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关露。(《魂归京都:关露传》)
“她有一颗漂亮的心,金子般的心。”
作者:陈佳莉
今年6月,作家丁言昭意外“收”到一封46年前的来信。写信人“关露姑姑”,正是20世纪30年代的著名进步女作家、党的隐蔽战线工作者关露。
“我大为吃惊,又很是感动。我研究关露那么多年,还从没收到过她的信。”丁言昭跟环球人物记者分析,这封迟到的信,很可能是父亲当年工作繁忙忘了转交给她——父亲在抗战期间与关露相识,丁言昭正是听父亲讲述关露无名无功的往事后,心生敬佩,才两次为其撰写传记。

·左图为1980年关露写给丁言昭的信,右图为同年丁言昭(右)探望关露。(受访者供图)
关露在信中写道:
我很爱邓拓同志的这两句诗:“屈指当知功与过,关心最是后争先。”
我现在把后一句改两个字送给你:“屈指当知功与过,安心已是后争先。”
信的末尾,时年73岁的关露寄语丁言昭:“你聪明成功!青春永远属于你!”
丁言昭百感交集。关露姑姑与她的妹妹胡绣枫,姐妹俩鲜活滚烫的青春,全都隐匿在不见硝烟的战斗中。


“不做民族未亡人”
春天里来百花香,
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
和暖的太阳在天空照,
照到了我的破衣裳,
朗里格朗格朗里格朗,
穿过了大街走小巷,
为了吃来为了穿,
朝夕都要忙。
——关露《春天里》
1926年,为逃避包办婚姻,19岁的关露带胡绣枫离开了家。
关露原名胡寿楣,意为“生女亦可壮门楣”;胡绣枫原名胡寿华。姐妹俩出自山西一个没落的士大夫家庭,自幼受母亲教诲“要好好读书,有了知识才不会受气”。父母早亡,她们出走,远赴上海求学。在中央特科成员刘道衡的资助下,关露考入上海法科大学法律系,一年后转入南京的中央大学;胡绣枫则考入复旦大学。
大学期间,关露的文学天赋日渐显露。她因处女作小说《余君》与散文《她的故乡》在文坛崭露头角,结识了一批进步作家。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关露回到上海,投身抗日救亡运动。彼时,胡绣枫已与进步教授李剑华成婚,定居在法租界西爱咸斯路(今永嘉路)。关露则租住于附近的拉都路(今襄阳路)。
那是姐妹二人难得的相聚时光。据胡绣枫回忆,关露常向女工开展抗日宣传。“有时姐姐会叫我一起去‘埋地雷’,白天将墨汁瓶藏在隐蔽处,夜晚携带毛笔,在街巷墙壁快速写下‘打倒国民党卖国政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标语。”平日里姐妹二人身着旗袍,参与工人运动时,便提前在胡绣枫家换上中式短衫和长裤。
诗歌成为关露“强有力的战斗武器”。她先后加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以下简称左联)、上海文化界救国会和中国诗人协会,写下一篇篇热血澎湃的爱国诗篇。
1936年11月,关露的诗集《太平洋上的歌声》出版。在《故乡,我不能让你沦亡》中,她呼唤:“我愿意以我的热血和体温,作你战斗的刀枪,我不能在这破碎的河山里,重听那‘后庭花’隔江歌唱!”在《逃亡者》中,她控诉:“看吧,示着威风的敌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浩浩荡荡地去,在我们的城堡上,插上了他们的旗帜。”

·《太平洋上的歌声》封面。(《关露传》)
1937年4月,抗日救亡电影《十字街头》上映,影片主题曲《春天里》传唱大江南北,歌词便出自关露之手。多年后,影片热度褪去,这首歌依旧广为流传。
七七事变爆发后,日寇铁蹄践踏华北,关露振臂疾呼:“宁为祖国战斗死,不做民族未亡人!”她的诗句响彻上海。

“我不辩护就是了”
老百姓说:
“昨夜来了一队洋兵。
我们没人抵抗!”
——关露《失地》
在关露以诗为枪奔走呐喊之际,胡绣枫和丈夫李剑华已投身隐蔽战线。
夫妻二人原是左翼组织中国社会科学家联盟(以下简称社联)成员,共同编辑社联刊物《现象月刊》。李剑华常在大学课堂宣讲进步思想,引发当局忌惮。1933年底,李剑华被捕。为营救丈夫,胡绣枫想到了国民党的李士群——他早年入狱时,怀孕的妻子得到胡绣枫收留,这份恩情让他心存感激。
在李士群相助下,李剑华获释。脱险后,夫妻二人前往南京,在那里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十余年间,李剑华奉命潜伏于国民党机关,曾任国民党社会部劳动局第一处处长。胡绣枫则一直协助丈夫开展地下情报工作。

·1947年,李剑华与胡绣枫。(《魂归京都:关露传》)
胡绣枫与李士群的交情,为后来关露踏入隐蔽战线埋下了伏笔——1939年,关露接到组织指令前往香港,党的隐蔽战线核心负责人潘汉年交给她一项绝密任务:接近李士群。
李士群早年曾加入中国共产党,1932年被捕叛变,成为国民党特务,七七事变后投靠日寇,1939年又转投汪精卫,出任汪伪特工总部主任,是臭名昭著的“76号魔窟”的掌控人。对这名反复无常的投机分子,党组织决定伺机对其进行利用。组织最初选定的人是胡绣枫,可胡绣枫和李剑华正在湖北宜昌执行任务,难以抽身。于是,胡绣枫推荐了姐姐关露。
在香港临别时,潘汉年嘱咐关露:“以后有人说你是汉奸,你可不要辩护,一辩护就糟了。”关露毅然应允:“我不辩护就是了。”
一位声名在外的进步女诗人,就此踏入虎穴魔窟,人生轨迹彻底改写。
因为妹妹的关系,关露成为李士群家的“座上宾”。表面上,她穿着入时,周旋于纸醉金迷的交际场合。实际上,她靠当中学教师的微薄收入为生,生活清苦,还承受着极大的精神压力。
她曾向左联的同事许幸之诉说痛楚:“我呢,既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更不会打麻将,像个傻子似的老待在那里,陪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太太们玩乐,真感到格格不入。”
关露给妹妹胡绣枫写过一封暗语信,介绍自己的情况:“舅舅叫我到香港去,让我到剑华的小弟弟那儿去。小弟弟和小弟媳对我都很好,他们希望你到上海来玩。”胡绣枫一眼看懂了弦外之音:“舅舅”指的是党组织,“弟弟和弟媳”便是李士群夫妇。
姐姐只身在上海潜伏,妹妹在大后方做地下工作,二人遥相呼应。借李士群这条情报线,我党持续获取关键情报,也促使李士群配合开展了多项抗日工作。

“像躲避麻风病人”
“我不应该像刚才那样畏怯与恐怖,我不该感到寂寞与孤独,我不应该害怕风雨与黑夜。”
——关露《秋夜》
潜伏工作最让关露感到痛苦的,是左联的老朋友们“像躲避麻风病人一样躲着她”:有人在路上看见她,特意走到马路对面,避免打招呼;还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随即昂首从她身旁走过。
所以,结束与李士群相关的工作后,关露强烈要求去延安,那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
可新的任务悄然到来。
党组织通知她,设法加入日本作家佐藤俊子担任主编的妇女杂志《女声》,结交日本朋友,并向党组织提供情报。
当时的上海已完全被日军占领,中共地下党不能自办刊物,只能用“散兵作战”的方式,以不同笔名向敌伪刊物投稿。关露进入《女声》后,在所有稿件均须报日方审查的情况下,仍大量采用我党人员撰写的进步稿件。
丁言昭的父亲丁景唐,便是向《女声》投稿的地下党员之一。丁景唐回忆过,1942年他结识关露,起初是试探性投稿,之后关露主动向他约稿。两人互不知晓对方的政治身份,直到1953年再次相聚,才得知他们同为地下党员。后来,丁景唐还特意买来全套的《女声》刊物送给关露。
丁言昭在《关露传》中这样形容:“如果说,《女声》好似荆棘丛中点点绿色的星光,那么关露就是一位苦心栽培这些美丽星光的园丁。”
在《女声》任职初期,关露的生活尚且平静。直到1943年7月,佐藤俊子通知她,日方将在东京举办第二届“大东亚文学者大会”,指派她以《女声》杂志社代表的身份参会。
关露清楚,她参会必会被大肆炒作,背负骂名。这时,潘汉年派人送信,让她应邀赴会,寻机与日本共产党领导人取得联系。关露毅然完成了组织交代的任务。
回到国内后,上海《时事新报》骂她“绝无廉耻地跑到敌人首都去开代表大会,是无耻女作家”。曾与关露共事的翻译家梅益也一度以为她当了汉奸:“在三十年代的左翼作家中,投到敌人营垒去的,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她为什么这样,我百思不得其解。”
巨大的精神压力让关露几度萌生退意。她用暗语给胡绣枫写信,说想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去,想知道“爸爸妈妈”是否同意。妹妹请示上级后回复说,“爸爸妈妈”希望她继续留在上海。
接到回信的当晚,关露哭了一夜。第二天,她擦干眼泪,继续工作。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关露被国民党列入汉奸惩办名单,处境岌岌可危。党组织立即安排关露向苏北解放区秘密转移。
转移任务由梅益负责。他后来回忆,关露离开上海时,身无长物,“一只破旧的空藤箱内,只有几双穿过的旧丝袜,别的什么都没有”。

“千古情人独我痴”
六十余年梦一场,
而今触目皆凄凉。
虽有亲朋频慰藉,
安能医我心创伤。
——胡绣枫《遣悲怀》
关露和胡绣枫在各自的战线上付出了青春,也都在这条充满艰难险阻的道路上拥有了刻骨铭心的爱情。
胡绣枫一生配合丈夫李剑华的地下工作,他们是亲密夫妻,也是并肩战友。女儿李康将后来在中央情报部电台担任报务员。李白烈士1948年发出最后一封绝密电报,李康将正是接收人。
李剑华1993年去世后,胡绣枫写下《遣悲怀》《九四年清明节扫墓》《剑华生日有感》等多首悼亡诗,寄托哀思。
关露本就是浪漫的女作家,创作过诸多爱情诗句。她与王炳南相识于1937年,后来王炳南离开上海,在周恩来身边负责统战工作。周恩来曾评价他:“炳南不仅是我的左右手,也是我的耳朵和嘴巴。”相恋时,关露和王炳南见面甚少,鸿雁传书、苦苦相思的状态居多。

·1957年,关露回忆与王炳南的见面。(《魂归京都:关露传》)
关露完成潜伏任务到达苏北后,王炳南曾计划前去相聚。但王炳南长期从事外事工作,关露又因特殊经历遭受诸多误解,组织上考虑,如果两人结合,可能产生不良影响。为顾全大局,王炳南忍痛写下分手信。
孤身到老的关露,始终珍藏着一张王炳南的照片。照片背面是王炳南的题字,“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关露则提笔续写了一句,“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1979年,胡绣枫(右)探望关露时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1980年,关露去世前两年,丁言昭第一次见到这位久闻大名的前辈。“她穿一件深色对襟衫,在她那过于瘦弱的身上,似乎显得略肥大。时光老人在她眉目清秀的脸庞上留下了生活的痕迹,艰苦岁月催生了她的银发丝,但这更为她增添了几分庄重的魅力。她有一颗漂亮的心,金子般的心。”
那次见面,关露对丁言昭袒露心声:“我喜欢看水。你看水,不论碰到多少艰难险阻,总是百折不挠地奔向自己的目标……我常常勉励自己,我乐于做那填塞肮脏沟壑的沉默的水。”
监制:吕 鸿 张 培
编审:许陈静 冯群星 孙夏力
编辑:徐力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