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艾文
2026年6月23日夜,美国参议院以50票赞成、48票反对,通过了一项要求特朗普结束对伊朗军事行动的共同决议。加上众议院本月初以215比208票已率先通过同一决议,这是自1973年《战争权力法》颁布以来,美国国会两院首次联手,对一位在任总统的海外战争行动发出"叫停令"。
值得注意的是在53名共和党参议员中,有4名共和党议员投出赞成票。特朗普当晚在真实社交平台上破口大骂:"四个共和党叛徒和一帮民主蠢货,在我最终谈判的关键时刻捅刀子!这是背叛!"愤怒之下,有一个细节耐人寻味:伊朗方面随即致电询问白宫——"这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全世界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参议院此前就同类决议投票达九次,每次都在共和党的微弱多数下铩羽而归。第十次为何成功?着要归功于三张账单的叠加。
第一张是财政账单。自今年2月28日"史诗狂怒行动"开战以来,美以联合军事行动已花费接近千亿美元。五角大楼于6月18日再次向国会申请800亿美元补充弹药拨款。与此同时,特朗普提出的3000亿美元伊朗战后重建基金方案,在共和党内引发强烈反弹——不少议员认为,打完仗再掏钱帮人重建,在政治上根本没法向选民解释。
第二张是民生账单。战争直接推高能源价格,美国5月CPI同比上涨4.2%,汽油价格较一年前飙升近30%。在付出高昂经济代价却未见明确战果的情况下,厌战情绪正在跨越党派边界蔓延。路透社与益普索的最新民调显示,超过半数美国人认为这场战争"不值得",仅有24%支持;特朗普本人的支持率跌至34%,创第二任期以来新低。
第三张是选举账单。11月中期选举将至,部分来自摇摆州的共和党议员已经看到了危险信号。路易斯安那州共和党参议员比尔·卡西迪投下赞成票后直言:"这是美国几十年来最严重的外交政策失误。"对他而言,与特朗普切割,与其说是政治背叛,不如说是自我保全。
不过民主党的动机同样值得审视。民主党多次推动战争权力决议,固然有维护国会监督程序的一面,但更多是借机积累选举资本。许多民主党议员本身同样接受亲以色列政治捐助,也并非真正的反战力量。这次跨党派"合力",本质上是各方利益算计的一次短暂交汇,而绝非真正的价值共识。
一张象征性的罚单
从法律层面看,这张"叫停令"约束力极为有限。"共同决议"在程序上无需总统签署,特朗普也无法行使否决权,因此在严格法律意义上不具有强制效力。白宫随即表态:这次表决"毫无意义",《战争权力法》本身就违宪。这一立场并非特朗普发明——美国历届总统,无论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几乎都拒绝承认《战争权力法》对总统战争权力的约束效力。
1983年,最高法院就曾裁定,国会若要通过立法行为约束行政权,必须走完标准立法程序,包括提交总统签署。仅凭两院共同决议,从未有过真正迫使总统改变军事政策的先例。
但这并不意味着此次表决毫无意义。民主党参议员蒂姆·凯恩在投票后表示,这次决议已经为特朗普提供了“台阶"——一个体面结束战争的政治出口。或许这才是这次表决真正的战略价值所在。特朗普要的不是被国会打败,而是在“体面”的退出一场消耗巨大却战果模糊的战争。
伊朗赢了么
从战场现实来看,此次美以联军对伊行动的战略成果远未达到预期。布鲁金斯学会的系列分析报告直截了当地指出:特朗普出兵的目标是颠覆伊朗政权、摧毁核计划、展示美国威慑力,但战争结束后,伊朗不仅保留了弹道导弹库存,还获得了霍尔木兹海峡前所未有的实际控制权,并将谈判条件写进了停战框架。美国学者、前外交官理查德·哈斯将这份停战协议直接定性为"伊朗的大胜"——德黑兰换到了制裁解除、重建资金,换来了美国不干涉内政的承诺,甚至保住了代理人网络的基本结构。
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尤为关键。战前没有人预料到,这条航道会成为伊朗手中最有效的战略武器。国际危机组织伊朗项目主任阿里·瓦埃兹的评语令人印象深刻:"美国本想阻止伊朗获得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结果却亲手送给了伊朗一件大规模破坏性武器。"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直接冲击全球能源市场,海湾国家损失惨重,而它们在战前曾明确劝阻美国不要开战。
此次战争打出了一个对美国而言极为尴尬的结果:伊朗以更加强硬、更不信任外部世界的军事主导型政权替代了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而美国的区域盟友——特别是沙特、卡塔尔、阿联酋——正在加速推进防务多元化和对外关系的再平衡。进一步的以色列-阿拉伯国家关系正常化进程,已经几乎停摆。
国际影响
这场战争的地缘政治后果,远不止于中东。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测算显示,仅三个月战争期间,俄罗斯2026年额外出口收益即可达1610亿美元,财政收入增加约970亿美元,超过俄罗斯2025年全年财政赤字。油价高企成为普京最意外的一份战争红利,直接延长了莫斯科在乌克兰战场的持续能力。
而布鲁金斯学会的中国研究报告更用一句话概括:"美国和以色列打了这场仗,赢的是中国。"美国软实力受损,与盟友关系出现裂痕,全球南方国家对华亲近度上升;中国则抓住机会为泰国、菲律宾等国提供能源替代供给,填补了美国留下的空缺。
霸权的内在困境
这次战争权力表决所揭示的,不只是特朗普政府的一次政策挫败,而是美国全球霸权运作模式面临的结构性困难。
美国宪法的分权设计,历来是总统战争权力的制度笼子。美国宪法第一条赋予国会宣战权,第二条赋予总统军事指挥权,《战争权力法》则试图在两者之间划定界限——要求未经国会批准的军事行动在60至90天内终止。但现实是,历届总统在"生米做成熟饭"之后,国会能做的极为有限。
这一次,战争已经打完,表决更多是一种事后的政治清算,而非对总统权力的实质制衡。但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内部的裂痕正在进一步增大:86%的美国人认为战争对生活成本产生了负面影响,72%认为损害了国际关系,65%认为危及了国家安全。这些数字,才是真正驱动共和党议员"倒戈"的政治燃料。特朗普面对的是一个两难:他需要展现强硬以维持MAGA基本盘的忠诚,却又需要在中期选举到来之前为经济减压、为战争降温。
这场战争及其引发的国内政治震荡,带有某种"苏伊士时刻"的隐喻意味。1956年,英法在苏伊士运河危机中发现自己已无力按旧帝国逻辑行事。今天的美国,军事优势依然无人匹敌,但将这种优势转化为清晰政治成果的能力,正在被国内财政压力、选民厌战情绪和同盟信任赤字所侵蚀。
战争权力之争,折射的是美国全球战略调整期的内在困境:它仍想维持霸权,却越来越难以说服选民为霸权买单;它仍会使用武力,却越来越难以承受一场没有明确收益的战争。这个困境,不会随着美伊停战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