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复活”名师押题、AI平台集体“闭麦”、AI入场当监考、AI进了考题。一个高考过来人看2026年高考,发现战场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说起来有点丢人,距离我参加高考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但我至今还会做跟高考有关的噩梦。
梦的内容大同小异。马上要考试了,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或者走错了考场,或者答题卡涂到一半发现时间不够了。每次醒来都要愣几秒,确认自己确实已经毕业了,不用再考了。
我想有这种体验的不止我一个。
所以每年6月,我都会下意识地关注高考新闻。今年刷了一圈,发现了一个让我恍惚的事实:高考战场,也被AI攻陷了。
真真切切的“攻陷”:从考前押题到考场监考,再到命题本身,AI的身影无处不在。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一个视频。
一个酷似张雪峰的声音,用标志性的快语速,煞有介事地预测着2026年高考作文题。“今年大概率考这个”“这个方向一定要准备”“我赌五毛钱”,每一条都像模像样。评论区里,焦虑的家长疯狂艾特孩子:“快看!”“记下来!”
问题是,张雪峰本人在今年已经离世。这些视频里的声音和形象,全部是AI合成的。
离谱吗?更离谱的是,这不是个例。
打开任何一个短视频平台,搜索“高考押题”,你会发现成百上千条类似内容。有的让已故教育博主“复活”预测,有的打着“绝密预测卷”的旗号,有的号称“AI精准押题,准确率60%以上”。
这背后大多是教辅销售、流量变现的商业链条,用AI批量生产内容,用家长的焦虑来收割。
几天前,教育部终于出手了。在2026年高考预警信息中,教育部首次重点点名“AI押题”现象,明确指出:靠AI或所谓的“专家”押题获取高分是“极不现实的”。高考命题已全面转向“反押题、反套路”导向。所谓“绝密预测卷”,不过是爬取近十年真题数据后,用大模型重新拼凑的“改题游戏”。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概率游戏。押中了是巧合,押不中是常态。而那些“AI复活名师”的内容,已经越过了基本的伦理底线。
就在AI押题乱象甚嚣尘上的同一周,另一件看似矛盾的事情发生了。
豆包、Kimi、阿里通义千问、腾讯元宝、DeepSeek、百度文心一言,几乎所有你能叫得上名字的国产AI大模型,都在同一时间悄然限制了涉考功能。
具体来说,在考试时段(6月7日-8日的特定时间段),这些平台将暂停拍题识图、试题解析等功能。换言之,你没办法在考试期间用AI去“解题”了。日常聊天、生活问答等非涉考功能不受影响。
各AI平台主动做出这个决定,而非收到监管部门的强制要求。媒体将这一举措称为AI行业的“技术防火墙”:在关键时间节点,用技术手段守住考试公平的底线。
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曾几何时,高考作弊还停留在“传纸条”“戴微型耳机”的层面。现在,技术攻防的战场已经升级到AI大模型了。攻防之间,连平台都主动下场当起了“守门员”。
AI在考场外“演戏”,在考场内也已经默默就位。
广东省2026年高考工作方案中,AI辅助巡考系统全面升级。考场监控视频接入了AI算法,能够实时分析考场上每个人的行为,包括考生和监考员。
AI可以识别超过40种异常行为模型:交头接耳、传递物品、偷看他人试卷、监考员注意力不集中、长时间离岗……一切都被实时标记、实时预警。
这是广东省“六位一体”高科技作弊防护网的一部分:智能安检门、无线电信号屏蔽、保密室智能巡检、AI巡考……
但还有一个今年备受关注的新环节:眼镜检查。
China Daily报道,内蒙古、河北、贵州等多地要求考生在进入考场时摘下眼镜交监考员检查,目的就是防止AI智能眼镜(内置摄像头和无线连接功能)成为作弊工具。
AI在防作弊,也在催生新的作弊手段。技术的攻防战,从来没有停过。
我想起自己当年高考,监考老师拿着金属探测仪扫一遍就觉得“好严格”。现在回头看,那简直是一个纯真年代。
上面我们说的,都是AI以“工具”的身份参与高考。第四个变化更加根本:AI正在改变高考“考什么”。
教育部在《关于做好2026年普通高校招生工作的通知》中明确要求:优化试题呈现方式和素材选取,融入科技前沿动态。
具体来说,AI大模型、具身智能、量子通信、航天探月等前沿科技成果,将作为情境素材出现在各科试题中。考题考查的是用学科方法解决真实科技场景问题的能力,而非AI知识本身。
也就是说,命题方向正在从“解题”转向“解决问题”。你不需要知道Transformer是什么,但你需要用物理、数学、语文的方式,去思考和回答一个正在被AI改变的世界。
这意味着,我当年刷的那些题,那些套公式就能解的、有标准答案的题,可能正在从试卷上退场。
2026届考生被媒体称为“AI时代的第一代高考生”。这个称号的分量,不止体现在考题里。
教育部今年一次性新增了38种本科专业,其中具身智能、低空安全管理、数据科学等“AI+”相关专业成为主角。专业调整比例首次突破10%,这是中国高等教育专业设置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调整。
今天走进考场的这拨年轻人,4年后面临的就业市场,和我们当年早已不是同一个世界。
路在何方?全国政协委员、上海科技馆馆长倪闽景提供了一个视角。他说,市面上大部分AI学伴产品本质上仍服务于应试刷题,AI真正的价值应该是把孩子从题海中解放出来,转向动手实践与创造性学习。
把这句话反过来读,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对考生来说,真正的“路”在于能否建立AI无法替代的能力,比如跨领域思考、提出好问题、把知识转化为解决真实问题的行动。这些能力不写在任何一张考卷上,但它们决定了未来十年能走多远。
AI时代的第一代高考生,最幸运也最残酷的地方在于:没有现成的答案可以参考。但没有现成的答案,也意味着没有人能定义你的上限。
写到这里,我有点恍惚。
十多年前我坐在考场里,紧张到笔都握不稳。那时候“人工智能”还是一个课本上的概念,AlphaGo还要再过一年多才能战胜李世石。
我完全无法想象,十几年后,AI会以这样的方式“参与”高考:在考场外疯狂押题,在平台侧主动闭麦,在考场内默默监考,甚至直接进了考题。
我无意评判这种“攻陷”是好是坏。高考从来都不只是一场考试,它是社会流动的通道、是无数家庭的希望、是每年夏天最盛大的集体仪式。
这样一个庞大的系统面对技术冲击时的反应,混乱、谨慎、对抗、融合,本身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缩影。
对1290万考生来说,真正的考验是在一个AI无处不在的世界里,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
技术永远不会替我们做决定,但它会放大每一个决定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