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通社说
广西水灾救援还在继续中。在核心受灾区南宁横州,洪水横扫茉莉花、水稻、甘蔗、香蕉种植业及渔业、生猪养殖业——就在过去两年,横县还在加强农田灌溉建设,“新茶饮”风口下,还有很多人扩种茉莉,现在损失更大。超常灾害已成日常,气候变化也被写入了2026年的国家“一号文件”。如何从“洪水控制”走向韧性提升,又有哪些能防、哪些无法防,农村与城镇,都需要更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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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太大了!水库防得住吗?
7月6日上午,南宁横州中团村的村民钟芦燕收到村里传来广播预警。她看到,村委们挨家挨户地敲门,通知村民们附近的水库将开闸放水,注意安全。钟芦燕判断村附近的水库容量不大,自己的房屋和农田在山坡的高位,还算安全,选择在家观察情况。很快,她听到了十多公里外的六蓝水库坝体溃口的消息。六蓝水库五公里外、同属郁江上游的云表水库同步漫溢。

◉西江支流郁江流域已出现险情的水库。其中六蓝水库、云表水库经镇龙江、云表河汇入郁江,两河均发源于镇龙山,是本次降雨最集中的区域,此外东班江与石吊江、黄练河-鲤鱼江的洪水分别从西、东汇入郁江。图源:食通社
钟芦燕是“幸运”的,水库泄洪并不流经她山坡上的茉莉花田,只有几分地的田垄被淹。而我们尝试联系的更多横州农户的手机均因为信号缘故无法通话。网络求助信息显示,横州市镇龙乡全乡失联,至9日上午仍未恢复信号。
距离水库溃口较远的横州镇大和村及北村,村民房屋暂时保住,但来洪积水高达3米,千余村民近万亩茉莉花田、稻田都泡在了水中。
7月3日以来,受今年第10号台风“美莎克”影响,广西出现历史罕见的大范围持续性强降雨,全省77%以上乡镇遭遇暴雨以上降雨。据新华社消息,截至7月9日上午11时,南宁市共转移安置群众6.45万人,其中,横州市应转移5.45万人、宾阳县应转移9321人。此外,全省37.5万人受灾,共有39人死亡、9人失联;农作物受灾面积达1.29万公顷。
洪水中最受瞩目的事件,当属6日上午,六蓝水库坝体溃口。
六蓝水库位于郁江支流云表江上,具体位置在校椅镇六蓝村,是横州市规模最大的中型水库,承担4个乡镇46个行政村共17万人的灌溉与生活供水,稳定灌溉面积15.73万亩,也是横州城区的重要备用水源。据公开消息,2009年、2023年,六蓝水库都曾展开系统性整修。有媒体查得其投资累计超过4亿。
可是当天上午10点,这座水库的坝体在瞬间撕开长达50米的缺口,洪水直扑下游村镇与连片农田。村落瞬间被数米深浑浊洪水吞没,大量民居一楼、二楼完全浸泡,道路、电力、通讯大面积中断,不少村庄沦为水路隔绝的孤岛,与外界失联。凤凰网采访的当地村民表示,最恐怖的,是泄洪之后,水依然没有变小。
11时30分,南宁市防汛三级应急响应提升为一级。
卓明信援创始人郝南分析,在本轮广西特大暴雨过程中,降雨量大、一直持续,是灾情加剧的关键原因。以人们记忆犹新的河南郑州“7·20”特大暴雨打比方,前期天气平稳,突发短时强降雨。而这次广西灾情中,前期长时间的暴雨已经让土壤饱和,河道的承压能力逼近极限,在水利设施快要撑不住的临界点,最后几小时又迎来一波强度更大的极端暴雨,“这种雨最要命,就好像拳击场上给你暴打一顿,已经摇摇欲坠站不住了,突然间来了几记重锤。”
分析显示,这次台风路径特殊,且登陆后暴雨始终未消散,据统计,7月5日8时至6日8时的24小时内,广西南部、东部出现大暴雨到特大暴雨,南宁宾阳县、钦州钦南区、贵港覃塘区等8个县区降雨超过400毫米,其中宾阳县露圩镇降雨量达713.3毫米。

◉广西全区日雨量图(2026年7月5日8时-2026年7月6日8时)。图源:广西壮族自治区气象局
珠江委披露,从7月4日以来,仅仅两天,珠江流域西江干流及支流柳江、郁江、桂江等江河已经有77条河流发生超警洪水,仅单日就有40条中小河流水位突破有实测以来最大洪水。
也是在持续的降雨下,至7月9日,横州及周边区域共有至少12座水库出现险情,包括“漫流”,也就是洪水水位超过工程可以稳定发挥防洪功能的“设计洪水位”也包括部分溃口、溃决——除了7月7日晚间通报的南宁市和贵港市六蓝水库、云表水库等九个水库,横州市附近的三岔水库、娘山水库和旺天塘也都有泄洪通知,下游淹水严重。
郝南解释,水库的“设计洪水位”是重要的安全分界线,如果水位维持在设计洪水位以内时出现了险情,多与工程自身的质量相关。但是一旦水位突破,超出工程预设的承载能力,工程的安全保障能力就不再作承诺。
“我们以前用一个水库群去应对百年一遇的灾情,但是现在这种设防等级已经不灵了,‘百年一遇’可能5到10年就来一回。极端降水量就是会被打破,不光是这里,以后其他的地方都有可能发生。”郝南断言。
那怎么办?他对一位水利专家说过的话印象深刻:“要从‘不能淹’(不敢淹),变成‘不怕淹’才行。”
“小水归人,大水要归水,”另一位资深水利专家向食通社解释超标准洪水的应对思路:当极端暴雨引发超标准洪水,受淹不可避免,但可以采取系列“承灾体韧性提升”措施,包括提升承灾、快速恢复重建、适应变化的能力,来加强风险管理。
他进一步说道,目前,水利系统针对洪水危害性的举措,主要是‘洪水控制’,但风险防控与韧性提升措施已经超出了其范畴。适应气候变化,水利部门“能做的工作还有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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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业灌溉体系:重金搭建,遇此巨灾
不仅水利设施,农业灌溉系统,也必须考虑气候韧性了。这场因极端降水引起的洪涝,不仅冲击村庄与农户,更重创了横州依托六蓝灌区形成的农业产业体系。
食通社拨去电话时,广西壮族自治区横州市横州镇北村的村民梁东才忙完一天的巡查工作,终于吃上晚饭。7月5日广西发生内涝当天,他整晚没有合眼,帮助转移受伤的村民。
梁东家周围的低洼地区积水最深超过3米,洪水漫进不少村民家中。他所在的北村共有两个自然村受灾,有100多户房屋、共2000多名村民受到影响。村内主要种植的6000多亩茉莉花和2000多亩水稻全部泡在水中。梁东的花田也在其中。

◉横州镇朝阳大垌村民在7月6日拍摄的洪水淹没茉莉花田。图源:南方都市报
2023年底,总投资3.82亿元的六蓝灌区现代化改造工程动工。2025年春季,横州市遭遇了重度春旱。那段时间,水库蓄水大幅走低,大片的茉莉花田缺水、花苞减产。为了保住当地支柱茉莉产业,当地加快改造工程的施工,大量的硬化渠段在2024年末、2025年陆续投用。
这项工程的重点是全线硬化60公里干支渠,拉直沟渠线路,来减少灌溉途中水量损耗,保证在旱季的时候,水库的水能够快速直达花田。据改造工程官方批复文件,灌区配套排水沟是按照5年一遇小雨的标准来设计的,只能满足日常小雨条件下的田间排涝需求。改造全程只聚焦农业灌溉需求,没有配套应对极端特大洪水的滞洪、分洪设施。
“救不了的,一片汪洋啊。心情很失落,这么好的茉莉花被水淹了。”梁东说,茉莉植株在这么高的水位里泡一个星期或许还可以救,超过一个星期就麻烦了,根系腐烂会导致整株枯死。
茉莉花是多年生灌木,正常管护就可以连续采收十余年。若死亡,明年只能一切重新来。
眼下,他只能一心救灾。他不知道水退之后还能做什么, “等灾情过了,我还能去干嘛?”
横州镇大和村的村委谢顺雄种植的6亩左右的茉莉花也几乎全军覆没,7月4日开始,村里持续下着暴雨,整整两天两夜。积水两至三米,到9号夜间都未退去。
大和村靠近郁江,洪水沿河道下泄至村庄时,水势已有所减弱,因此大和村没有成为受灾最严重的区域。村民住宅基本没有进水,但是低洼的茉莉花田几乎全部失守。
在郁江沿岸平坦、低洼的花田里,洪水出现了“外洪顶托”现象。农田里的水原本应排入郁江,但现在郁江水位高于排水口,水流不出去,甚至出现倒灌,只能一直积在田里。谢顺雄只能带着村民们启用抽水机抽水,但作用不大,抽出的水依旧没有去处。雨还在下,他们只能继续等待雨停。
谢顺雄种植的双瓣茉莉花期较长,每年有5-6月和8-9月两个盛花期,如果积水尽快退去,植株没死,一个多月后茉莉还能重新抽芽,他们或许还能赶上花季。如果植株根系死亡,他们只能离开村子,要么到附近没有受灾的果园割木瓜浆,要么去广东工厂里打零工。
按往年行情,一亩茉莉花地一年能为谢顺雄带来3万块的收入,这场洪水,他估计损失接近10万元。大和村一共有1500户、6700人,他说每户损失平均都在8万左右。
“灾后我们会极力争取补贴的政策。”谢顺雄说,“你们一定要提这个建议啊,给农民补贴一下吧。”
作为村委,这几天,谢顺雄每天清晨去巡查灾情,登记低保户、五保户的受灾情况,查看桥梁、道路的受损情况,往往到晚上八九点才吃上饭。
说到村里的情况,他停顿了很久,“那个景象惨不忍睹。说到现在,我心里很难受。我村子里6000多人口受灾啊,我心里很惭愧。”谢顺雄说完,沉默地挂了电话。

◉7月9日晚上8点27分,“快求助”信息互助地图小程序里,南宁-贵港范围内,密密麻麻的求助信息。图源:被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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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死花农的最后一场灾
中团村的村民钟芦燕在经营一家茉莉生态农场,她感受到,这两三年横州的天气变得很奇怪,她在去年感受最深,“总觉得台风变得很多,频率很频繁,暴雨也很久,不像以前那种自然的天气。”去年4月,她看到了在横州从未见到过的类似“沙尘暴”的景象,狂风刮过农田,卷动着灰蒙蒙的空气。
“以前夏天天气热了,下个阵雨,十几二十分钟就结束了。等太阳出来后,我们马上可以采花了。现在跟以前很不一样。一来台风,我们就好几天不能收花也不能采花。”她说。
食通社咨询农险相关专家并查得,和茉莉花产业相关的保险,主要包括两种:一是茉莉花降雨指数保险,保障周期为每年4月底至10月底茉莉花期,条款约定花期累计降雨天数超过95天方可触发理赔;二是茉莉花种植收入保险,整个花期实际亩总收入低于保单约定的目标亩收入,就可以得到赔付。
这次广西发生短期内集中暴雨和洪水内涝,根据字面定义,不满足降雨指数保险赔付的气象标准。而茉莉花种植收入保险在今年3月才落地首单,首单也仅仅试点10亩地块,尚处于小规模试点阶段。
多位农户向食通社反映,他们不知道茉莉花产业相关保险,也从未购买过。
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易福金长期研究农业政策和农业风险管理。他说:“农业保险实际非常依赖于具体的保险合约,不是说所有的风险都能涵盖。如果真要包括所有的风险,估计保费也会很高。”此外他强调,也要看灾害发生后,当地政府具体跟保险公司如何沟通。
在前一年产能过剩、花价长期低迷的产业背景下,这场恰逢盛花期的洪涝对横州茉莉花农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谢顺雄种了30多年的茉莉花。那时候茉莉花在横州是重点项目,来自福建的茶商运茶叶过来,在当地加工窨制。除此之外,横州的茉莉花还销往外地,用于制作盆栽、精油香氛等。
2023到2024年,新茶饮行业经历了高速扩张,以茉莉茶底为代表的产品爆发,直接推高了横州茉莉花鲜花的价格。梁东告诉食通社,2023年左右,花价突然涨到了40多块钱一斤。每家每天最多可以摘70-80斤,最少能摘20-30斤。
在谢顺雄所在的大和村,村民们每年每户收入最高达到十多万,最低也能有3万多。“茉莉花花量大,只要价格不掉到10块钱以下,农民们就不会亏到哪里去。水稻只有3块钱一斤,但是一斤茉莉花就可以抵三斤米。”
这样的花价吸引了许多农户入场,他们承包下原本种植甘蔗、西瓜的农田改种茉莉花,希望赶上这一轮行情。梁东也曾经动过扩种的念头,但真正有能力承包土地、快速扩种的,多是资金更充裕的大户。据官方统计,2024横州市茉莉花种植面积12.99万亩,鲜花总产量为10.92万吨。2025年横州市对外宣传种植面积增至18万亩,年产鲜花13万吨。
横州也形成了专门的茉莉花采摘劳动力市场。每年花季,大量来自贵州、云南等地的季节性采摘工来到横州,租在各个村子里,和本地劳动力一起完成高强度的鲜花采摘。
“种花的太多,超出市场需求了。这两年茶叶老板们也销不出去茶叶。”梁东说。2025年开始,茉莉花的价格出现下跌。近两年的均价维持在每斤20多块钱,今年年初降到了均价10多块,雨天会降到5、6块钱每斤。
2026年上半年花价没有回到2024年高位,洪水打断了茉莉花农们全年最重要的创收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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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之外,更多作物被毁
洪水冲击范围内受损的农业不只有茉莉花种植。
当地的主粮水稻、玉米大面积被淹,已播种晚稻秧苗被洪水冲毁。作为广西核心糖料作物的甘蔗出现成片倒伏、根系泡水腐烂。现阶段正值抽蕾高峰期的广西香蕉在洪水中也倒伏淹水,视频号博主“阿宝说农业”估计,广西境内共有1万亩以上的香蕉树损毁。


◉香蕉连片倒伏。图源:“阿宝说农业”
养蛇产业也是横州当地特色种养增收板块,高峰时期年产值数亿元。此次洪水中,横州市云表镇邓圩村的一家养蛇场出逃了约800-900条蛇。多地蛇场大面积浸水,多数养殖蛇溺死在养殖棚中。数家生猪养殖场被洪水侵袭,其中云表镇的一家养殖场的1万6千头猪被悉数冲走。横州的一家牛棚中,19头牛被洪水淹死,个体农户损失约20万元。
渔业养殖同样遭受损失。
南宁市五塘镇两山村的村道直到7月6日下午才能通行,村民青寿柏进入村子后看到一片狼藉。遍地淤泥,难以前进。他有一个十五六亩的生态池塘,前一天曾和隔壁的鱼塘连成了一片汪洋。“之前我老在新闻电视上看到什么地方发洪水,很同情,但是说实在的,这一次到自己身上以后感觉完全不一样,那种无助,是很难表达的。”他发现自己在当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苦笑。
鱼塘里原来有大头鱼、白鲢、草鱼等,他养了三年左右,如今鱼被洪水冲散到附近的河里,他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他在路上遇到了隔壁鱼塘的养殖户,对方看起来比自己更疲惫和沧桑。他的鱼塘面积是青寿柏的几倍,投入其中的钱大概达到了50多万。

◉7月8日凌晨2时,青寿柏的农场终于通了电。图源:受访者
青寿柏从2011年开始从事内陆养殖,他自认为不是一个缺乏应对极端天气的经验的人,在台风预警出现时,他就一直在关注它的动态。往年在暴雨季节,及时清理排水口就可以解决水患,“这一次肯定不行的,赶不及的。”他说,“你的经验遇到这种百年一遇,根本就不行。”
为了做生态养殖,及时还上鱼塘的租金,他这些年是跟朋友、亲戚们借钱苦撑,一直撑到这两年终于看到曙光,但这场洪水把他又压垮了一些。
即将结束通话时,他告诉食通社,他今晚要再去田里看看。水逐渐退了,但是有人会趁积水未退悄悄电鱼,他要去阻止他们。

◉青寿柏村里,稻田成泽国。图源:受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