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主唐宁街10号不到两年,斯塔默迎来至暗时刻,成为史上最不受欢迎的英国首相之一。
5月7日举行的地方选举覆盖英格兰多地、苏格兰和威尔士地方议会,被视为对斯塔默和工党政府的期中检验。结果显示,工党遭遇全面溃败,并首次失去执政27年的威尔士地区。
工党惨败是选前外界的共识。自2024年7月以历史性胜利上台后,斯塔默政府在全英各地的支持率持续下滑。经济低迷、物价高企、非法移民、医疗服务问题依旧,福利改革引发众怒,政府政策多次180度大转弯,让传统支持者和中间选民流失。
除了执政能力和公信力的困境,近期英国前驻美大使彼得·曼德尔森的任命再曝争议,斯塔默的个人信誉亦遭质疑。随着选举失利,党内“逼宫止损”的声音或将再起。斯塔默的首相生涯起步不顺,尚未过半就面临严峻危机。
与此同时,另一老牌大党保守党仍未走出低迷态势,选举最大赢家是逐步迈向主流的极右翼英国改革党,自由民主党和绿党亦渔翁得利。5到7个政党混战、选民结构的深刻变化,预示着两党主导的英国政坛正迎来百年未有之变局。

△5月7日,英国地方选举一处计票现场。(图源:PA)
工党遭遇历史性惩罚
英国已连续六年举行地方选举,不过今年的分量尤为突出:此次将改选英格兰地区136个地方议会5066名议员、6名直选市长、苏格兰地方议会129名议员、威尔士地方议会96名议员。其中,工党要捍卫2557个英格兰地方议席、20个苏格兰地方议席、29个威尔士地方议席、3个市长职位,压力最大。
作为政府的“民意考核”,地方选举(主要是英格兰地区)向来是选民敲打乃至惩罚政府的手段,因此无论是谁执政,损失版图是常态。1990年代以来,执政党多次在地方选举损失数百乃至上千个议席,前首相梅杰领导的保守党曾在1995年和1996年两次地方选举中遭遇议席“腰斩再腰斩”。
即便如此,斯塔默治下工党的表现仍算糟糕。去年5月的地方选举中,工党损失了66%的议席,创下有统计以来的最高纪录,彼时距离斯塔默赢得2024年大选仅过去10个月。

△斯塔默在地方选举中的表现是英国历任首相中最差的。(图源:英国《卫报》)
此次的计票结果同样残酷:工党在英格兰失去1400多个议席和超半数的地方议会,3个市长席位有两个拱手让给绿党,27年来首次失去对威尔士地方议会的控制权,就连威尔士地方政府首席大臣埃卢妮德·摩根也没保住自己的议席;英国改革党则狂揽超过1400个议席,夺走多个工党铁票区,成为最大赢家。

△此次地方选举,威尔士地方政府首席大臣埃卢妮德·摩根失去了自己的议席。(图源:盖蒂通讯社)
与2024年的历史性胜利相似,工党如今的惨败早在外界意料之中。首先,两年前工党看似大胜,其实并未赢得民众的信任:33.7%的普选得票率为历届多数党政府的最低;舆观公司的调查发现,当时投给工党的选民中,近半数人(48%)只是为了让保守党下台,认同工党和斯塔默的人分别只占5%和1%。
英国资深媒体人约翰·坎普夫纳(John Kampfner)认为,英国民众本就对斯塔默和工党政府几无热情。这意味着工党的执政基础从一开始就十分脆弱,任何危机、丑闻、施政问题带来的冲击效应都将被放大。不走运的是,斯塔默此后几乎踩到了所有“雷点”,以致支持率和满意度一路下跌。
最致命的因素是施政乏善可陈。执政近两年,斯塔默没能兑现提振经济、压低民众生活成本的承诺。去年英国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增幅仅为1.3%,受到美以伊战争的影响,今年的经济增幅预期将降至0.8%。同一时间,通胀率比工党上台初期显著回升,今年7月起家庭能源开支预计将增长至少10%。此外,政府打击非法移民、改善国民医疗服务体系的努力同样效果不彰。
面对经济民生、社会治理、政府债务等难题,工党政府拿不出克服困境的领导力,反而数次政策转弯、自我“打脸”。综合英国多家媒体的汇总,执政至今斯塔默政府约有14到16项政策实现了“U型转弯”。保守党更列举出政府在24项政策上实现了转向,其中18项是在保守党的施压下促成的。
最典型的当数财政大臣里夫斯领导的旨在大幅削减财政开支、“降本增税”的计划。为缓解近2.9万亿英镑公共债务和750多亿英镑财政赤字,英国政府砍掉冬季燃料补贴、病残和退休人员补助,变相增收所得税、遗产税以及企业负担的国民保险份额,结果同时得罪了民众和商界。由于担心选区选票流失,127名工党议员联名发难、要求政府推翻这一改革计划。

△斯塔默与财政大臣里夫斯(右)。(图源:路透社)
迫于党内压力,加上去年在地方选举中惨败,斯塔默不得已大幅让步乃至推翻改革计划。在保护就业权、数字身份证、政府借债、推迟地方选举等政策上,工党同样无法顺利推进,这样既伤害了基本盘选民,又没能讨好右翼和中间选民,留下了施政重点不明、战略方向不清、规划糟糕、执行乏力的形象。
作为首相和党魁,斯塔默缺乏个人魅力、政治立场摇摆不定、不为左翼群体所信任的硬伤被持续放大。虽说他在外交舞台上有一定加分,却无法弥补内政的失分。不到两年,先是副首相安杰拉·雷纳逃税丑闻引发内阁首次洗牌,后是驻美大使曼德尔森涉及美国爱泼斯坦案却仍获任命,给斯塔默留下用人不察、信誉存疑的污点。
舆观公司的民调显示,就职仅4个月,斯塔默政府的满意度已跌破20%,如今仅剩16%,而不满意度在65%以上,口碑滑落的速度远甚之前的保守党政府。此消彼长下,相对边缘的英国改革党在过去一年稳居支持率第一。斯塔默的目标选民——温和中间派和左翼核心支持者则纷纷转投自民党和绿党,阵营内部的选票分流,让工党遭遇历史性惩罚。
“首相不再能领导我们”
如今,地方选举结果将斯塔默推到风口浪尖。面对第一批开票结果,他承认“当选民释放出这样的信息,我们必须反思、必须回应”,却再度否认辞职的可能性:“我不会一走了之,让国家陷入混乱……我领导工党赢得(2024年大选)胜利,那是(选民要我们)改变国家的五年委托。”
事实上,这位首相的个人政治危机早在地方选举前就开始了,直接导火索便是曼德尔森的任命问题。
曼德尔森作为工党元老,在斯塔默当选工党党魁一年后成为其核心幕僚,为其赢得2024年大选立下汗马功劳。2025年2月,曼德尔森被斯塔默任命为驻美大使。不料7个月后,美国司法部公布的爱泼斯坦案文件显示,曼德尔森与爱泼斯坦关系密切,不仅收受后者的转账,还在2009年担任商务大臣期间向后者透露英国政府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考虑出售资产等敏感信息。

△曼德尔森(左)曾为斯塔默赢得2024年大选立下汗马功劳。(图源:英国《卫报》)
事情被爆后舆论哗然,斯塔默当即将曼德尔森解职。虽然否认自己行为失当,曼德尔森仍在今年2月辞去了上议院终身议员职务并退出工党,随后更因涉嫌“公职人员行为不当”被英国警方逮捕,后获保释、继续接受调查。在此期间,斯塔默多次就任命曼德尔森道歉,但他坚称自己的任命程序没有问题,是遭到后者的欺骗。
然而,英国《卫报》4月16日发布的独家爆料令事件再度发酵。文章指出,曼德尔森在就任驻美大使前并未通过英国安全审查机构(UKSV)的涉密审查,但英国外交部推翻了审查结果,使其顺利获任。由于曼德尔森是1977年以来首位政治任命的外交官(而非职业外交官),又极罕见地未能通过任前涉密审查,消息引发外界怀疑。
尽管斯塔默坚称自己直到4月14日才知晓内情,外交部并未及时告知这一信息,并将外交部常务次官奥利弗·罗宾斯解职,可后者在议会作证时表示,自己在任命过程中感受到来自首相府的“压力”。各反对党由此认定斯塔默是在误导议会、违反了大臣守则,继而发起要求调查的动议。
4月28日,议会下院就要求调查斯塔默是否误导议会的动议展开辩论和投票。由于地方选举在即,调查首相对工党杀伤力极大,工党向所有该党议员发出反对动议的“三线鞭令”,并由前首相布朗出面做工作。
最终,这项动议以335人反对、223人赞成未获通过,斯塔默逃过一劫。投票结果显示,工党阵营14名议员宁受党内处分也投下赞成票,此外有1人弃权、53人缺席。
总体来看,斯塔默的处境要好于前保守党首相鲍里斯·约翰逊:2022年4月,斯塔默和其他反对党党首提交动议,要求调查约翰逊是否就“聚会门”事件误导议会,被议会采纳,约翰逊两个月后辞去首相一职;次年6月,议会特权委员会的调查报告获得议会下院通过,被认定“误导议会”的约翰逊提前辞任议员、告别政坛。
即便如此,斯塔默已然成为工党的负面资产。英国广播公司(BBC)指出,即便是最忠于斯塔默的下议院和地方议员们也承认,斯塔默本人是选民抛弃工党给出的理由,尽管他十分卖力、一次次到选民家门口敲门拉票。
工党赫尔城地区负责人达伦·黑尔(Daren Hale)直言,工党的选举问题不在该党本身。工党内部甚至传出声音:“首相不再能领导我们竞逐下次大选,这是共识。”
在此情况下,工党为了止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与斯塔默切割,要求他引咎辞职;要么让斯塔默做出改变、履行工党对支持者的执政承诺。

△大曼彻斯特市市长伯纳姆被视为接替斯塔默的热门人选。(图源:美联社)
前者尚且不是主流声音,工党很难找到强力有为的首相和党魁替代人选。部分工党议员一度考虑推出人气较高的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竞逐党首败给科尔宾后,伯纳姆于2017年告别权力中心西敏寺、主政曼彻斯特至今,成为英政坛罕见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地方诸侯,还获得“北境之王”(King of the North)的昵称。
不过,远离中央成为伯纳姆出任首相的阻碍。按照规定,只有议员才能竞选党首。今年年初,伯纳姆有意参加戈顿与登顿选区议员补选,一度是头号热门,却遭到工党全国执行委员会的阻止。
这一事件成了斯塔默与伯纳姆党首之争的序曲。工党为此付出代价,输掉了占据近百年的英格兰北部传统票仓。如要取代斯塔默,伯纳姆只能先等下一次重返议会的补选。
其他热门人选包括同属工党温和左翼的前副首相雷纳,以及被视为党内“右派”的卫生和社会福利大臣韦斯·斯特里廷。只是他们的人气明显不如伯纳姆,而且都颇具争议、很难团结存在“路线之争”的工党。斯塔默之所以仍有喘息之机,恐怕也是因为党内还没找到合适的替换人选。
百年两党制摇摇欲坠
工党吞下了“艰难的结果”,可保守党也没能止住颓势,只因如今“存在感”太低而鲜有提及。面对一马当先的英国改革党,春风得意的自民党和绿党,以及在苏格兰和威尔士独占鳌头的地区民族主义力量——苏格兰民族党和威尔士民族党,两个老牌大党俨然从绝对主角变成了陪衬和背景板。
绿党党首扎克·波兰斯基扬言:“两党制不是正在死去,而是已经入土为安、成为历史。”他还称,新的政治生态是英国改革党与绿党的“左右对决”。相比于大家习惯的两党争霸,如今的英国政坛呈现出五党乃至七党混战的态势。
自1922年大选至今,保守党和工党主导英国政坛已超过100年。随着自由党(自民党前身)迅速边缘化,两大党逐步包揽了约70%的全国得票率和绝大多数议席,轮流坐庄执政。当然,这也要归功于有利于大党的选举制度(单一选区简单多数制)。
但从2005年以来,这一近乎垄断的生态开始发生改变:除了2017年和2019年大选时,脱欧议题刺激了两大党的得票率,其余四次大选,它们的得票率加起来都不到70%。到了2024年,保守党和工党得票率相加首次不足60%,而英国改革党和自民党的得票率同时超过两位数。而在2025年的地方选举中,5个政党的得票率都在16%到26%之间,其中两大党的得票率相加只占三分之一。
诚然,地方选举与全国性大选不同,虽然这些政党始终未能改变两大党主导英国政坛的格局,但改变的发生是不争的事实。
据英国独立电视台(ITV)统计,21世纪以前英国的“有效政党数量”(即根据支持率和议席权重测算的政党竞争与分化程度)只有2.5到3个,也就是保守党、工党和时而涌现的各种“第三党”。2005年之后,有效政党数量增加到3.5个。2024年大选后,该指标一路飙升,现已超过5.5个。

△英国“有效政党数量”变化趋势。(图源:ITV)
政党格局的变化,归根结底是社会价值观分化,导致选民结构发生变化的必然结果。
英国全国社会研究中心(NCSR)在2024年的一份报告中将英国选民分为六类,分别是富裕的传统主义者(12%)、被抛弃的爱国者(15%)、政治冷感的中间派(17%)、中等英国人(26%)、温和左翼自由派(14%)和城市进步派(16%)。前两个群体大都支持保守党或英国改革党,后三个群体一边倒地支持工党、自民党或绿党,“政治冷感的中间派”则是五党都想要争取的对象。
同一年的调查中,英国《经济学人》根据数据大模型解读了英国选民的两大变化:一是摇摆选民的占比从1960年代的八分之一上升至2019年的约70%,党派忠诚度和“阶级身份认同”显著下降;二是政党基本盘和代表属性的“讽刺性逆转”——保守党成为老年人、乡村地区、受教育程度较低群体的代表,工党的核心支持群体则转向城市和大学城。
牛津大学纳菲尔德学院政治学教授简·格林(Jane Green)指出:“我们可能处在一个临界点,选民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拒绝传统两党,未来可能也不会再支持它们。”
“一直以来,其他政党在大选中的得票率往往不如地方选举,这是因为选民知道他们要在大选中选择政府,迄今只有保守党和工党被视为可行的执政者。”她进一步分析说,可如果其他政党在地方选举中的表现一直突出,就会告诉选民:在大选中投票支持它们不再是浪费选票,“此次地方选举,另外三党的表现似乎在给更多选民传递这样的信号,特别是表现最为亮眼的英国改革党。”
仅在英格兰地区,英国改革党就派出了4821名候选人、竞选95%的议席,出征阵容规模仅次于工党,绿党和自民党也分别竞争89%和78%的议席。2024年3月以来,20多名保守党人(包括至少5名现任议员)转投英国改革党,这一“叛变潮”甚至波及苏格兰和威尔士地区。

△英国改革党党魁法拉奇庆祝选举胜利。(图源:盖蒂通讯社)
英国改革党全国党员数量接近30万,已经反超传统两大党,组织架构在数次选举中日趋完善,又有了更多前建制派政客的“顶层助力”,已然不能被视为“异类挑战者”。从组织和人气来看,英国改革党早已成为主流政党,只待未来选举开发更多的政治版图。
当然,除了部分工党传统票仓转投英国改革党,选民整体上还是“换党不换阵营”:抛弃保守党的选民大都改投英国改革党,抛弃工党的选民大都改投绿党和自民党。今年地方选举,绿党尤其得到城市年轻人的青睐,而该群体原本是工党争取的对象。诚如格林所言,即便告别两党主导,英国依旧是两大阵营主宰的政治世界。
2024年大选前,自民党党魁埃德·戴维曾疾呼:“将保守党踢出唐宁街10号,才能永久地改变我们的国家!”于是,工党作为仅剩的主流大党被推上政治舞台的中心。可才不到两年,选民便厌倦了无法兑现承诺的斯塔默政府,也进一步对所有的建制派力量和“正常政治”无感。由此看来,这场地方选举引发的地震,远不止是对工党和斯塔默的“黄牌警告”。(作者系国际政治专栏作家、中国翻译协会会员)
作者:胡毓堃
编辑:漆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