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代田区立九段中等教育学校校长野村公郎向记者分享AI在该校的使用情况。(摄影:嘉沐)
文/关珺冉 编辑/漆菲
“要不问问查比(Chappy)?”千叶大学教授神里达博头一次听到这句话,还以为是某位同学或老师的外号。后来他才知道,“查比”是学生们给ChatGPT起的名字。
眼下,生成式AI早已进入日本校园,比想象中更容易被学生接纳。它在不知不觉中被依赖、拟人化,成为学习过程的一部分。在东京千代田区立九段中等教育学校,这种变化更为具象化。这所拥有约960名学生的公立学校,已将AI系统嵌入到日常教学之中。
“目前我们校内的AI使用率接近于全覆盖。”千代田区立九段中等教育学校校长野村公郎告诉《凤凰周刊》,“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在使用相关工具,课堂内外都可以接入。超过90%的学生都能自主使用AI。”
该校信息科老师市川淳尉向《凤凰周刊》分享道,“我们的系统会随着模型的更新同步升级。对学生来说,使用AI几乎没有门槛。从入学那天起,设备与系统便向学生全面开放,一切费用由千代田区政府承担。”
放眼日本,AI早已遍布各年龄段的校园。根据Awarefy株式会社去年年底公布的一项调查,日本未成年群体中有35.6%的人使用过生成式AI,相当于每三人中就有一人。初中及以上群体中,这一比例超过50%。当“查比”成为教室里的常用称呼时,一个问题随之浮现:AI改变的是教育工具还是学习本身?

课堂教学正被重塑
千代田区立九段中等教育学校靠近日本皇宫,这里寸土寸金、学区竞争激烈。作为东京首家区立初高中一贯制学校,其历史可追溯至1924年创立的第一东京市立中学。“丰盈之心、知性创造、贡献未来”是这所学校的教育目标。
如今吸引外界的,是AI在这所学校的运用。该校所有电脑都安装了AI系统,老师会在不同场合对其进行调用。初一新生入学后便迎来AI入门课,核心内容是学习验证AI的回答是否正确。老师不急于给出答案,而会追问:“即便答案是对的,直接使用AI生成内容在伦理上是否成立?”
上课期间,学生们会打开一款名为“otomotto”的系统,在不同大模型之间切换,寻求答案、诉说心情。“otomotto”在日语中的意思是“陪伴”,其界面图标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自行设计的。该系统接入了包括ChatGPT、Claude在内的多种生成式AI模型,允许学生自行选择。

◆信息科老师市川淳尉演示“otomotto”系统在课堂上的使用情况。(摄影:关珺冉)
随着AI被普遍使用,课堂的节奏也被算力悄然改变。
在国语课(相当于中国语文课)上,老师广濑纮太郎计划讲解江户时代俳谐诗人松尾芭蕉的诗歌。学生们将此前查找的大量资料交给AI进行核查。通过提示词启动分析后,系统并不会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对信息源与结构进行评分。
此刻,屏幕上跳出了字母“E”,它意味着资料“来源不明,无法多重验证,准确性不足”,AI接着提示道“该内容来自个人博客”。随着核查标准被逐条列出,学生需要据此重新判断资料的可靠性,再由AI提供进一步的检索建议。
到了科学实践类课堂,AI化身学习帮手,将枯燥的术语变成有趣的案例。市川淳尉平时也教授地理课,他不会在课上按部就班念出“气候带”的定义,而是让学生自主选择感兴趣的气候类型。当选定“温带气候”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位32岁、生活在西班牙南部的虚拟人物玛丽亚,学生以“采访”的方式与其对话。
“当地气候如何?生活怎么样?季节变化会带来哪些影响?”问题被不断抛出,课本中的知识被逐一提及。市川淳尉引导学生意识到,同一气候带在不同的地区会创造出不同的生活方式,学生得以通过这种交流方式建立理解与共情。
所有老师都会强调一条原则:不能让学生一开始就依赖AI。广濑纮太郎告诉《凤凰周刊》:“他们必须先完成自己的作业,再交给AI确认。AI是校对、辅助的工具。”

◆国语课老师广濑纮太郎展示AI对资料进行核查的过程。(摄影:嘉沐)

“AI的建议不一定准”
自2024年起,千代田区立九段中等教育学校正式将AI引入课堂与校务系统。随着全体师生同时开启一套新的教学方式,变化首先发生在老师一侧。
来自信息课的市川淳尉感受最为直接。“过去需要通宵完成的编程任务,现在可以借助AI完成。编程恰好是它最擅长的领域。以前需要同事反复检查的课件,如今也可以快速校验。”
这种变化很快扩展到其他学科。不少老师提到,AI已经成为日常工具。广濑纮太郎说,“我几乎每天都在用。虽然没有具体统计,但负担确实有所减轻。”

◆日本不少学校已将AI引入校务系统,让其成为老师的辅助工具。(图源:日本yahoo网站)
课堂之内,老师会在教学前输入教学目标与授课内容,由AI帮助判断是否符合日本文部科学省发布的“学习指导要领”。课堂之外,更多事务可交由AI处理,包括起草邮件、撰写文件、审核活动方案。学校内部的各类项目,从构想到执行,往往也会先经过一轮“AI检查”。
最初讨论是否引入AI时,学校内部也有反对声音。“一些老师担心,学生可能会借助生成式AI直接完成作业。但在实际推进过程中,我们逐渐形成了判断。”野村公郎坦言,AI不应只是“给出答案的工具”,更重要的是通过与AI的对话,帮助学生不断修正与完善自己的表达与思考。“AI已经进入社会的各个角落,学校有责任让学生学会如何正确使用它。”
使用过程中,老师们会时刻提醒自己,“AI的建议不一定准”。“对于AI提出来的结论或者建议,我们会重新回到原点,通过自己的经验重新确认后再使用。”市川淳尉补充道。引入AI课程之前,学校也向家长做过说明:AI会成为教学工具,也能成为学生的“伙伴”。当大多数家长对此表示接受,项目才得以推进。
Awarefy株式会社2025年12月公布的一项调查显示,日本家长对未成年人使用生成式AI的态度总体偏积极,但仍有10%至12.5%的人感到不安,担忧主要集中在“孩子会轻易输入个人信息或照片”“不加怀疑地相信AI的回答”以及“担心孩子受到错误信息的引导并影响行为”。
相比于使用AI,一些家长更在意电子屏幕使用时间的增加。不过,沉迷电子产品问题在日本社会十分普遍,并非AI带来的新挑战。千代田区立九段中等教育学校目前并未对学生使用AI的时长进行严格限制,老师的角色更多是引导与观察。
学习之外,一些学生平日里还会与AI聊天,甚至咨询恋爱问题。野村公郎直言,引入AI不是教育的终点。根据该校发布的“九段探索计划”,AI像一个被嵌入的模块,参与但不会主导整个学习体系。

“一人一终端”之下
日本中小学校将AI引入课堂的重要一步,是让每个学生拥有AI设备。
2019年,文部科学省提出“GIGA School构想”,2020年进入全面实施阶段。其核心目标是实现“每人一台终端”。为此,日本在全国中小学投入约3000亿日元(1日元约合0.043元人民币),GIGA学校终端导入初期(2020至2021年)部署了约900万台平板设备。根据日本市场调研机构MM总研(MM Research Institute)今年3月的调查,2025年的新增规模约在800万台左右,仍维持高位。硬件的普及为AI进入课堂提供了前提。

◆2019年,日本文部科学省提出“GIGA School构想”,2020年进入全面实施阶段。(图源:《朝日新闻》)
在此基础上,文部科学省于2023年启动“生成式AI试点校”,首批共有包括千代田区立九段中等教育学校在内的约52所学校。这一规模逐年扩大,2024年增至约66所,至2025年扩大至约281所,并将重点从课堂探索转向校务应用。到2026年,这一规模进一步升级,形成以约100个区域或校群为核心的推广网络。
2025年被称为“Next GIGA”的起点。同年12月,日本政府通过首个《AI基本计划》,明确提出推动AI在教育、防灾等领域的深度应用。在此框架下,“GIGA School构想”的推广范围覆盖全国47个都道府县。
地区层面的AI应用也在同步展开。以千代田区为例,AI应用已覆盖全部公立学校,从小学到中学逐步推进,并被纳入文部科学省的试点体系。另据MM总研的调查,自2025年以来,日本老师对于AI的使用率急剧上升,达到56%。在公立学校中,小学和初中使用率达到55%,高中达到91%。
地方政府也开启实践:东京都于2025年5月建成面向所有都立学校师生开放的AI平台;宫城县于2025年3月发布《生成式AI应用培训指南》,推动老师系统性使用;大阪府于2025年12月成立“大阪府行政AI代理联盟”,将AI引入行政流程,以减轻包括老师在内的教育人员的负担。
不过,文部科学省初等中等教育局课长助理菅野祐太告诉《凤凰周刊》,在推进AI教育的过程中,日本不同地区之间存在差距。“各地都在为老师提供相关培训,但大城市资源更充足,机会也更多,小地方未必能够跟上。”他表示,为了弥合这种差距,中央政府层面制作了统一的培训视频,试图让全国的老师都能获得一致的学习与培训机会。
日本中央教育审议会委员、东京学芸大学教授堀田龙也认为,“GIGA学校构想”推进至今,讨论也在发生变化。过去几年,日本教育界更多停留在“硬件入门”的层面:配什么样的终端、用还是不用、通信环境是否稳定。“这些问题,说到底是在谈论‘课桌的规格’。更重要的问题是,学生在这张‘课桌’上学什么、怎么学。”
“如今应当进入更深层的讨论,比如如何通过数字化工具提升教学质量,让学生学得更轻松。”堀田龙也建议,此外,需要进一步判断哪些数字教材有效,如何使用各类工具,以及如何分析与理解所获取的信息。

逐步形成使用规范
每逢暑假,日本的小学生和初中生会有一项传统作业:撰写读后感。
随着ChatGPT变得流行,不少学生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讨论,如何借助AI完成读后感的撰写而不被察觉,甚至细致到如何调整语气,让文本看起来“是出自小学生之手”。
与此同时,老师也在尝试分辨AI生成内容的特征:“相比之下,AI倾向于给出概括性评价,而人的写作往往包含更具体的情绪与疑问。”

◆随着ChatGPT变得流行,不少中小学生开始借助其完成作业。(图源:日本yahoo网站)
这引发外界质疑:如果作业能被生成,阅读与思考是否会被省略?
日本政府很快对此作出回应。2023年7月,文部科学省发布《初等中等教育阶段生成式AI利用暂行指南》,首次对中小学中的AI使用作出框架性界定,明确将“直接提交AI生成的读后感”列为不当使用。同年12月,指南更新至2.0版本,提出“人类中心原则”,强调AI用于辅助,最终判断与责任须由人承担。
菅野祐太向《凤凰周刊》解释道,随着生成式AI能力的快速演进,政策也需要同步调整。“之前AI主要用于生成文字,但现在已经可以生成视频和动画,技术出现了飞跃性发展。这一背景下,文部科学省也对指南进行修订,推出2.0版本。”
他也表示,修订过程并非由单一部门完成,而是通过设立专门委员会展开讨论,成员涵盖大学学者、民间企业、地方政府以及教育领域相关人员,以形成更为综合的使用规范。
尽管如此,千叶大学教授神里达博依旧表达了担忧。在他看来,现在的学生在某种程度上被当成“消费者”对待,像在超市买菜一样购买教育服务。“但在这一过程中,自我成长或蜕变的可能性却被忽视了。”
“生成式AI似乎与这种教育观高度契合。AI会竭尽全力回答‘客户’的问题,过去需要巨大智力投入才能获得的知识,如今变得轻易就能获取,这可能带来一种将‘知识’本身视为‘廉价工具’的倾向。AI对教育界的渗透,或许会在一定程度上加深社会对学习与成长等复杂过程的轻视。”神里达博说。
不过,神里达博也承认,自己的这种担忧未必完全成立。“从更长的时间来看,类似现象在历史上已多次出现,例如活字印刷、百科全书、计算器等,都推动了智力负荷的外部化。但结果并非带来知识的退化,而是让社会对‘何为知识’进行重新定义。”
值得一提的是,日本的教育评价体系早已发生变化。菅野祐太表示,过去以考试成绩为核心的考量方式遭到重新审视,而逐步转向更强调持续学习能力的“探究式学习”。
在这一背景下引入生成式AI,也会带来新的问题。他指出,如果学生过度依赖AI,可能形成所谓“认知负债”,“就像肌肉如果没有负荷就会退化一样,思考能力也可能随之下降。因此,关键不在于是否使用AI,而是要思考如何借助AI提升学生的思考能力,而不是替代思考本身”。
日本同志社大学社会学部教育文化学科教授冲田行司认为,将教育交给AI的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在他看来,教育不等同于知识本身,“虽然我们通过知识学习看待世界的方式,但教育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追求对是非的判定。AI或许可以分析为什么错了,却无法回答为什么要学习”。
“教育是通过掌握信息去构建一个人的世界观。”他进一步指出,“而这种世界观因人而异,只能在人与人面对面的交流中逐渐形成。这是AI无法替代的部分。”(实习生黄德旸、李惠雅对本文亦有贡献)
排版 /黄德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