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泛海探险公司确认,隶属于该公司的“洪迪厄斯”号邮轮抵达西班牙特内里费岛后,全部87名乘客和部分船员被分批疏散。其余船员随船前往荷兰鹿特丹,预计将于5月17日抵达。
4月11日,该邮轮的甲板上,船长带领乘客,为一名刚刚去世的乘客默哀。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是一场波及全球多国疫情的开端。此次航程名为“大西洋奥德赛”,4月1日从阿根廷出发,沿南大西洋航线航行,4月24日途经圣赫勒拿岛,乘客可以在这里提前下船,也可以继续前往位于非洲西部大西洋的佛得角。前述乘客死亡后,多位乘客陆续出现发热、腹泻,并迅速发展为肺炎等严重症状。
5月4日原本是航程结束的日子,但抵达佛得角后,乘客无法按原计划下船。当天,世界卫生组织通报,“洪迪厄斯”号上暴发了汉坦病毒相关聚集性疫情。汉坦病毒是一种罕见但致命的病毒,在已知的型别中,只有安第斯病毒可以发生人际传播。截至5月12日,世界卫生组织共报告11例病例,其中3例死亡,9例确诊为安第斯病毒感染。
和航线一样,疫情外溢的风险也沿着两个方向展开。5月10日,“洪迪厄斯”号抵达特内里费岛,122名船上人员开始分批疏散至10多个国家,撤离过程中,法国和西班牙陆续报告确诊和疑似病例。在圣赫勒拿岛下船的30名乘客中,1人5月6日在瑞士被确诊感染汉坦病毒,这些乘客的国籍至少涉及12个国家,美国、加拿大等多国已开始追踪。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认为,目前尚无更大规模疫情暴发的迹象,但未来数周,仍有可能出现更多病例。

5月10日,“洪迪厄斯”号邮轮停泊在西班牙特内里费岛格拉纳迪利亚港附近。本文图/视觉中国
密闭空间增加人际传播风险
最早去世的乘客为荷兰籍,4月6日出现发热、头痛和轻度腹泻等症状,4月11日开始呼吸困难,随后去世。他的妻子也在邮轮上。多位乘客回忆,出于安慰,不少乘客曾与他的妻子拥抱。
荷兰媒体披露,这位去世的乘客是一名70岁的观鸟爱好者。他的死因并不明确。船医初步判断,这起死亡是孤立事件,邮轮没有传染病风险。据外媒报道,一名乘客回忆,此后船上仍正常进行用餐、讲座等集体活动。“洪迪厄斯”号可搭载约170名乘客,船上设有观察休息室、餐厅等公共空间,部分客舱为多人合住,船上乘客的行程高度重合,日常活动也较为集中。
4月24日,这名去世乘客的妻子在圣赫勒拿岛下船,计划返回荷兰。当时,她已出现胃肠道症状,在飞往南非的航班上,她的病情恶化,并于4月26日在南非死亡。5月4日,经实验室检测,她被确诊为汉坦病毒感染。
与此同时,在邮轮上,越来越多的人员开始出现症状。结合世界卫生组织和泛海探险公司披露的时间线,4月24日,一名英国籍乘客出现肺炎症状,随后病情危重,4月27日被送往南非接受治疗,确认感染汉坦病毒,这是首例确诊病例。当日,“洪迪厄斯”号启动了应急响应计划,开始检测邮轮上是否存在常见病原体。
4月28日,船上一名德国籍乘客出现肺炎症状,并于5月2日死亡。此后,船医和一名船上向导也相继出现症状,其中一人为重症。5月6日,瑞士联邦公共卫生局确认,一名曾搭乘该邮轮的男性在回到瑞士后,出现症状,随后确诊为安第斯病毒感染。5月11日,法国卫生部门确认,一名乘客在回到法国的航班上出现症状,随后被确诊。

5月10日,“洪迪厄斯”号乘客登陆后乘巴士转运。
根据已知信息,世界卫生组织认为,部分后续病例与首先去世的荷兰籍乘客存在流行病学关联,发病时间也符合安第斯病毒的潜伏期。因此,邮轮上可能发生了有限人际传播。
不同地区流行的汉坦病毒型别不同,临床表现也有所差异。世界卫生组织介绍,分布于美洲的部分汉坦病毒可引起汉坦病毒肺综合征(HPS),其中安第斯病毒主要见于阿根廷等地,在密切、长时间接触下,可能发生人际传播。分布于欧亚大陆的汉坦病毒则多引起肾综合征出血热(HFRS),目前一般认为不具备人际传播能力。
人类感染汉坦病毒,主要是接触老鼠等啮齿动物的尿液、粪便、唾液,或接触了被其污染的环境。初次接触病毒后,汉坦病毒肺综合征的症状通常在2—4周出现,最早可在1周左右发病,最晚可延至8周。这是一种严重的呼吸系统疾病,早期症状常类似流感,随后可能迅速恶化,病死率高达50%。
“邮轮相对封闭,人员接触频繁,一旦有感染者在航程中发病,可能增加密切接触者的暴露机会。”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副主任王新宇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短时间内出现多例病例,不能只用单一鼠源暴露来解释。更合理的假设是,在登船前或航程早期,首发病例曾暴露于安第斯病毒环境,在邮轮上发病后,将病毒传染给密切接触者。“从既往安第斯病毒感染事件看,家属、照护者或医务人员等易被感染。”
世界卫生组织和欧洲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均认为,安第斯病毒的人际传播极其罕见。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院长、世界卫生组织新发传染病临床诊治培训与研究合作中心主任卢洪洲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安第斯病毒若发生人际传播,通常需要感染者在急性期排出病毒,才可能感染下一个人。但与流感等典型呼吸道病毒不同,安第斯病毒通常不会在呼吸道大量排出,因此并不容易发生人际传播。
南方科技大学公共卫生及应急管理学院教授魏晟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判断病毒是否发生人际传播,关键在于能否建立清晰的人传人传播链,明确一代病例、二代病例之间的关系。通常来说,一个人感染后,会经过一定潜伏期再发病;如果其后又感染他人,前后病例之间应存在相应时间间隔。不过,除了发病时间,还需结合接触史和病毒测序等证据综合判断。

5月10日,乘客从“洪迪厄斯”号邮轮下船。
登陆与追踪
邮轮人员下船颇为不易。泛海探险公司表示,邮轮停靠在佛得角时,乘客下船、医疗转运和健康筛查,均需获得当地卫生部门许可。佛得角医疗队登船评估后,并未批准普通乘客下船。由于病情危急,5月6日,邮轮上3名疑似病例经医疗转运离船,搭乘飞机,前往荷兰等地接受治疗。
魏晟介绍,邮轮发生疫情后,理想流程是就近靠岸,并完成所有人员的隔离、检疫、邮轮消毒等处置。邮轮这样的密闭空间中,隔离条件有限,防控难度更高。不过,停靠国是否允许乘客下船,也要考虑到当地的公共卫生能力。乘客下船后,需要相应的人力、物资和设施支持,如果停靠国缺乏相应能力,可能带来更大范围的社区传播风险。
在世界卫生组织协调下,西班牙决定接收“洪迪厄斯”号。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介绍,选择特内里费岛,是因为当地具备相应医疗能力和基础设施,也愿意出于人道主义参与疫情处置。在驶往西班牙途中,1名世卫组织专家、2名来自荷兰的医生和1名欧洲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专家登上“洪迪厄斯”号,为邮轮上人员提供医疗支持。
对于到来的邮轮,一些特内里费岛当地居民表示担忧和反对。有居民和港口工人担心处置流程不透明,疫情可能波及当地。有抗议者对媒体称:“我们不是垃圾场。”5月9日,谭德塞向特内里费岛居民发表公开信,认为当地居民面临的公共卫生风险较低。邮轮上的人员将在远离居民区的港口上岸,经由完全封闭的通道,乘坐密封且有人看守的车辆直接返回各自国家,不会与当地居民接触。
5月11日,美国和西班牙卫生部门相继报告,下船的乘客中,各有一人汉坦病毒初步检测呈阳性。世界卫生组织将船上所有人员归类为“高风险接触者”,建议所有下船乘客和船员接受为期42天的主动症状监测和随访。当地居民和全球其他普通公众面临的风险仍然较低。世卫组织将继续监测流行病学进展,在获得更多信息后,更新风险评估。

5月10日,“洪迪厄斯”号邮轮在格拉纳迪利亚港口附近停靠,西班牙卫生部长莫妮卡·加西亚(右二)亲临指挥站。
不过,各国对邮轮人员的隔离和监测的安排并不完全一致。美国卫生官员表示,17名美国乘客将被送往内布拉斯加大学医学中心接受评估和监测,之后可自行选择继续留观或回家。对此,谭德塞表示,这种做法可能存在风险,但世界卫生组织不会强制各国执行相关指导意见。
外界的另一重担忧,是此前离船人员可能带来的疫情外溢。瑞士联邦公共卫生局介绍,瑞士确诊病例出现症状后,先致电家庭医生,随后入院并被确诊。其妻子目前尚未出现症状,正在自我隔离,其他接触者仍在调查中。截至5月6日,南非卫生部门已追踪到62名密切接触者,包括患者在机场、医疗机构及救护转运过程中可能接触过的人员。当地时间5月6日,英国卫生安全局表示,有2名曾搭乘“洪迪厄斯”号的人员已自行返回英国,并被建议自我隔离。
5月8日,中国疾控中心发文表示,本次疫情涉及的安第斯病毒在我国境内无自然宿主分布,也无人类感染病例报告。5月9日,四川省宜宾市疾控中心通报,在首例患者登船前一天,一名宜宾籍男子陈某从“洪迪厄斯”号下船,随后回到宜宾。经研判,陈某没有感染和引发社区传播的风险。
对于汉坦病毒感染,目前尚无获批的特效药物,临床上以支持性治疗为主。中国和韩国曾批准过针对汉坦病毒的全病毒灭活疫苗,但这些疫苗的保护效果尚不确定,而且对安第斯病毒无效。5月9日,美国制药公司莫德纳表示,该公司已与美国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等机构合作,开展汉坦病毒疫苗研究。相关研究在“洪迪厄斯”号邮轮疫情前就已启动,目前仍处于早期阶段。
魏晟分析,总体来看,各地公共卫生系统正在启动相关监测和处置机制,而且汉坦病毒作为已知病毒,传播途径相对清楚,如果积极应对,在陆地上扩散的风险并不高。后续风险是否扩大,关键要看是否外溢到邮轮之外的人群。“例如,某名患者到过的地方,如果出现了与其没有直接接触的病例,而且病毒序列来自同一传播链,就意味着现有的防线可能已经失控。”
被低估的风险
“洪迪厄斯”号是一艘加强型破冰极地探险邮轮,途经多个生态环境多样的偏远地区。泛海探险公司官网信息显示,“洪迪厄斯”号的核心卖点,是前往南极等偏远地区,开展野生动物观察、登陆和徒步等活动。其大西洋航线主打“世界上一些最偏远的岛屿”,不同舱位价格在1.4万至2.2万欧元,多数乘客年龄在45—65岁。
据荷兰媒体披露,首位发病患者多年来一直记录珍稀鸟类物种。5月6日,阿根廷卫生部门公布了他和妻子的旅行轨迹。二人于2025年11月27日抵达阿根廷,随后在阿根廷、智利和乌拉圭自驾旅行数月。今年3月27日,他们返回阿根廷,并于4月1日登上“洪迪厄斯”号。
调查人员认为,这对夫妇可能是在登船前,在阿根廷的一个垃圾场感染了安第斯病毒。这个垃圾场鼠患严重,当地居民避之不及,但因可以观察到稀有鸟类“白喉巨隼”,成为全球观鸟爱好者的热门目的地。调查人员正在这里寻找携带病毒的啮齿动物的痕迹。目前,世界卫生组织正开展相关病毒测序工作。
汉坦病毒引发的肾综合征出血热,曾给包括中国在内的东亚国家带来沉重疾病负担。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随着灭鼠等防控措施推进,中国相关发病率逐渐下降。在美洲,汉坦病毒感染相对罕见,整个美洲大陆每年仅报告数百例,但由于引起的汉坦病毒肺综合征病死率较高,仍是一个严肃的公共卫生问题。
王新宇介绍,生态学上有一种假说认为,人类活动可能破坏动物原有栖息地,增加野生动物与人类的接触机会。一些原本存在于动物宿主中的病原体,也可能因此跨物种感染人类,这一过程被称为“病毒溢出”。安第斯病毒的自然宿主包括南美洲特定的啮齿动物,感染后通常可长期携带病毒而不表现明显疾病。
王新宇长期从事旅行相关传染病研究。他认为,涉及野外环境的长途旅行,可能面临一些难以预判的传染病风险。在旅行医学中,更重要的是通过旅行前教育和旅行中的行为改变来降低感染风险,而不是等到感染后再治疗。比如,提前了解目的地可能存在的传染病风险,必要时接种疫苗或准备预防药物,避免过度接触野生动物等。
“邮轮作为一种特殊的交通工具,很多风险难以避免,但也有很多环节需要完善。”王新宇表示,例如可以预留部分空间用于临时隔离,加强航程中的健康监测和症状报告,提升船上基本检测、救治和转运能力等。当然,这些措施也意味着更高的运营成本,需要在安全、效率和产业发展之间取得平衡。
魏晟认为,这次事件至少说明,邮轮经营方在准备和应对方案上仍存在不足。“未来在发展旅游业的同时,也需要考虑相关传染病防控的风险评估和应对预案的准备。”
发于2026.5.18总第1235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大西洋邮轮暴发汉坦病毒疫情
记者:孙厚铭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