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库拉索男子足球队第一次踏上世界杯的草坪时,全世界看到的是一个面积444平方公里(小于北京朝阳区、广州黄埔区)、人口仅15.6万的袖珍自治国。人们惊叹于它刷新了世界杯两项纪录——面积最小、人口最少。
人们反复讲述着“小岛大梦”的童话:从2011年才成立足协,到以不败战绩杀入美加墨世界杯……
即使热身赛曾0:2输给中国,世界杯首场正赛1:7输给德国,但至少前30分钟和德国还是打得有来有回,一个进球也让多少球迷羡慕。
库拉索人口如此之少,却不用担心“足球人口”问题,因为它本身就是“荷兰三队”(二队是苏里南)。
但别把这看作被殖民者反过来享受的“殖民红利”,库拉索的故事并不只在足球,而是能折射出被有意无意忽视的加勒比海苦难史。

库拉索国旗中,蓝色象征天空、海洋,黄色横条象征着岛上的阳光。两颗星分别代表库拉索岛和克莱因库拉索岛,星的五角代表着岛上居民的五大洲祖先。相比之下,国徽更有历史感。
西班牙人、荷兰人,还有……犹太人
在西班牙征服者到来之前,库拉索岛早已有自己的主人。当地最古老遗址的年代,可追溯到公元前2900年至公元前2300年。
阿拉瓦克语系的凯克蒂奥人(Caquetíos)世代居住于此,还与其他岛屿及南美大陆上的印第安人进行贸易往来。
1499年,曾跟随哥伦布进行第二次航行的阿隆索·德·奥赫达,率领西班牙探险队在首次考察南美洲北岸时发现了该岛。
同行的亚美利哥·韦斯普奇(Américo Vespucio)将该岛称为“巨人岛”(Isla de los Gigantes),因为当地原住民身材高大。
1513~1515年,库拉索等几座岛上的几乎所有凯克蒂奥人,都被作为奴隶运往伊斯帕尼奥拉岛,库拉索当时可能有600人。西班牙人则于1527年正式在岛上定居。
和当地许多其他岛屿类似,西班牙人向库拉索引入了马、猪、牛、羊等外来物种和一些植物,同时也逐渐学会利用凯克蒂奥人的农业技术和农作物种植经验。

大陆上的凯克蒂奥领袖Manaure一度与库拉索、阿鲁巴等岛上的西班牙人进行了外交接触,并没有为岛民收复故土的打算。1528年,由于欠下德国银行家的巨额债务,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兼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将该省的控制权移交给奥格斯堡的韦尔瑟银行家族,事实上撕毁了与当地原住民的外交协议
但因为农业产量有限、盐田收益不高,而且没发现贵金属,西班牙人将这里称为“无用之岛”(isla inútil)。
随着时间推移,“无用”岛上的西班牙居民数量逐渐减少,同时,牲畜的饲养还是需要凯克蒂奥人与西班牙人共同承担。结果,凯克蒂奥人的规模有所恢复,趋于稳定。1595年的记录称,岛上有2000名凯克蒂奥人。
这份文献还是“库拉索”这一名称最早的记录之一。
有种说法认为,当葡萄牙人抵达该岛时,发现患有坏血病的西班牙水手在登陆后恢复了健康,因此将该岛命名为“Ilha da Curação”(葡萄牙语意为“疗愈之岛”)。
另一种解释是,该名称源自西班牙语或葡萄牙语中表示“心脏”的词(coração),意指该岛是一个贸易中心。在葡萄牙语中,非重读的“o”通常发音为u,因此拼写逐渐演变为“curaçao”。
这一解释还有个旁证:最早的欧洲地图草图将该岛绘制成心形。
名字是渐渐固化下来,但西班牙人兴趣没了……有没有可能,随着西班牙的衰退,原住民会渐渐恢复自治的状态?
想多了。
20多年后的1621年,荷兰与西班牙十二年休战期的最后一年,新崛起的荷兰人来定居了,因为当地能提供他们需要的木材、盐等重要资源补给。
1634年7月28日,荷兰西印度公司远征队击败了西班牙守军,正式占领了该岛。
岛上为数不多的西班牙殖民者以及几乎全部拒绝向荷兰宣誓效忠的原住民,均被驱逐到委内瑞拉海岸。
荷兰人随后渐渐在天然深水港旁建起一座新城,最终命名为威廉斯塔德,以纪念“沉默者威廉”。这座港口是加勒比海的深水良港之一,能够停泊大型远洋帆船,注定了它日后将成为贸易枢纽——只不过贸易的“商品”是活人。

库拉索自治国国徽,上方是荷兰王室皇冠,左侧是荷兰帆船,右侧是苦橙树,中间是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市徽,库拉索威廉斯塔德内有座“阿姆斯特丹堡”,是总督府所在地
1648年与西班牙签订《明斯特和约》后,荷兰商人就开始参与奴隶贸易。
库拉索的奴隶贸易则始于1660年代。1668年,威廉斯塔德建成一座巨大的奴隶贸易仓库,被称为“阿西恩托”(Asiento)。
阿西恩托是西班牙语,原意为“合同”或“协议”,后特指西班牙王室授予外国商人或国家的、向西班牙美洲殖民地贩卖非洲奴隶的垄断特许权。

奴隶贸易 curasaohistory.com
尽管荷兰西印度公司在1675年才拿到特许权,但在早期私人商人与热那亚、葡萄牙的合作中,荷兰人已经逐渐成为重要角色。从16世纪到19世纪,荷兰在长达250年的时间里,把大约60万非洲人作为奴隶运往美洲。途经库拉索的奴隶,90%会在恶劣的条件下,继续被转运至其他地区。
今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威廉斯塔德历史区的数百座殖民建筑,那些山形墙、红瓦顶和沿海的彩色房子,曾经见证的就是这样一个由鲜血浇筑的“黄金时代”。
但观察者网查询发现,世界遗产公约的官网简介上,各语种都只笼统地提了“殖民”,对奴隶贸易均只字未提。

当荷兰西印度公司在美洲殖民时,塞法迪犹太人(即伊比利亚半岛犹太人)作为翻译和商人参与其中。
17世纪中叶,最开始在巴西东北部定居的犹太人,陆续来到岛上,有些还是为了躲避巴西的殖民地宗教裁判所。
威廉斯塔德的米克维以色列-伊曼纽尔犹太教堂,是美洲仍在持续运营的最古老的犹太教堂,就始建于1651年。

米克维以色列-伊曼纽尔犹太教堂 wiki
犹太人改进了柑橘种植技术,盐田的开发也变得更加成熟。但18世纪初的犹太人大多还处于贫困状态。1702年和1707年的税务记录显示,所有犹太人的收入都在后50%。
很快,犹太人在贸易和船舶所有权方面确立了强大的地位,一些当地建造的船只使用了明显的犹太名字。18世纪初,一个叫亨利克斯的犹太人担负起重要职责——在烟草出口到阿姆斯特丹之前进行分级。
犹太人更是保险和经纪行业的中流砥柱。1734年,库拉索44家保险公司中有39家是犹太人;到了18世纪90年代,25家贸易经纪公司中有17家是犹太人。
到1785年,库拉索约有1200名犹太人,占白人人口40%左右。
欧洲局势的变化也影响着库拉索,此后法国人和英国人先后入侵,不过都遭到了当地犹太人的抵抗。
从起义到革命
与岛上中转的庞大数量相比,库拉索本身的奴隶并不多。1789年人口普查显示,库拉索岛有20988名居民,其中4410人为白人,3714人为自由有色人种,12864人为奴隶。
然而,只要有压迫,反抗终究会来。
特别是法国占领下的海地爆发革命后,一名叫图拉的黑奴认为,既然荷兰是法国的姊妹共和国,那么库拉索的奴隶也应该获得自由。
1795年8月17日,库拉索西北部的克尼普种植园,在经过几周的准备后,图拉带着四五十人发动起义,在种植园广场上告诉奴隶主范·乌特勒支不再是他的奴隶。
乌特勒支一面让他们找副总督申诉,一面派儿子骑马给总督报信。奴隶主们则向城里撤退,留下没有防卫的种植园。
图拉的解放道路看似顺利,还获得了一些武器,但队伍最多时估计也只有2000人。
8月19日,第一波几十人的荷兰军队被击败,被迫和谈。图拉提出的三项要求是:停止集体惩罚,停止星期日劳动,以及可以自由地从主人以外的人那里购买衣物和商品。但后来,图拉拒绝接受任何低于“自由”的条件:“我们别无所求,唯有自由。”
当荷兰军队得到增援后,起义者很快失败。岛上没有什么游击的空间,他们只能向水井偷毒作为反制,并偷取食物补充给养。
9月19日,图拉被一个奴隶出卖,落入荷军手中,不久便被处以酷刑并斩首。起义被镇压后,殖民政府赋予岛上奴隶一些权利,以防止再次发生起义。
荷兰作为最后一个废除奴隶制的主要殖民帝国,直到1863年才落实,当时库拉索岛上仍有5498名奴隶。
2007年,在位于起义爆发的种植园庄园内,图拉博物馆落成,它记录了奴隶群体的生活。

图拉博物馆 wiki
荷兰本土的反思姗姗来迟。2013年,荷兰拍摄了电影《图拉:起义》。不过,这么一部聚焦库拉索的影片,在当地上映的时间,比荷兰晚了一周……

2023年,荷兰官方终于在威廉斯塔德为图拉举行纪念仪式。
首相请求原谅,因为荷兰政府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承认图拉的重要性,承认“他是一个有勇气为自由而战的人”,并且“作为一位正义事业的英雄载入史册”。
她还表示,荷兰“曾试图有意且有效地抹去你们祖先的历史”,但现在荷兰政府想要“面对历史”。
荷兰国王在写给库拉索人民的一封信中,向这位“拒绝低头和保持沉默”的奴隶领袖,表达了钦佩之情。
虽然图拉起义迅速失败,但不久之后,拉美革命的浪潮还是冲上了库拉索的海滩。
革命者西蒙·玻利瓦尔于1812年访问了库拉索,当时那里正短暂地处于英国统治之下。他在犹太社区避难,并因为与库拉索犹太人一样憎恶西班牙的统治,赢得了他们对独立运动的支持。
玻利瓦尔激励了一大批人加入他争取拉丁美洲独立的斗争。到1816年荷兰人重新占领该岛时,犹太人口已减少了15%。
不彻底的革命,始终未能使拉美摆脱动荡命运。库拉索南边的委内瑞拉早在1811年就宣布独立,经历了和哥伦比亚的分合与内乱,最终陷入了戈麦斯的独裁统治。
1929年6月8日,反对戈麦斯政权的委内瑞拉革命者攻占了库拉索的总督府,俘虏了荷兰总督。随后,他们劫持了美国蒸汽船“马拉开波号”,并试图杀回委内瑞拉,但未能成功。
这或许可以说是拉美一个时代换场的记号。
石油的悲喜
由于殖民者并未考虑奴隶们的生计问题,库拉索岛在奴隶制取消后,和很多拉美地区一样,产生了严重的经济危机。
大量居民为了寻找工作而移居他乡,主要目的地是古巴的甘蔗种植园。
殖民政府没有给前奴隶分配土地,没有提供足够的生产工具或教育机会,名义上的自由更像是“骗局”。岛上缺乏劳动力后,荷兰还反而从印度尼西亚等地招工。
转机发生在1914年,委内瑞拉马拉开波盆地发现大型油田,但缺乏能够停泊巨型油轮的深水良港。荷兰皇家壳牌石油公司迅速把目光投向了库拉索等地,建成了当时世界上最重要的炼油厂之一。
这彻底改变了库拉索的命运。它被猛然拉入全球石油工业体系,壳牌公司带来了巨额资本,也带来了大量外籍劳工,员工曾多达12000人,鼎盛时期,其产值占 全岛的9%。
二战期间,这座炼油厂为盟军提供了燃料,被誉为“加勒比海的油库”。直到上世纪60年代,即使地位有所下滑,它依然是荷兰重要的离岸石油中转及加工基地。

二战期间在库拉索的美国水兵
但在全球石油工业衰退的背景下,当地的矛盾也日益深化。1963年5月30日,岛上爆发大规模民众抗议活动,既针对产业内部严重的不公正现象,也针对社会整体的不平等。
石油企业的大量利润主要流回荷兰和壳牌股东,对当地的支持不足。本地劳工的地位和收入水平,也不能和欧洲职员相比。可以说,石油工业没有消解殖民结构,只是用工资契约掩盖了肤色天花板。
这些抗议活动最终在1969年达到高潮,示威者焚毁了威廉斯塔德最重要城区的大量商铺,造成巨大经济损失。

荷兰报道的视频截图
骚乱导致两人死亡,300人被捕,荷兰海军陆战队也被派往威廉斯塔德,整个市中心一度被封锁。
库拉索本身缺乏产业技术力量,只要在集团里的重要性下降,设施就很难得到更新升级,最终日渐衰败。
1985年壳牌石油以1安的列斯盾的象征性价格(约合0.56美元),将炼油厂出售给库政府。炼油厂的环境问题以及相关负担,也就由当地承担。

1975年,库拉索的壳牌炼油厂 wiki
库拉索将炼油厂租赁给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后者每年支付 2000 万美元的租金。
炼油厂名义上还能有每天35万桶的产能,但自2010年以来一直未满负荷运转。2010年,该炼油厂的日产量为6.4万桶,2015年为17.8万桶。然而,2018年,美国对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实施了制裁。
2019年,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租赁协议到期,自然也不可能再续签,当时的日产量只有4000桶。
炼油厂被库拉索岛的一家国有企业收购,但也只打算保留部分员工。另外,由于委内瑞拉原料供应不足,炼油厂的运营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
可见,对于库拉索这样似乎不受人关注的小岛,依然逃不过“天堂太远,美国太近”的魔咒。
其实美国真的很近,就在家门口。
美国撤出巴拿马运河区后,在库拉索岛长期设立前沿作战地点(FOL),驻扎着预警机、侦察机、运输机、空中加油机等。
但不同于空军基地,起降的飞机不携带武器。名义上则是“禁毒战争”的一部分,并与荷兰军队合作。
摆脱殖民,但是到什么程度?
1954年,《荷兰王国宪章》颁布,六岛组成荷属安的列斯,并取消殖民地地位,实行内部自治,享有与荷兰和苏里南平等的地位。
库拉索成为荷属安的列斯的一部分,威廉斯塔德还是首付所在地。但从经济结构到观念认识,殖民影响显然挥之不去。甚至从人口结构看,最初的被殖民者已经几乎不存在,成为永远的历史伤疤。
20世纪60年代末的社会运动,不只是对石油工业乱象的反弹,也推动当地居民开始参与政治进程。未来何去何从,开始有更多的人关心了。
但库拉索思想解放的步子还是比邻居慢点。1986年,阿鲁巴脱离安的列斯,先行成为荷兰自治国。
1993年,库拉索举行了首次关于其未来的全民公投。尽管政府和不少精英主张自治地位,但当时的大多数民众反而选择继续维持并重组荷属安的列斯群岛。
等到邻居的试验进行了近20年,进入21世纪,库拉索的政治地位再次成为争论的焦点。
在2005年4月8日举行的全民公投中,居民投票赞成脱离荷属安的列斯群岛,获得类似于阿鲁巴的独立地位,否决了完全独立、直接成为荷兰的一部分或维持 现状的选项。
2009年5月15日,库拉索就此计划举行了全民公投,52%的选民支持扩大自治权的方案,其实也不过是微弱多数而已。
很难说这背后有多少主权观念、甚至荣誉感在起作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钱。财政困境和债务如何化解,要么自治甩掉其他小岛,要么干脆与荷兰完全合并。
政治精英们当然期待能真正成为库拉索的主人,但相当一部分民众在没有政治代表鼓吹的情况下,依然想实现合并。
对于这样小的自治国来说,算计和前殖民者的关系是常态,很难用大国民众早已习惯的主权意识、民族意识来衡量。
2010年10月10日,荷属安的列斯正式解体,库拉索成为荷兰王国内的一个独立自治国——拥有自己的议会、首相和宪法,在外交和国防上仍由荷兰王国掌管。这样的去殖民化,能算“完成”了吗?
之后,荷兰承担了原荷属安的列斯群岛的国债,其中大部分债务源自库拉索岛。
既然没了包袱,完全独立的声音又得到了更多的支持。
左翼政党“主权人民党”(Pueblo Soberano)成立于2005年,明确将“脱离荷兰王国,实现完全主权”作为核心纲领。2012年选举中,席位数并列第一。
然而,同一时期,库拉索的国债又开始飙升。
2013年,该党创始人之一的赫尔明·威尔斯(Helmin Wiels),在多次收到死亡威胁的情况下,离奇地“遣散保镖”,独自在海滩上与人闲谈,结果遇刺身亡。此后,“主权人民党”迅速衰落,目前在议会中已没有席位。

赫尔明·威尔斯遇刺 thevincentian
在调查阶段,也有人认为这是政治暗杀,但最终定罪的是贩毒集团的杀手。
作为一个袖珍自治国,暗杀与毒品这种动荡标配,库拉索没有躲过,反而像是要素种类拉满的迷你标本。
2012年选举中,席位数并列第一的另一党是库拉索的未来运动 (MFK),如今已是第一大党。MFK并未把独立作为核心纲领,它的强势地位本身就反映了当前岛内更主流的政治倾向:在荷兰王国内部追求更大的自治和发展,而非立即推动主权独立。
主要反对党之一的MAN,则多次要求议会成立“去殖民化与赔偿问题临时委员会”,得到跨党派支持。他们认为,关于奴隶制、历史不公和赔偿的讨论在库拉索乃至世界各地都愈演愈烈,使得议会的参与变得愈发重要。
库拉索总理近期访问图拉博物馆,也呼吁荷兰承担与其殖民和奴隶制历史相关的赔偿责任。但演讲容易落地难,以至于MAN党警告说,如果此事继续拖延,该党打算在议会辩论中直接提出这个问题。
警告管警告,库拉索大多数有影响力的人彼此都认识,很多事情都是非正式地处理的,家族关系很紧密,因此也存在很多利益冲突。
赔偿的事情能怎么推进,恐怕背后也有利益协调的问题。
即使进入议程,推诿扯皮、打招呼、绕弯子,恐怕也要磨很久。
跳出这个单一议题看,库拉索的政治中腐败、裙带历史悠久,家族成员和朋友往往被安插在重要职位上。收入不平等既是腐败的根源,也是腐败的后果。
前殖民地政治运转不灵,当然不是新闻。殖民者一不容许彻底的革命,二不会为当地精心设计制度,有什么样的结果都不奇怪,库拉索至少远没有成为“失败国家”。
而在“拉美和加勒比非裔区域协调组织 (ARAAC)”的活动人士安德鲁·塞劳斯看来,库拉索依然是“遭受荷兰殖民影响”的地区。
但吊诡的是,荷兰国内的右翼政党如自由党(PVV)和自由民主人民党(VVD)近年来也高喊让库拉索“更容易独立”。
他们的动机并非支持反殖民,而是想甩掉财政包袱——切断对库拉索的援助资金。库拉索政府和多数民众对此反应冷淡。来自前宗主国的“被动独立”提议,反而暴露了双方认知的巨大鸿沟。
依托宗主国的足球奇迹
如果库拉索真的成为独立国家,足球领域或许会遭到冲击。毕竟一切都与荷兰脱不开关系。
1909年,安的列斯群岛第一家足球俱乐部——CVV Republic在库拉索成立。曾在荷兰留学并接触足球运动的年轻人加入了该俱乐部。
当时库拉索尚无正式足球场。CVV Republic与海军陆战队球队之间的首场比赛是在圣法米亚教堂(Santa Famia)的庭院内举行的。
1921年,库拉索足球协会(Curacaose Voetbal Bond)成立。同年8月,首届库拉索联赛举行。
1932年,库拉索加入国际足联(FIFA)。
1941年,首届中美洲及加勒比足球联合会杯(CCCF Cup)在圣何塞举行,库拉索获得第三名,仅次于哥斯达黎加和萨尔瓦多。那段时间,也是当地石油行业的好日子。
1946年5月,为庆祝库拉索足球协会成立25周年,库拉索举办了一项国际邀请赛。参赛队包括:阿鲁巴、苏里南、哥伦比亚青年队、荷兰费耶诺德队。库拉索四战全胜夺冠。
两个月后,库拉索队访问荷兰,与荷兰各地球队进行了九场比赛。其中最著名的是再战费耶诺德,客场3比3战平。当时鹿特丹体育场涌入超过37000名观众。
1948年起,库拉索并入荷属安的列斯代表队。虽然作为球员的主要来源地,库拉索在50年代至70年代初,帮助荷属安的列斯代表队成为地方强队,三次获得中美洲和加勒比杯赛亚军,三次获得中美洲运动会亚军。
1952年还晋级赫尔辛基奥运会足球赛,但库拉索自己终究与世界杯无缘。
2011年,荷属安的列斯解体后,库拉索才成立独立的足球协会。方向明确——找到在荷兰踢球的库拉索裔职业球员,并说服他们代表祖国出战,但起步极其艰难,库拉索足协甚至没有足够的资金为球员购买机票。
前三年的国际比赛败多胜少,2014年好不容易晋级加勒比杯决赛阶段,然后就是三战全败。
转折始于2015年,荷兰传奇前锋克鲁伊维特出任主教练,他的母亲来自库拉索。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半个库拉索人的特殊身份,他开始大规模归化在荷兰青训体系长大的库拉索裔球员。
这些球员大多出生于荷兰,自幼在阿贾克斯、费耶诺德、埃因霍温等顶级青训营受训,但因为实力不足以进入荷兰成年国家队,转而选择代表祖辈的土地——库拉索。
门将埃洛伊·鲁姆也协助招募,但他划了条界限:“我总是告诉球员们,我不会为了说服任何人而下跪。你必须真心想为库拉索效力。你必须有一颗为这座岛屿而战的心。”
然而,库拉索裔球员中涌现出的最优秀球员——阿森纳的尤里恩·廷伯和他的双胞胎兄弟、马赛的昆汀·廷伯,以及切尔西的乔雷尔·哈托——都选择了代表荷兰出战。这可以理解,但对库拉索人来说,是种遗憾。
克鲁伊维特如今看着自己的队员们登上世界舞台,也坦诚地说:“如果没有荷兰,库拉索永远不可能晋级世界杯。但最优秀的球员总是会选择为荷兰效力。”
2016年,库拉索在加勒比杯赛中夺得冠军,决赛中击败了多次捧杯、还曾在1998年打入世界杯的牙买加。
2017年,库拉索再次击败牙买加,成为地区赛事的第一。
但在2018年世界杯预选赛中,输给萨尔瓦多,未能突围。
2023年,仍有人对足球前景抱有希望,但需要一个精明强干的组织者。当地俱乐部找到库拉索医疗中心的黑人首席执行官吉尔伯特·马蒂纳,邀请他担任足协主席。
马蒂纳回忆说:“我回家后和我的‘女王’商量了一下,起初,她断然拒绝。但我感觉库拉索肯定能晋级,我们必须竭尽全力去实现这个目标。”

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与库拉索足协主席马蒂纳 FIFA
他先说服了妻子,然后又说服了大型旅游公司Corendon成为主要赞助商。最终,他们达成共识:他们需要一位名帅执教,才能吸引球员和赞助商。
2024年,78岁的老帅艾德沃卡特接过教鞭。这位曾三度执教荷兰国家队、带领韩国杀入2006年世界杯淘汰赛的传奇教练,将欧洲顶级的战术纪律注入这支散居世界各地的“蓝浪”。
马蒂纳过去常打趣他:“你可不是我的首选。”另一个名宿路易斯·范加尔婉拒了——他只会去一支有实力赢得世界杯的球队。弗雷德·吕滕接受了邀请,但随后又退出了。最终,艾德沃卡特的经纪人回了电话。
艾德沃卡特改变了一切。门将鲁姆说:“我想如果迪克·艾德沃卡特打电话给你,你肯定会接。”
他描绘了一条通往世界杯的可行之路:参赛队伍扩充到48支,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作为东道主自动获得参赛资格,而北美、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的竞争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弱。甚至在预选赛开始之前,球员们就彼此说道:“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对中国球迷来说,这一幕很难不联想到2002年世界杯出线前的盘算。
最后一场预选赛:库拉索在金斯顿迎战牙买加。一场平局就足以确保他们首次晋级世界杯。但就在赛前,阿德沃卡特接到女儿重病的噩耗,立即飞回荷兰。
球员们聚在一起,共同决定:为了他们的教练而战。鲁姆90分钟零封对手。牙买加三次击中横梁。伤停补时阶段,牙买加获得点球,但随后被VAR取消。
终场哨声响起,库拉索队晋级世界杯。在荷兰,艾德沃卡特坐在电视机前,在安静的房间里大声欢呼。他后来称之为“我执教生涯中最疯狂的成就”。
继任者是曾经想接受邀请的弗雷德·吕滕,但几场热身赛战绩糟糕,引起了不安情绪。
马蒂纳得知国家队球员普遍希望艾德沃卡特回归执教。包括Corendon在内的赞助商,也认为他经验更丰富,战术掌控力更强。
但在5月初,足协董事会会议最终决定仍吕滕的执教安排。马蒂纳强调:“库拉索足协的决策不仅仅基于球员或赞助商的意愿,而是依据协会章程和长期发展规划作出的理性判断。”
但这个强调灵性疗愈、刚出版《身心健康,国家健康》的“外行”足协主席,应该还是注意到了球队的负面情绪。
短短几天后的5月12日,艾德沃卡特重返岗位。中国队2:0击败库拉索的那场比赛,对于这一变化,多少也有贡献。
库拉索队与中国的另一个联系更为引人注目。26人大名单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21号华裔前锋陈达毅(Tahith Chong)。
他出生于库拉索,外曾祖父1940年代从广东移居此地,开了家中餐厅。
陈达毅在费耶诺德青训出道,17岁被曼联挖走,同时也代表荷兰各级青年队出场。
2020年就曾有归化中国的传闻,2024年他公开表示有意代表中国国家队出战。但据公开流传的说法,陈达毅属于第四代华裔,超出国际足联规定的三代直系血亲的范围,因此难以实现归化。
除了这个最大的障碍,家族仅能提供口述历史与手抄家谱,无法提供符合FIFA要求的官方历史档案及血缘证明材料。而且,当时归化需要国内俱乐部发起并推动,而陈达毅职业生涯完全在欧洲。

2017年,曼联U18队中的陈达毅 wiki
最终,2025年8月,他选择代表出生地库拉索,世预赛首秀就贡献两射一传,直接锁定胜局。
他曾是队内身价最高的球员,但已从去年12月转会谢菲尔德联的450万欧元,下跌到约350万欧元。
这位反击体系中最锋利的箭头,在对阵中国队时下半场上阵,但被严密看防:0射门、1次过人未成功,不过传球成功率还是很高(15传13中),有1次关键传球。
或许是为了避免类似的情况,在对阵德国队时,他首发作为后腰出场。
顶在锋线上的9号于尔根·洛卡迪亚与中国也颇有渊源。他2023年代表沧州雄狮队出战中超,24场里打进7球。
与库拉索同在E组的,除了德国,还有厄瓜多尔、科特迪瓦。2002年世界杯中国队“进一球,得一分,赢一场”的期待,似乎很适合库拉索。
这首先要取决于防线的稳固。因为艾德沃卡特的战术打法是收缩式的防守反击:加强拦截,断球后依赖边路快速突破,如果截到的球权很少,或者屡屡被渗透,那么胜利就无从谈起。
效力于埃因霍温的阿曼多·奥比斯波,是唯一的后防大将,四届荷甲冠军得主,身价约380万欧元,已反超陈达毅。
中场由巴库纳兄弟坐镇——哥哥10号莱安德罗是出场纪录保持者(55场),精神领袖;弟弟7号儒尼尼奥提供创造力。弟弟虽然很早就选定库拉索,但也坦承是为了与哥哥一起出战,而且没有获得代表荷兰的机会。
德国队身价过亿的球员不在少数,随便拉出一个,就是库拉索全队的四倍以上,理论上可以轻松压制。
厄瓜多尔、科特迪瓦的实力,也不是绝大多数加勒比国家能够相比的。防守线遭受此前未有的强力冲击,既有战术能否起效,确实要打个问号。
对于德国队丢了7球,库拉索队需要好好总结,打好后面的比赛。但至少,他们已经达成了世界杯进一球的成就,这对于中国队来说,依然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库拉索队8号科梅嫩西亚送出直塞被挡回,前锋9号抢点射门也被德国后卫挡出,科梅嫩西亚赶上,起脚攻入一球,当时陈达毅站在他身后 视频截图
当库拉索的球员们站上世界杯赛场,这本身已经是胜利。足球给了这个曾在世界地图上被几路列强反复倾轧的名字,一个无法被忽略的麦克风。
但恐怕世界杯的热潮过后,人们也只是记得了一个地名,而不是背后被驱逐的原住民、“阿西恩托”的悲惨历史、炼油塔下的不公……
荷兰的罪行被略过,只有“二队”“三队”成为谈资。
“蓝浪”之下,历史依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