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美论坛上的提问,颇有理直气壮的意味:将来中国空间站要是不让美国人进,算不算违反国际法? 听起来像是责备,实则不然。倒回去看看,2011年美国国会开出的法案,白纸黑字地禁止了NASA与中国及其企业开展任何双边合作,连官方访问都得经过国会批准和FBI的审查。这不就像谁主动锁上的门,再反问别人为什么不让进吗?所以,与其质疑中国空间站的开放政策,不如先看看是谁从内部锁上了这扇门。 那道锁,已经挂了十五年,被称为沃尔夫条款。它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伴随着拨款法案,年复一年地延续了下来,一挂就是十几年。需要明确的是,它并非全盘禁止,而是针对双边合作,并未完全堵死了所有接触渠道,比如多边框架下的合作,或者经过国会批准的例外情况,依旧存在。但这个口子,又窄得让人绝望。2013年,NASA艾姆斯研究中心主办的第二届开普勒科学会议,直接将申请参加的中国研究人员挡在了门外,理由正是这条法律。
结果呢?一批美国科学家公开抵制了这场会议,NASA最终不得不撤回了禁令。连主办方自己都拿不准这条法律的边界,执行时总是更加谨慎。想和同行在同一个会场听讲,得先靠同行们施压——这就是法律落到具体人身上的真实写照,它拦住的不是一个国家,而是几个渴望听报告的科学家。更实际的例子是嫦娥五号带回的月球样品,那可是阿波罗计划之后的新鲜样本,对行星科学家来说价值非凡。2023年11月,NASA才向国会申请并获得例外批准,允许资助的研究人员提交研究申请。 但请注意,NASA在说明中强调这只是一个例外,双边禁令依然有效。换句话说,想研究几克月壤,第一步不是设计实验,而是先写一份报告给国会,祈求一个例外批准,才能等到批准函。这套流程不是中国定的,中国也无法替谁去跑。到了2025年,NASA的合作规则进一步收紧,将约束范围扩大到受资助项目的主承包方和分包方,中国的大学也被明确地纳入中国拥有的企业范畴。锁不但没松,反而更结实了。 被排斥的这段时间,足足三十年,中国自己默默地在建设自己的楼。国际空间站的参与机制,中国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根本不在名单上。既然进不去别人的屋,那就只好自己找块地。 1992年,中国启动了载人航天工程,明确了三步走的战略:先将人送上天,再突破出舱和交会对接、空间实验室,最后才是建造空间站。这些步骤并非随意决定,而是自始至终的规划。接下来的路,中国走得步履坚定,毫不花哨。先是完成载人飞行,然后逐步验证一系列关键技术:天宫一号、天宫二号,分别测试了对接、补给和长期驻留的关键技术。2021年4月,天和核心舱从文昌起飞,进入约390公里的轨道,那是整座楼的地基。2022年7月,问天实验舱对接,10月,梦天实验舱发射,11月,三舱T字形结构在轨拼凑完成。从立项批准到最终拼凑完成,整整三十年,没有依赖别人的运载火箭,也没有任何一步是靠等待得来的。 这种建设模式的特点是不受政治周期的影响,只取决于工程的准备程度:只有完成了上一步的技术突破,才会推进下一步的发射。稳扎稳打,毫不返工。与美国的载人航天项目相比,同一时期,美国也经历了项目调整和进度压力,甚至航天飞机退役。谁的节奏更稳,成果也能在账面上看到。 还有一笔账值得细细推敲。据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估算,中国空间站的总成本约为80亿美元,而国际空间站的总投入则高达1500亿美元。别人花了建造一片城市城的钱,中国却用一小部分资金,在四百公里高空建造了一座能长期居住、能进行科学实验的实验楼。当年那份名单上没有中国的名字,三十年后,天空中多了一座崭新的建筑。这座楼刚建成,麻烦就从轨道上找上了门。2021年7月1日和10月21日,中国空间站两次遭遇SpaceX星链卫星的近距离接近,两次都主动采取了紧急规避措施。第一次是星链-1095,它原本运行在约555公里的轨道上,随后降轨到约382公里,与中国空间站的运行高度相当。那天,空间站上驻扎着神舟十二号的乘组,空间站及时调整轨道躲开了潜在的危险。第二次是星链-2305,它处于连续机动状态,机动策略未知,轨道误差难以预测。对方一直在移动,你根本无法预知它的下一步去向。空间站上是神舟十三号的乘组,中方再次进行了紧急规避。 2021年12月,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依据《外层空间条约》第五条向联合国秘书长提交了照会,通报这两次事件构成对航天员生命或健康的危险。美国在2022年1月的回复照会中表示,美国太空司令部认为碰撞概率很低,两次事件均未达到既定的紧急通知标准,因此没有发出通知。美国还声称,未获悉中方曾尝试与太空司令部或星链运营方联系或分享信息。中方则称,曾多次尝试联系但未获回复。双方各执一词,关于事前沟通是否存在,第三方无法核实。这一点的争议,不必替谁下结论。 但有一组数据值得深思。SpaceX向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提交的报告显示,2025年全年,该星座执行了约30万次碰撞规避机动,平均一天822次。一个每天需要躲避八百多次的星座,其运营方在两次接近有人驻留的空间站时,判定未达到通知标准。双方在是否达到通知标准上存在分歧。万一真出了事,三百多公里高空的居住空间里,居住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颗可以补发的卫星。中国空间站选择先行动,再通报,而不是先争论标准该如何定义。 这是不违法的,而且中国的门本身就是敞开的。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和联合国外空司签署了合作框架协议,面向所有联合国会员国征集实验项目,来自17个国家、23个实体的9个项目通过遴选,进入中国空间站实施。 两名巴基斯坦航天员已经入选并前往北京接受训练,完成评估后其中一人将作为载荷专家登上空间站,计划于2026年10月首飞,成为第一位登上中国空间站的外国航天员。当然,开放是有前提的:和平利用、尊重知识产权与数据权益、符合技术与安全标准、各自承担研制和发射成本。这是一种有门槛的合作,不是谁随意闯入就能入住的,世界上也没有哪座空间设施允许随意入住。至于美国人进不来,那要回到那道锁。国际空间站正计划退役,一个想在微重力环境下进行实验的美国科学家,面前摆着的,是自家法律里那条禁止双边合作的条文,以及一份需要向国会申请例外的申请表。这份申请表,并非中国发出的。 因此,中国空间站不允许美国进入,是否违反了国际法?答案是否定的。条约中没有任何规定要求开放空间站,谁的空间设施如何使用,由建造国自主决定。这条规定对所有国家都适用。而且,中国空间站已经向17个国家、23个实体的9个项目开放了合作机会,首位外国航天员的训练也已在进行之中。锁在那儿挂了十五年,钥匙从来不在中国这边——想进来的人,不妨先去问问是谁把门反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