您有什么样的看法？

▎1月7日，华尔街日报消息称，美国国务卿马可·鲁比奥已成为美国对委内瑞拉政策的公众代言人。图源：Zuma Press

阎学通：首先，到目前为止，担任委内瑞拉总统一职的是马杜罗时期的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并非美国支持的人。当前委内瑞拉政界的形势，既不是听命于美国的傀儡政权，也不是失去领导者而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因此，美国宣布的所谓“管理”这个国家还差得很远。

其次，舆论提出的，让鲁比奥担任委内瑞拉“总督”，或者别的什么说法，实质上是一种将美国的对外行为视作是帝国主义行径的讽刺说法。客观而言，美国尚未对委内瑞拉的接管作出进一步的实质性举动，因此管理委内瑞拉这一说法还不是现实。

究竟是“新时代的门罗主义”还是“唐罗主义”？

凤凰大参考：委内瑞拉事件之后，有许多学者将特朗普这一行为与美国历史上出现过的“门罗主义”进行了关联思考，随之而来的是诸如“唐罗主义”、“懂罗主义”等新型名词的涌现。这些新名词的出现都是基于对特朗普试图立足西半球，将对外干涉行为以为了美国的国家安全考虑而展开的行动而进行重构，所进行的学术和历史层面的讨论。那么您对于门罗主义与唐罗主义这两种说法有着什么样的见解？

阎学通：与其说是唐罗主义，倒不是说更是一种“新时代的门罗主义”。二者之间存在关联，也存在区别。区别在于：

第一，早年间的门罗主义仅仅指的是美洲之内而非今天的整个西半球。特朗普的行动很显然已经跳脱出了传统门罗主义的界定，他仍然在干涉美洲之外的事务。

▎1823年的门罗主义强调美国不会干涉（除美洲外）其他地区的事务。图源：The Collector

第二，门罗主义强调美国不介入其他（欧洲）国家之间的纷争，这与今天特朗普的行为相比存在巨大的不同，美国仍在介入欧洲事务。美国2025年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当中传达了一个十分明显的意图，即美国要做的是占据并主导拉美地区的一切事务。这一点虽然与门罗主义的内涵一脉相承，但是今天的美国所进行的对外行为却早已跳出了拉美的地缘政治范畴，以霸权行径强行禁止世界上其他地区的大国主导下的地区秩序。

第三，门罗主义主要是指不允许欧洲列强在军事上染指拉美，没有排斥拉美与世界其他地区的经济往来。而特朗普要禁拉美国家与其他地区大国的经济合作。

愿景与现实的相悖：欧洲国家对“西方”概念存亡的焦虑

凤凰大参考：您刚才谈到，特朗普对于西半球以外的地区进行干涉的可能性不仅存在而且也非常之高。而美国此次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也同时引起了欧洲国家的广泛关注和担忧，外界也提出许多国家也因为这次事件产生出了对于国际秩序会不会进一步滑向强权统治高于合法外交的阶段，那么在您看来，美国这样的一个所谓“斩首行动”，以及它势必会跳出拉美采取干涉行为的趋势，会对整个国际秩序的集体安全机制造成怎样的冲击？对于未来其他国家在面对相似情况的内政危机时有什么样的建议？

阎学通：欧洲国家与欧洲之外的国家对于美国特朗普政府及其对外政策的认识有着较大的不同。

▎政治报称，展望未来，欧洲面临的最大生存风险将来自跨大西洋关系。图源：Politico

首先，欧洲之外的国家普遍关注美国强权、霸权行径会不会在其他地区扩散，从而冲击现有的国际秩序，提升国家安全的不确定性，致使现有的国际秩序发生历史性倒退。

其次，欧洲国家大多关注的是美国这种强权、霸权行径是否会在欧洲地区扩散。就某种程度上而言，对于特朗普政府在欧洲以外的地区实施的对外霸权政策，欧洲国家在现实层面，秉持着赞同的态度。（比如意大利）

他们更加关心的问题是美国的霸权主义会不会应用到欧洲国家之中，对欧洲国家使用武力，比如格陵兰岛主权问题。其实质是欧洲国家长久以来所信奉的“西方”概念是否能够延续。源自于民主和平论等价值观念的树立，欧洲国家在观念认知层面存在“同为西方社会的民主国家”的共识。因此，如果特朗普对格陵兰岛付诸武力，所谓“民主国家”的西方社会幻想将会破灭。从而在精神层面对欧洲国家造成打击。而这也是欧洲国家对美国此次行动实施之后所产生的最大担忧。

▎1月13日，在巴黎举行的一次会议上，欧洲领导人没有公开批评美国希望获得格陵兰岛的声明，CNN称欧洲国家对此似乎显得无能为力。图源：CNN

凤凰大参考：您认为美国特朗普政府对格陵兰岛实施武力手段的可能性有多少？

阎学通：对于美国是否真的会以武力手段对格陵兰岛以军事手段进行占领，这一点很难判断。但是可以肯定，特朗普任期内对于格陵兰岛问题一定会采取诸多方面的措施以实现它的目的。白宫方面的回应中指出，特朗普政府并不会排除以武力施压格陵兰岛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