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 年7月13日 德黑兰日志:永无完结的猫和老鼠游戏
今天早上起床连线,聊的还是霍尔木兹海峡和美伊互相袭击的最新进展。
事实上,这几天美伊在已经发生四次直接交火,美国打击的伊朗南部港口的范围越来越大,伊朗的回击范围也从在巴林和科威特的美国目标延伸到中东多国境内(包括巴林、科威特、阿曼、约旦和阿联酋)的美军设施和相关军事目标,地区局势明显升级。
连线结束后,家里的清洁工来了。
我问他,相不相信这次停火还能维持。
他说,不相信。
除非特朗普最后真的停下来,否则他不觉得事情会结束。在他看来,美国虽然给伊朗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但特朗普真正想得到的东西也没有得到,所以不会轻易收手。
说着说着,话题很快就从战争回到了生活。
他说:“现在战争打不打,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战争一下子就结束了,人死了也就死了,可经济是在慢慢把人折磨死。”
他说,现在每个月一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生活用品,买完就回家,根本没有积蓄可言。物价每天都在涨,停火协议刚开始的时候价格还短暂稳定了一点,现在又一点一点涨回去了。
他说,一桶五公斤的食用油,战前是一百万土曼,现在已经涨到了两百五十万土曼。
“现在不是按天涨,是按分钟涨。”
我问他还看新闻吗。
他说,不怎么看了。他的手机坏了,也买不起新的。新闻里今天说霍尔木兹海峡开了,明天又说关了;一会儿这里被炸,一会儿那里又发射导弹。他摇摇头,说自己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说自己已经累了。
“战争也好,不战争也好,都差不多。”
我问,现在这种情况,老百姓会不会走上街头。
他几乎没有犹豫。
“不会。”
他说,大家害怕。
有人支持政府,有人反对政府,但更多的人只是害怕。害怕失去工作,害怕被卷进去,也害怕付出代价。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现在这个国家变得太奇怪了,我真的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这几天,我采访过很多人。
有人高喊复仇,有人坚持绝不谈判,有人相信战争能够带来尊严。
但也有人像这位清洁工一样,既不谈政治,也不分析国际局势,只是每天计算着工资还能买多少东西,什么时候才能熬过下一天。
或许,对很多普通伊朗人来说,战争早已不仅仅发生在新闻里,而是变成了每天去超市、发工资、找工作的那种漫长而安静的消耗。
去外交部的路上:司机聊起了生活
早上九点半,司机来接我去外交部。
路上,我们又聊了起来。
他说,现在很多普通人已经有些麻木了。
“战争?大家当然担心,但现在最可怕的不是战争,而是经济。”
他说,美元汇率又涨了,公司停工,旅游停摆,很多人放了假却没有工资。
一位乘客告诉他,公司直接通知大家回家,因为”什么都做不了”。
说到自己的生活,他给我算了一笔账。一家四口一顿中饭至少要花 2 百万土曼,一个月家里至少花开 8千万土曼,现在有几个人能有这么多工资。
几年前买的新车,如今一次机械保修就花了三千多万土曼(将近 200 多美元)。可车坏了必须修,因为不开车就没有收入;修车的钱没有,又只能借钱。
他说:“我们至少还有工作,比我们更难的人还有很多。”
我问他,为什么现在街上越来越少有人公开表达意见。
他说:“大家觉得,说了也没用。”
在他看来,现在很多普通人最关心的,不是谁赢谁输,也不是谈判什么时候恢复,而是明天还能不能继续做生意,车还能不能开,家里的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
他说起自己的小女婿,一个月工资两千多万土曼,不到两百美元,却要打两份工,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他说,现在很多人已经很久没有买过牛羊肉了,只能吃鸡肉,甚至有人买鸡架、鸡爪。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说起大饼。
他说,有些家庭连买大饼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把政府发的补贴卡押在面包店,让老板先记账,等月底补贴到账,再直接扣走。
“至少还能吃上大饼。”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问我:
“为什么不谈判呢?”
他说,在他看来,如果制裁解除,货物可以进口,石油可以卖出去,生意恢复正常,就不会有人死,也不会有人失去家园。
“战争打赢了又能得到什么?最后花掉的,不还是老百姓的钱吗?”
车快到外交部时,他又提起自己的儿子。
孩子和我儿子差不多大,这个暑假一直待在家里。他原本想给孩子报个跆拳道班,可一直没有决定。
司机问我:“你孩子放暑假了吗?”
我说放了,本来想给孩子报个足球班,可现在培训班都要求一次性交一个月的钱。我有点犹豫,万一局势再升级,上不了课怎么办。
他听完笑了。
“我女儿说的和你一样。她说现在培训班都要求一次性交至少一个月的钱,万一打仗也不退费,所以大家都在犹豫。”
他说:
“你看,你连给孩子报个兴趣班都要犹豫,更别说那些做生意的人了。”
他说,现在整个市场都在等。
做外贸的不敢进货,巴扎里的商人不敢囤货,想买房的人继续观望,就连普通家庭也尽量不花钱。
他说:“大家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很好,我们继续。

外交部:修缮的大炮和推迟的记者会
到了外交部,我发现门口又多了一些变化。
院子里堆起了不少沙袋,似乎在修缮,两名工人正在修缮门口摆放的一门大炮。我走过去和他们聊了几句。
他们告诉我,这是两百多年前恺加王朝时期铸造的大炮,当时属于恺加王朝第二位国王法特赫·阿里·沙阿时期,用来抵御沙俄入侵,如今摆放在外交部门口,象征着国家抵御外敌的历史。
今天的记者会比平时晚了二十多分钟。
趁着发言人还没来,我和几位记者聊了起来。
有位外媒记者笑着说:“真是累死了。”
他说,这几天几乎没有一天休息,每天都要盯着新闻,因为随时都会有新的消息。
我又问了几位伊朗记者。
“最近到底有多忙?”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忙得不得了。”
一位记者告诉我,现在根本说不上到底有多忙,因为几乎一直都在忙。
哪里又发生冲突了,哪里又遭到袭击了;霍尔木兹海峡一会儿说关闭,一会儿又说恢复通航;美国打击了哪里,伊朗又回应了哪里……几乎每隔一会儿,就会有新的消息。
我问他们:
“那你们觉得,现在到底是战争,还是停火?”
其中一位记者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现在是停战中的战争。”
他说,既不能说是真正停火,也不能说是全面战争,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
我又问:
“那什么时候会结束?”
他笑着反问我:
“你看过《猫和老鼠》吗?”
我点点头。
他说:“什么时候结束?就跟《猫和老鼠》一样吧。”
大家都笑了。
可笑过之后,又都沉默了。
另一位记者说,这几天他们几乎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除了睡觉,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工作。即使回到家,手机也不能离身,因为随时都会有新的突发新闻。
他说:
“从 2 月 28 日开始,我们就一直在报道战争。”
在他看来,美国宣布停火结束以后,现在已经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停火。
他说:
“哪怕只是伊朗一个村庄遭到袭击,对我们来说,也是整个国家遭到了攻击。”
我问:
“你觉得战争还会继续吗?”
他说:
“什么时候停下来,不取决于伊朗,而取决于美国。”
“如果美国遵守谅解备忘录,我们也会履行承诺;如果美国继续打,我们也只能回应。”
记者们聊得很坦率。
有人觉得战争还会持续很久,有人觉得双方最终还是会回到谈判桌。
但有一点,他们几乎意见一致:
短时间内,没有人觉得这一切会结束。

巴加埃:报复和谈判并不矛盾
记者会开始后,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依旧围绕霍尔木兹海峡和美伊谅解备忘录作出回应。
他再次强调,美国违反了承诺,伊朗将继续坚持”承诺对承诺”的原则,只要对方不履行义务,伊朗也不会履行相应义务。
他还表示,周六伊朗外长访问阿曼,在马斯喀特举行的谈判,仅围绕霍尔木兹海峡展开,并没有讨论核问题或其他议题。他指责美国向阿曼施压,导致双方原本希望建立的霍尔木兹海峡安全通航机制未能实现。
轮到我提问时,我问了一个自己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我说,现在伊朗国内有两种声音。一种主张继续报复,反对谈判;另一种希望恢复谈判、避免局势进一步升级。伊朗现在到底会选择报复,还是谈判?
巴加埃回答说,两者并不矛盾。
他说,伊朗政府始终把维护国家安全、国家利益、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放在第一位。
外交不是目的,而是维护国家利益的一种工具;军事同样也是工具。
只要外交符合国家利益,就会继续使用外交;当国家安全受到威胁时,也会采取军事行动。
他说,伊朗国内确实存在不同声音,但大家共同的目标都是维护国家利益。
真正的分歧,不是”谈不谈”,而是”在什么条件下谈”。
让我注意到的是,虽然巴加埃不断批评美国违约,也强调伊朗将采取对等回应,但他始终没有宣布伊朗退出双方达成的谅解备忘录,也没有表示关闭谈判的大门。

革命广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从外交部出来,我们在门口依然看到抗议谈判的巴斯基民兵搭起的棚子。
大热天,只有一位穿着黑袍、戴着口罩的女子,独自站在路边举着标语。
一路经过英国驻伊朗大使馆,外墙上依然写满了”我们要复仇”之类的标语。
随后,我们来到革命广场。
广场中央,竖立着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举起拳头的雕像,后面的巨幅墙画,是他不同时期的照片。
汽车显示,室外温度已经到了 46 摄氏度。
革命广场依然人来人往,但愿意接受采访的人明显少了。
有人说,很担心战争。
战争已经让伊朗经济遭受重创,市场和商业几乎陷入停顿,物价一天比一天高。
也有人说,不担心。
“伊朗人什么战争没经历过?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还有人说,美国一再背信弃义,现在谈判已经没有意义。
也有人显得很平静。
“战争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担心又有什么用?还是继续生活吧。”
采访时,一个高中生告诉我,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高考。
他说,这两年,他们这一届学生一直被战争影响。战争期间学校停课,高考日期也一再推迟。
还有几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他们说:“如果真的再打一场,我们反而高兴。”
我有些意外。
他们解释说,与其一直这样拖着,没有结果,还不如打一场,至少有个结果。
“总好过现在这样,像钝刀子割肉。”
同一个广场。
不同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一家烧烤店,八十多年的历史
革命广场旁,有一家八十多年历史的小烧烤店。
店里卖烤鸡肝、牛肝、鸡翅、蘑菇等烤串。
牛肝和鸡翅刚烤出来,很香。
我问老板怎么看现在的局势。
他连忙摆摆手。
“不谈国事。”
他说,生怕第二天就有人来把店关了。
站在那里,我忽然想到,这家店已经开了八十多年。
它见过第二次世界大战。
见过礼萨·巴列维退位。
见过 1979 年伊斯兰革命。
见过两伊战争。
也见过美伊关系几十年的起起伏伏。
如今,它依然开在革命广场旁。
而老板选择什么都不说。
他告诉我,小店里挂的照片都是七十多年前的老照片,照片里没有他,因为他还没有出生。而照片里的那些长辈已经去世了。

一个普通家庭的生日
回来的路上,穆森跟我聊起前天给小女儿过两岁生日。
他说,妻子原本一直担心,生日那天会不会突然爆发战争。
最后,他们没有邀请太多人。
只有家里人简单吃了一顿饭。
他说,两年前伊朗和以色列爆发十二天战争,一个月后,小女儿出生。
这两年,这个小家伙已经经历了两场战争。
说到这里,穆森笑了一下。
可那笑容里,多少还是有一点无奈。
今日最大爆料
今天我看到的重磅消息,莫过于《纽约时报》的头条报道:摩萨德多年来一直试图招募伊朗前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
报道声称摩萨德在过去几年里将内贾德定位为“情报资产”,甚至视其为伊朗未来政权更迭的候选人。计划始于匈牙利布达佩斯的秘密会晤,内贾德在此期间甚至与时任摩萨德负责人有过直接接触。
这位在外界看来反美反以、曾表示“要把以色列从地图上抹去”的伊朗强硬派代表人物,居然涉嫌被宿敌招募。这一消息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目前,内贾德办公室和伊朗官方均对此保持了诡异的沉默。而我也在回想那几次与内贾德的采访。从他担任总统时期我们就采访过他,而在他卸任后多次采访,我感觉他从一个强硬保守派转到了批评体制强调民主的民粹人士,他多次要参加总统大选都被否决了参选资格。究竟是什么让他发生了这么大变化?《纽约时报》为何此时爆料?我只觉得伊朗的政治非常诡谲,我们也许只能看到冰山一角。
傍晚:战争似乎还在向外蔓延
下午回到办公室,开始写新闻、准备连线。
刚坐下来,一条又一条消息不断弹出来,让人感觉战争似乎还在继续向外蔓延。
首先传来的是也门方向的消息。参加完伊朗已故领袖葬礼的也门胡塞武装代表,乘坐伊朗马汉航空客机返回萨那途中,飞机在接近目的地时遭到沙特战机拦截,局势再次升级。与此同时,英国宣布对针对以色列袭击实施新一轮制裁,并表示有伊朗革命卫队成员参与其中。
几乎与此同时,伊朗国内的舆论也开始出现越来越明显的分化。
《伊斯兰共和国报》发表了一篇措辞相当尖锐的评论。文章写道,希望那些鼓吹战争的人能够首先承担战争的代价。当战争的成本最终要由所有普通人的账户来支付时,每个人都有权质疑那些高喊战争口号的人。文章还批评,一些人正在把外交变成国内政治斗争的工具,而真正能够解决问题的人反而越来越没有声音。
另一位我一直关注的改革派记者扎伊达巴迪也在社交媒体上发文。他呼吁国家领导人与民众进行更坦诚的沟通,告诉大家国家将走向哪里,又将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这条推文表明现在国家领导人都保持缄默,到底是要战还是要谈,领导层并没有做出清晰的表态,这似乎也在表明,对于当前的局势,伊朗内部仍未达成一致的意见。
看到这些评论,我忽然想起今天采访过的那位出租车司机。
他说:“为什么不谈判呢?”
而《伊斯兰共和国报》的问题其实更直接:
如果战争的代价最终都由普通人承担,那么主张战争的人,愿意首先承担这份代价吗?

深夜:新的消息,又来了
晚上,新的消息再次传来。
《纽约时报》报道称,美国总统特朗普已经正式通知国会,将恢复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几乎同时,特朗普表示,美国将重新实施针对伊朗航运的封锁,并提出美国作为所谓”霍尔木兹海峡守护者”,应对通过海峡的货物收取20%的费用。
几个小时后,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在社交媒体上回应。
他说,特朗普有一句话说得没错——确保商船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一方,确实应该获得相应服务费用。
随后又讽刺地补了一句:
“20%太高了,我们会更加公正。”
双方隔空喊话之后,美国海军又宣布,自次日起将开始执行针对伊朗港口的海上封锁措施。
新闻写到这里,我已经没有太多惊讶了。
因为这一天,从清洁工、出租车司机,到外交部记者,再到革命广场上的普通人,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都是:
“不知道。”
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谈判什么时候恢复。
不知道下个月物价会不会继续上涨。
也不知道,明天醒来,又会不会有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