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真正的变化,不只是“做了一个大模型”,而是开始尝试让整个公司围绕AI重新协同。
文|胡嘉琦
ID | BMR2004
近日,在一季度财报电话会上,腾讯总裁刘炽平提到,混元团队已经开始研发更大参数量的新模型。
他表示,腾讯将在此前Hy3模型的基础设施和训练经验之上,继续扩展更高质量的数据集,并强化模型的强化学习能力,进一步提升上下文理解、代码生成以及Agent等方向的能力。
相比模型本身,刘炽平还特别提到了一点:新一轮调整后的混元团队,“年轻、有活力,而且凝聚力更强”。
这句话背后,其实也透露出腾讯最近一个明显变化。过去很多年里,腾讯最擅长的一件事,是“稳定”。微信、游戏、支付、广告、云业务……腾讯内部有一整套高度成熟的协同机制。
但AI时代到来后,当技术路线持续变化、模型能力快速迭代,过去那套强调流程和层级的组织方式,也开始面临新的挑战。
今年3月,腾讯宣布撤销AI Lab,并将相关团队并入大语言模型部与产学研合作中心。这不仅是一次组织调整,更像是一个信号:这家曾经以“稳定”著称的大公司,开始重新学习如何适应“快速变化”。
01
AI Lab被撤销
大模型时代最重要的问题,已经不是实验室里能不能做出模型,而是整个组织能不能持续、高速地迭代模型。
3月20日,腾讯发布内部通知:AI Lab正式撤销。原有人员分别并入大语言模型部与产学研合作中心;与此同时,腾讯副总裁蒋杰不再担任AI Lab负责人。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腾讯是不是在削弱基础研究?但如果回头看AI Lab的成立背景,会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2016年,深度学习浪潮刚刚兴起,全球互联网公司几乎都在建立自己的AI实验室。Google有Google Brain、Facebook有FAIR、百度有IDL,腾讯也成立了AI Lab。
那个阶段,AI的核心竞争逻辑是:谁能积累更多顶级研究员,谁能发表更多论文,谁就能提前储备未来技术。
所以AI Lab本质上是一个“中央研究院”。它离业务并不近,更像技术储备中心。研究员可以有相对独立的研究空间,公司则通过实验室建立技术壁垒、吸引人才、提升行业影响力。
这个模式在过去几年是成立的。因为那时AI仍然以“研究驱动”为主。但大模型改变了一件事:AI开始从“科研问题”,变成“系统工程问题”。
模型能力不再只取决于算法本身,而是取决于:数据质量、工程效率、算力调度、推理成本、产品反馈、用户场景、强化学习闭环、Agent协同能力。研究、工程、产品、业务之间,不再是过去那种研究完成后再交给业务的串行关系,而变成了高度耦合的实时协同。也就是说,大模型时代最重要的问题,已经不是实验室里能不能做出模型,而是整个组织能不能持续、高速地迭代模型。
中经传媒智库专家、中国城市发展研究院投资部副主任袁帅表示,腾讯将AI Lab相关职能并入大语言模型部和产学研合作中心,这绝非简单的组织收缩,而是一次锚定大模型时代需求的深度组织重构。这一调整打破了过往AI研究与业务场景之间的壁垒,让技术研发更贴近落地需求,本质是将分散的AI能力进行整合,聚焦于大模型这一核心赛道,通过资源的集中调配,加速技术与业务的协同,从而在快速迭代的AI竞争中抢占先机。
在袁帅看来,腾讯此次的组织调整,与Google、Meta、微软等科技巨头在AI组织上的调整既有相似之处,也存在明显差异。相似点在于,无论是腾讯还是这些国际巨头,都在打破传统的研发与业务分离的架构,推动AI技术与业务场景的深度融合,通过组织架构的调整来适配大模型时代的发展需求,集中资源发力核心赛道。不同之处在于,腾讯的调整更侧重于依托自身庞大的生态体系,将AI能力渗透到微信、支付、文档等各个业务场景中,实现技术与生态的协同进化;而Google、Meta等公司则更多是围绕自身的核心业务,如搜索、社交等,进行AI技术的整合与升级,同时在全球范围内布局AI研发,以保持技术的领先性。
02
混元重建:真正变化的是组织运行方式
在AI竞争里,最昂贵的成本之一,已经不是算力,而是组织反应速度。
如果说AI Lab撤销只是结果,那么混元团队的重建,才是腾讯内部真正发生变化的地方。
4月23日,腾讯混元发布Hy3 Preview语言模型,并称其为“混元重建后训练的第一个模型”。
随后,腾讯AI首席科学家姚顺雨在社交媒体上提出:“腾讯有最好的产品生态,有扎实(solid)、低自我(low-ego)的文化,我们才刚刚开始。”作为姚顺雨团队历时88天重构推出的战略级产品,该模型在上线两周内展现出惊人增长势头,总Token调用量达上一代Hy2的10倍,周调用量突破366亿Token,登顶OpenRouter周榜总榜与市场占有率双第一,在编程和工具调用场景同样位居榜首。
腾讯内部为什么突然能跑得这么快了?过去的大厂研发,更像“接力赛”,传统互联网公司的研发体系,大多是典型的分工制,预训练团队负责预训练—后训练团队接手优化—工程团队负责平台—产品团队最后接入业务。
每个部门都像流水线上的一环,这种模式适合稳定业务,因为职责清晰、风险可控。但问题是,大模型研发并不适合“等上游完成”,如果所有事情都按顺序推进,那么组织速度一定会越来越慢。
科方得咨询机构负责人张新原认为,大模型研发需要多团队协作(数据、算力、产品)。腾讯拥有强大的技术和资源,但过去AI团队与业务部门(如微信、游戏)协同不足,导致技术成果未快速融入产品。战略上也有犹豫(如早期对AI投入规模谨慎),但本质是跨部门壁垒和决策流程冗长影响了执行效率。
因此,姚顺雨团队进行了调整,把原本串行的研发流程,改成了并行协同。预训练开始时,后训练团队已经同步验证;RL infra(强化学习基础设施)同步搭建;Agent系统同步重构;业务部门提前参与Co-design(联合设计)。所有能并行推进的事情,全部同时推进。
而在姚顺雨笃定的“low-ego”背后,是腾讯在打破路径依赖。放在腾讯这样的大公司语境里,它指向的是组织能不能摆脱过去成功经验的惯性。
腾讯过去很成功。成功的大公司最容易形成一种隐性问题:每个人都会默认,“过去有效的方法,未来也继续有效”。但AI时代最大的变化是:旧经验正在快速失效。过去成熟的研发流程,可能会拖慢速度;过去稳定的汇报体系,可能会增加沟通损耗;过去清晰的部门边界,可能会阻碍协同。所以“low-ego”的真正含义,并不是谦逊,而是愿不愿意承认原来的方法可能不对了。
据媒体报道,腾讯混元团队内部还有一个变化是开始主动削弱层级感。传统的“总经理”“总监”“组长”等头衔被弱化,统一变成“某方向负责人”,管理身份不再固定,而是跟着任务走。调整后,分组模式被打破,员工按项目组队,实行“项目负责人”制。今天负责这个方向,你拥有管理权;明天项目变化,角色也随之变化。
这种变化,本质上是在降低组织的信息摩擦。因为AI竞争里,最昂贵的成本之一,已经不是算力,而是组织反应速度。过去的大公司管理,更强调“避免犯错”;但今天的大模型竞争,更强调“快速试错”。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组织逻辑。
而这种变化,已经开始直接体现在腾讯最新的业务表述里。在最新业务回顾中,腾讯第一次用非常明确的语言,把AI组织重构、基础设施重建与核心业务增长放在同一叙事里:“重组后的AI研发团队重构了AI基础设施,搭建了Hy3 Preview模型,在同等参数规模的模型中性能领先,兼具实用性与性价比。”
据腾讯公告,自4月28日以来,Hy3 Preview在OpenRouter的Token消耗量排行榜上稳居前列。这意味着,腾讯开始不再只强调“模型研发完成”,而开始强调模型是否真正被用户持续使用。
同样的逻辑,也出现在腾讯其他业务里。腾讯在2026年一季报中提到,视频号扩大了推荐模型参数规模,并优化算法,用户使用时长同比增长超过20%;微信小店交易额继续快速增长;商业支付增速提升;腾讯云AI智能体解决方案实现快速增长;WorkBuddy已经成为中国使用最广的效率AI智能体服务之一。这些内容看起来分散,但背后其实是同一个逻辑:腾讯正在把整个产品生态,变成AI能力的真实训练场。
03
腾讯AI组织真正的核心,不是模型,而是“组织适应力”
让Agent 调用腾讯生态能力,这极有可能成为中国互联网公司下一阶段的重要方向。
腾讯真正的变化,不只是“做了一个大模型”,而是开始尝试让整个公司围绕AI重新协同。
腾讯最大的优势,从来不是单一技术,而是庞大的产品生态。微信、元宝、游戏、企业服务、办公协同、云业务……这些业务过去只是腾讯的商业版图,但在AI时代,它们正在变成模型训练与产品迭代的真实场景。
袁帅认为,大模型的研发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跨部门、跨领域的协同合作,涉及算力调度、数据处理、算法研发、业务落地等多个环节。如果没有高效的组织架构来协调各方资源,打通研发与业务之间的通道,即使拥有顶尖的科研人才和技术,也难以将其转化为实际的竞争力。组织架构的合理性直接决定了资源的调配效率、团队的协作能力以及技术的落地速度,只有先解决了组织层面的问题,才能为工程实现和科研创新提供坚实的基础。
在袁帅看来,腾讯曾被认为“AI偏慢”,核心问题并非单纯的技术问题或战略问题,而是组织协同问题。腾讯拥有庞大的业务体系和丰富的数据资源,但过往的组织架构使得各业务部门之间相对独立,AI技术难以在不同业务场景中实现高效的共享与协同。研发部门与业务部门之间的沟通壁垒,导致技术研发与业务需求脱节,无法快速响应市场变化,从而在AI赛道的竞争中显得相对滞后。
Agent兴起后,腾讯凭借拥有微信、支付、文档、企业服务等超级生态,将获得独特的新优势。这些超级生态拥有庞大的用户基础和丰富的场景资源,Agent可以依托这些生态,为用户提供更加个性化、智能化的服务。例如,在微信生态中,Agent可以根据用户的聊天内容和行为习惯,为用户推荐相关的服务和信息;在支付场景中,Agent可以为用户提供智能的财务管理建议。同时,腾讯的超级生态还能够为Agent的训练提供海量的数据资源,不断优化Agent的性能,提升用户体验。
随着AI每次服务调用都伴随高昂算力成本,核心比拼的是智能能力与高价值场景落地,而非单纯规模。刘炽平指出,AI时代不能照搬互联网时代“追求DAU最大化、低边际成本无限扩张”的逻辑。腾讯现在推动“产品能力组件化、接口化”,让Agent调用腾讯生态能力,这极有可能成为中国互联网公司下一阶段的重要方向。
在袁帅看来,产品能力的组件化和接口化,能够实现不同产品之间的能力共享与协同,打破业务之间的壁垒,提高资源的利用效率。同时,这也为Agent的发展提供了更加丰富的能力支撑,能够快速构建出多样化的应用场景,满足用户日益复杂的需求。这种模式不仅能够提升腾讯自身的竞争力,也为整个互联网行业的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路,推动行业向更加开放、协同的方向发展。
张新原认为,大模型的基础能力正趋于同质化(如顶级模型性能差距缩小),核心竞争力转向如何灵活重组组织以快速适配新场景、新应用(如Agent、多模态)。
那些能持续调整架构、促进跨职能合作的科技公司,更容易在AI时代保持领先。通过组件化和接口化,腾讯可将自身能力(如支付、地图、用户画像)作为“能力基座”提供给第三方Agent或应用,降低开发者门槛并放大生态价值。
来源 | 《商学院》杂志6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