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这场战争,为什么还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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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11: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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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4月4日 战争日志 第三十六天 这场战争,为什么还不结束

今天早上,其实一直心乱如麻。

昨天一整夜也没怎么睡好。说实在的,孩子住院了,作为妈妈,不在身边,谁又能睡着呢?二宝这次是第一次住院。看着那个小家伙,我心里真的疼得不行。昨晚一直在担心,一方面想着,前几天一直发烧,现在总算住上了医院,有医生盯着,应该会慢慢好起来;可另一方面又心疼得厉害,觉得孩子太受罪了。更难受的是,我回不去,家里也帮不上忙。我妈还在化疗,家里本来就是一摊子事,还有大宝,也得有人照顾。真的觉得特别难。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又开始炸了。先是“咣”的一大声,像是从我们这边爆炸的,有朋友说好像国家电视台炸了,现在都不播画面了只放照片。后来我打开窗户听,外面战机飞过去的声音特别恐怖,就是那种会让人脊背发凉的声音,飞得很低,带着那种压迫感,还很长时间。我想,可能还是因为美国有战机被击落了——一个飞行员被救走了,好像还有一个飞行员现在还找不着。于是美以当晚就对德黑兰这边狂轰乱炸,以前主要是东部、西部和南部炸得多,现在北部也都开始不停地炸。什么北部山上那里的贾姆希德公园(中国人都叫它大脚丫公园),还有山上达勒班德那个平常大家经常上山喝茶的地方(中国人也叫它情人谷),那后面的山上都在狂轰乱炸,响个不停。真的挺吓人的,连门和玻璃都被震得嗡嗡响。

后来大概到一点多,才慢慢不炸了。我闭上眼睛,实在太累了,就那样睡着了。

早上大概五点,我赶紧发短信问孩子的情况。郑凯说孩子已经不发烧了,叫我别担心,说也开始能吃东西了。他在医院食堂给孩子买饭。因为孩子一直要输丙种球蛋白,这种一小瓶球蛋白,要在半个小时左右结束,打完一瓶还得再接下一瓶,一个疗程一般是24瓶,必须有人一直盯着,时间到了就要按呼叫铃请护士来更换。所以看护的人和护士都很会很累。他基本一夜都没睡,一直守着,特别累,特别乏。

原本今早还安排外媒去德黑兰南部一个很远的地方,靠近墓地那边,说是一个专门收治精神病人的医院被炸了,让外媒去采访。今天早上我连线后,穆森就来了,可我对他说,今早不去那里了。因为我们中午还要去被炸的大学采访,怕赶不及。我自己也实在有点累,就想着,上午先把稿子发了,把昨天在卡拉季拍的那些稿子、片子先做出来。正好中间空出一点时间,楼上的邻居老太太约我一起去游泳。昨天我本来就觉得很烦,很累,就跟她一起去了,游了一个小时。穆森留在楼上剪片子。

游泳的时候,老太太跟我聊起昨天晚上的轰炸。她说,昨天炸得好响,门窗都在嗡嗡响,她感觉到战争越来越近。她说昨天天气特别好,她还陪她八十多岁的老妈一起去公园晒太阳。走到那边以后,看到好多年轻孩子,有穿黑袍的女孩子,也有穿得特别时尚、很可爱、很漂亮的小姑娘,穿着T恤、牛仔裤那种打扮,不戴头巾的。他们有男有女,手里拿着国旗,给大家送花。她问那些孩子为什么这样做,对方说,是为了抵抗,为了团结。

她和她妈妈就慢慢走过去,在太阳底下坐了一会儿,待了两个小时。路上还看到一对年轻人,一直站在那里聊天。他们去的时候,那两个人在说话;回来时,那两个人居然还在那儿说话,就像在谈恋爱一样。她就觉得特别感慨,说那些年轻人穿得那么时尚,也不戴头巾,可他们也会和那些穿黑袍的人站在一起,拿着国旗,给大家送花。她说,看着那一幕,她心里一下子特别感慨。她说,如果四十多年前也能像今天这样,该有多好啊。

然后她就跟我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她说,这四十多年来,折腾的其实都是老百姓。她说她那时候怀孕离生产还有一周多,肚子已经很大了,外套根本就合不上,中间敞着,结果有一次被风纪警察里的女警拦下来,叫她把衣服扣好。她当时就说,那你来扣啊,你要是能扣上你就给我扣。那女警看她肚子那么大,也就没再说什么。

她还说,那些年她出门做客,或者参加什么场合,包里永远都放着卸妆棉和去指甲油的东西。因为她随时都担心遇到风纪警察,一旦碰上,就得赶紧把妆擦掉,把指甲油弄掉。她说有一次,她怀着孕去参加一场婚礼。那是一场偷偷办的男女混合婚礼,在市郊卡拉季那边,专门有很大的花园出租给大家办婚礼。那些花园外面看上去像一栋私人别墅,但里面布置得特别漂亮,专门是用于举办地下婚礼的。因为按伊朗伊斯兰法律规定,婚礼男女宾客是要分开的,不可以同席。但大家私下里会租这种非法的大花园,悄悄办那种男女在一起参加的婚礼。

她说那天婚礼特别盛大,大家都打扮得很漂亮,穿着晚礼服,又热闹又开心。正在跳舞的时候,警察突然就冲进来了。所有人都吓坏了。警察把新郎新娘的录像、照相机,全都收走了,说要一个月以后才还,而且里面的东西全都要删掉。新娘当场就哭得不行。客人赶紧穿好衣服一个个离开。她说她们坐上车以后,警察在外面一辆一辆地查,她就在车里赶紧拿出棉花,把自己的妆擦掉,把指甲油擦掉。警察亮灯把车里的人都检查了一遍,才让他们走。她说自己当时吓得浑身发抖。

更可怕的是,她说从那场婚礼回来以后,她肚子里的孩子整整三天没有动。她当时都在想,不会是被吓坏了,不会流产了,不会孩子死了吧。她就不停地拍自己的肚子,想让孩子动一动。她说现在想起这些,还是觉得,这么多年,折腾的都是普通老百姓。

后来她说,今天她和妈妈从公园门口慢慢往回走。走到我们这条街的胡同口时,她看到路边停着三辆车,车子没有熄火,里面坐着人,看起来就像是在等什么。她一下就紧张起来,觉得是不是有什么重要人物在这附近开会,或者有什么人过来了,不然车子干嘛不熄火,白浪费油。那些车子看上去都像私家车,但里面人的打扮和神情都不一样。她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她,她心里特别害怕,觉得如果真有什么重要人物在这附近,那我们这条街不就危险了吗。她和她妈妈只好慢慢地走,走回家里。她一直回头看,直到那几辆车后来开走了,她才稍微放心一点。

她说自己现在每天都是凌晨三点才睡,因为一直在看电视,生怕漏掉什么消息。她一会儿看电视剧,一会儿又不放心,赶紧切回来看新闻,再翻过去,再翻回来。她说现在的感觉就像在看好莱坞大片一样。她尤其觉得美国飞行员那件事特别重要。她说,美国的飞行员掉到伊朗的土地上,美国人居然还能把人救走,这事很厉害、也很重要。伊朗军方不是放话警告美国,如果美国敢派地面部队来,伊朗都等着他们。可是现在美国是怎么到了伊朗的土地上把飞行员救走的?这说明美国士兵可以随时进入伊朗的土地。她甚至分析说,接下来要看第二个飞行员是什么情况。如果那个人被伊朗抓住了,估计美国就可能以这个为借口,对伊朗发动地面进攻。

我听着,竟然觉得她分析得还挺有道理的。

我们聊了一个小时左右,就上楼了。穆森还在继续剪片子。他们家那边这两天也炸得很厉害,但他说很奇怪,到处都在震,他们家那边反而没怎么感觉到震动。他老婆也已经习惯了,他儿子昨晚还看到两架战机。总而言之,从昨天到今天,就是不停地在炸,昨晚火光冲天特别吓人,他还拿视频给我看他拍到的伊朗国产的泥石导弹在天上划出的弧线。我看了一眼,心里太乱了。我跟他说,二宝生病住院了。他也吓了一跳,说怎么这么严重。我说,是啊,我现在真的一点心思都没有。

然后我们就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我还给餐厅打电话,想着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去采访。结果打了好几个餐厅电话,都没人接,都没开门。按理说,今天是新年假期结束后上班第一天,政府说已经复工复产了。政府机构、银行之类的必须上班,但只需来百分之二十的人,女的可以不来,银行这些机构从早上七点半到中午一点就结束办公。教育部表示,所有教育机构(大中小学)全部进行线上教学。餐厅、巴扎这些按说都可以开门,商场也可以开,可我感觉今天街上还是不热闹,很多店都没开。餐厅也基本都关着。后来我们给一个比较熟悉的餐厅老板打电话,他说他明天才开,今天还休息。这样一来,等于今天中午又没饭吃了,我们就随便拿了点饼干,带着出门了。

到了沙希德贝赫什提大学门口登记的时候,我一下子有点恍惚。因为这所大学,我以前在这里教过书。2005年,我当时作为外派交换老师被学校派到伊朗,在这里当过一年的汉语老师,当时我在文学院的中文系教书,那时我初到伊朗,对什么都很好奇,和学生们也相处了一年,有很美好的回忆,所以我对这地方一直很有感情。

这所大学很美,就在德黑兰北部的山脚下。环境也特别好,校园依山而建,有很多参天大树一路迤逦下来。站在门口等的时候,我跟穆森说起那时候的往事,那个时候学校每个月给我发五十万土曼工资,那时候大概一美元能换一千土曼,也就是说我一个月差不多有五百美元。可学校不知道为什么,不是直接打卡,而是让我每个月去学校下面那家贸易银行领现金。但工资也不是每个月都准时发,经常要拖,因为要系主任签字、院长签字、再交到学校,流程特别麻烦,常常两三个月才发一次。所以我每次都是去银行拿工资,抱着一大包现金,小心翼翼地带回宿舍,生怕被偷。可是那时候的日子却过得很开心。那点钱,好像永远花不完,还经常出去玩,甚至寒假还跑到叙利亚和黎巴嫩玩了三周。现在的五十万土曼,早就不值钱了。

我又想起我来伊朗的时候正值冬天下雪,系主任把我从机场接回送到了山脚下的宿舍,那个宿舍楼实际上是给已婚学生住的,我当时住在五楼,只有很小的一个房间,房间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卫生间和简单的厨房,但我的房间窗户和阳台正对着皑皑雪山。我一看到就喜欢上了这里。

学校在下面,我住在山上的宿舍,每天从山上一路走下来上课,上完班再一路走回宿舍。路上会经过一个小广场,还有一个小公园,里面有一些健身器材,我的宿舍楼旁边是学生宿舍,分南区和女区,宿舍区很大,宿舍对面是一个小巴扎,里面有大饼店、超市和一个小餐厅。

有时候早上来不及,我也会等着坐小巴或打车,一路沿着山往下开,开到校门口停下来,我再沿着阶梯一层层爬到最高处的文学院上课。上完课再走回去,当锻炼身体。文学院在最高处,教师餐厅在下面,中午去吃饭,走一圈回来就又饿了,但我却深深怀念餐厅的饭,好吃极了,有汤有沙拉,还有甜点和主食。主食一般都是伊朗饭,不是烤肉就是鸡腿饭、蔬菜炖肉。教师餐厅是专门给教师用的,环境很好。我记得刚来第一次去餐厅坐下吃饭,旁边有个中年教师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我是来当交换老师的,伊朗人叫老师叫ostad,但这位中年教师问我那你是博士毕业?我说不是,我是研究生毕业。他立刻有点鄙视的样子对我说,我们这里的ostad都是博士以上,我们这里没有研究生当ostad。当时我就感觉到有点囧,在伊朗人们都非常尊重教授或博士,一般获得博士的人,人们会尊称他“博士”或“工程师”,例如前总统内贾德,他不是博士,但是工程师,所以他喜欢被人叫“工程师先生”或“ostad”,还有外长阿拉格齐,人们也会尊称他为dr,也就是博士先生。

德黑兰是一个山城,这里的冬天往往山上会下雪,山下会下雨。所以冬天的时候,学校特别漂亮,到处银装素裹,学生们在路边堆雪人、打雪仗,我始终记得那时,雪中清新的空气里满是欢声笑语。春天的校园更是春意盎然,鲜花盛开,绿草缤纷。因为学校在最高处,依着山脚,这里始终空气很好。我喜欢站在校园里高高的山坡上,望过去就是看不到尽头的德黑兰,白天好看、晚上更好看。夏天就算再热,校园里也始终比外面凉爽,主路两边都是绿树成荫。每天沿着树荫往下或往上走,脚步也格外轻快,在傍晚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还能看到夜猫和狐狸经过。校园里学生们也很活跃,也会搞一些活动,但我印象深刻的是一次食堂跟前学生们在和平抗议,无论男女,大家都在喊口号,可究竟是为什么抗议?我却想不起来了。那时候我每天苦恼的是和我们系主任的关系,她是一个老太太,革命前去了台湾学了中文回来,说自己学的考古专业,却已经不太能说几句中文。她对学生和教师极为吝啬,教研室的图书馆抽屉全部上锁,一大把钥匙全由她来掌管,我和学生都不能随便使用。我很喜欢请学生到我宿舍来玩,她也不让。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每天度日如年。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时光却都是美好的。

可是今天再回到这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我们等到其他媒体都到了,就跟着安全人员的车一起进了学校。被炸的地方,在学校下面靠山的位置,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属于大学的激光与等离子体研究所。三号下午(昨天),我们在家感受到非常强烈震感的那一次,应该就是这里被导弹袭击了。现场看得出来,冲击波特别厉害,附近房子的玻璃几乎全都碎了,一片狼藉。那栋楼基本被打穿了。尤其是旁边那个本来很漂亮的实验室,听说花了很多心思建成的,现在已经被炸得几乎看不见原样。空气里还有一股特别冲的化学味道,很呛人。穆森说,昨天红新月会的人来时都得戴口罩,因为味道特别刺鼻。我们今天去的时候,那股味道虽然淡了一些,但还是能闻出来。

沿着墙体往里走,脚下全是碎砖、铁皮和各种建筑残骸,走路都很费劲。外墙被炸穿,因此从外面就能看到二楼的会议室,里面还有红色沙发;透过被炸的窗也看到桌上的显微镜,外院散落一地的书本和记录材料。真的觉得很可惜。再往远处看,这后面就是文学院和学生宿舍区。今天按理说应该是新年假期结束、正式开学上课的第一天,可校园里安静得不得了,一个学生都看不到。对面的宿舍楼也空空荡荡,窗帘散落着,窗框都掉了下来。学校的人说,从4号开始,已经全部改成线上上课了,没有学生留在宿舍。

后来,伊朗科学、研究与技术部长萨拉夫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伊朗全国委员会秘书长法尔图西也来了。法尔图西我们以前采访过。他们来现场勘察。萨拉夫说,截至目前,全国已经有三十多所大学遭到直接攻击,造成五名教授和六十多名学生死亡。他说,这类袭击针对的不只是校园建筑,更是伊朗的科研和教育体系。他呼吁国际上的大学和学生积极行动起来。他说,科学是全世界共同的宝贵财富,必须行动起来,保护这些财富。

但他说到后来,也很愤怒。他说,特朗普不是说要把伊朗炸回“石器时代”吗?他说,真正应该回到石器时代的人,是那些轰炸科学实验室和研究机构的人,而不是伊朗。他说,伊朗有上百万学生、毕业生和研究人员,他们不会因为这些袭击就失去获取知识的能力。伊朗科学的发展不会停止,这些地方也都会重建。

我站在校园里,心里其实特别感慨。在其他外国媒体做翻译的希玛,是个年轻可爱的女孩子。她说她就是这所大学英语系毕业的,听说这里遭袭,她就想一定跟着过来看看。我们一交流才发现,我们都属于文学院。她说她当年在二楼上课,我那时候也在二楼教书,只不过我在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们站在那里,一边回忆从前,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切。她说,这本来是一所非常美的学校,她每次回来都很喜欢这里的环境。前几天听说这里遇袭,她第一反应就是担心,因为这边离宿舍区太近了,她以前每天都从宿舍后门经过这里去上课。她说,真的没想到这样的地方会遭到袭击,心里非常难过。

我们就那样站着,边聊边看。我还跟她说,我记得这边的饭特别好吃。她说下面又开了一家新的餐厅。我说每次从上面走下来都会饿,吃完了再走上去,回头又会饿,非常锻炼身体。我们又说起冬天,说这里靠着山顶,一下雪总是白茫茫的一片。她说是,她也喜欢。我又说这里夏天其实很凉快,树很多,沿着山吹过来的风都是凉的。真的是一个很美丽安静的校园。可现在再看,只觉得物是人非。虽然是开学了,但校园里看不到学生,到处都是空荡荡的。我心里也一直在想,为什么偏偏要炸这里呢。希玛说她也觉得纳闷,要炸应该是炸文学院旁边的那个核物理研究所才对啊。我们赶紧都说,希望他们不知道,千万别再把文学院炸了。

最后我做了一个出镜。我在镜头前说,今天本该是伊朗新年假期结束后正式上班上课的第一天,但在这里,看不到学生们的欢声笑语,只看到一片废墟。伊朗教育部门已经规定,全国中小学和高校都改为远程教育。等战争结束以后,孩子们重新回到校园,看见这样的景象,一定会很难受的吧。

可是说完这些,我心里其实还是空空的。我觉得这场战争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了。我又看到消息,说美国今天又打了胡泽斯坦省的马赫沙赫尔。那个名字其实很好听,意思像是“月亮城”,可现在打的是那边六个石化厂,浓烟滚滚。

我又想到扎里夫写在《外交政策》上的那篇文章。他提出一个停火协议,来彻底结束这几十年来美伊的敌对关系。我其实觉得那个思路挺实际的,扎里夫一直是一个理性的学者,也是一个爱国者,他提出及时止损和美国改善关系、要求解除制裁的提议,在我看来,是个很合理很及时的方案,也符合伊朗的利益。可我看他也遭到了国内强硬派的猛烈攻击。有人说要去他家抗议,还让他去广场上,当着民众的面讲,看民众答不答应。还有议员说要审判他。现在我感觉,哪怕是稍微理性一点的声音,好像都越来越难被允许说出来了。

而局势也越来越危险。我看到布什尔核电站已经是第四次遭到袭击了,里面还有一人死亡。俄罗斯也宣布从布什尔撤出160多名俄罗斯专家。外长阿拉格齐也发文谴责,说继续这样打下去,尤其继续打伊朗核设施,局势会变得非常危险,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我还看到情报部宣布又抓了很多人,说是破获了给以色列服务的间谍网络,在各地抓那些给“敌台”传消息的人,还处决了两个间谍。

今天路上的车明显比前几天多了一些,毕竟是上班第一天,我多么希望城市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啊。可还远远不够,我一路看过去,路边开的店也不多,基本上都是和老百姓日常生活有关的,比如食品店、蛋糕店、肉店,服装店也开了两家。可其他商店基本没看到开门。

采访结束回来以后,我就又给郑凯打电话,他之前也给我发了照片,看着孩子,我整个人都快化掉了。可那种化掉,不是轻松,是又疼又软,心都在往下坠。孩子小嘴巴上都是皴裂的小口子,小脸蜡黄,手上也全是扎针的痕迹。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真的好难过。就是那种喜欢、心疼、爱,全都混在一起的感觉,恨不得立刻把他抱进怀里,却又根本做不到。

郑凯把手机递到病床边,我终于和儿子说上了话。

他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只能说:“等战争结束了,妈妈就回来。”

他说:“你为什么不回来啊?”

我听到这句,心里一下子特别难受。我怎么解释战争还在继续回不去呢?

我问他,你现在是在脚上输液吗?他说,不,是在手上,手上是新扎的,之前才是在脚上输液,昨天护士给他扎了很多针(因为他和我很像,手上的血管太细了很不好找)。我问他疼不疼,他说还行,不疼,刚开始会有点疼,过一会儿适应了就没事了。

我听着他这样平静地回答,心里又酸又疼。我说,你真勇敢啊,我的宝宝。我看他嘴唇都有些干裂了,就问他嘴巴干不干。他说,自己已经比以前喝得多了。郑凯解释说这个病会让嘴巴发干皴裂。

我一边看着他,一边哄他说,你要乖乖听医生的话,好好吃药,好好打针,妈妈很快就回来给你做好吃的,给你做番茄牛肉煲,做很多你喜欢吃的东西,好不好?我问他现在是不是特别累、特别没精神。他轻轻地说,是。

我问他,你现在害不害怕?他说,有一点吧,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又问,昨天是不是更害怕,今天有没有好一点?他说,今天已经比第一天好多了,第一天是最难受的。

我问他想吃什么面,说明天可以让舅舅给你带。又告诉他,姥姥说明天让舅舅过来替爸爸照顾你,让爸爸也休息一下。想吃什么,姥姥都可以给你做好送过来,清淡一点的都可以。郑凯在旁边说,医院的饭也不错,就是别吃肉就行。我就说,那就吃点素菜吧,拌个黄瓜,或者你喜欢的豆腐皮也行。我看着屏幕里的他,真想伸手摸摸他,抱抱他。

挂了电话,我在想,先生说因注射药每半小时就要换一次,他一直得盯着药完了就要叫护士来换,他已经守了一天一夜,再这样继续下去肯定不行的。但我妈也刚化疗完,也需要保姆照顾。家里实在找不出人,没办法,我就给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打电话,让她晚上能不能去医院帮忙看几个小时,好让先生抓紧时间休息一下。表妹立刻说好的,她现在就打电话问在哪里她去看看,叫我放心。

下午伊朗妈妈打电话来。他们也很紧张孩子的情况,一开口就说,自己急坏了。他们昨天看到我发的孩子住院的照片,心疼得不得了,今天特意问一下孩子好不好。我就给他们说了一下情况。他们一直安慰我,说孩子现在医生的照顾下,加上我先生是个无微不至的细心人,孩子会好的,让我不要着急。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她还问我今天去哪里了,怎么样。我说今天本来要去德黑兰市郊被袭击的精神病院,但我觉得去那边很麻烦,很远,因为我以前在沙希德·贝赫什提大学教过书,所以还是选择去了这所大学。我说,沙希德·贝赫什提大学本来就很大,后面那一块是文学院,再往上有物理实验室,就是做激光这些的实验室,很高级,很漂亮,很大,是很好的实验室。现在全都被打了。旁边就是学生宿舍,后面也是宿舍。大学里有好几栋楼现在都没有玻璃了,树也被炸倒了,一棵特别大的树都被连根拔起来了。

伊朗妈妈说,她真的不明白内塔尼亚胡到底在说什么,也不明白自己这边的人又到底在说什么。今天看电视上教育部官员居然还宣布说沙希德·贝赫什提大学照常上课。她说,学生现在从哪儿来上课?我说,应该没有,现在大学都关着,宿舍里也没人了。她说,谢天谢地,幸好是这样。可新闻里又还在说一切正常,大家听了都很惊讶。

她说,她有个朋友的孩子是医学院学生,去年十二天战争里,他从布什尔跑到德黑兰去学校,去了两次。这次他爸爸直接说,如果你再去学校,我就把你从学校退学,我不让你去了,你就在家里待着,把命保住,不用去了。她说,那孩子真的太折腾,太受罪了。

她在电话里说,他们现在什么都搞不懂。这个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谁,要打到什么时候。今天巴基斯坦又说要调停,美国这边有人说伊朗拒绝停火48小时,不去巴基斯坦,不去伊斯兰堡,结果伊朗外长转头又说,其实很想去伊斯兰堡,很愿意谈判。她说,现在真的不知道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谁在胡说八道。真的已经没有人再相信任何人了。

伊朗妈妈说,今天下午她躺着看书,看着看着有点困了,就把书放到一边,想打个盹。阳台门开着,突然一阵打雷和暴风雨,门砰地一声关上又打开,外面风也大,雨也大。她一下子以为是导弹打到他们院子里了,吓得大叫,把伊朗爸爸也给吓醒了。她说,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好笑,可当时真是吓坏了。她说,照这样下去,他们真的快疯了。

可她最不明白的还是自己这边的人。她说,敌人当然是敌人,敌人就是来毁灭你的,可自己的人不是应该保护这个国家吗?扎里夫出来讲了一句,让大家理性一点,不要让事情变得更糟,这本来就是一个老外交官说的很正常的一句话。结果晚上就有人出来骂他,说要去他家门口逼他认错,说“我错了”,不然就要在他额头上写字,说他是叛徒,是卖国者。她还说,有人甚至说扎里夫应该被打死。她说,她真的不明白。

她说,现在伊朗已经算赢了,现在停火不是更好吗?飞机也打下来了,直升机也打下来了,这本身就已经是很大的事情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带着一点体面和荣誉结束这一轮冲突,大家坐下来谈,找一个合理的结果。她说,他们这些普通人现在就像夹在石膏里的虫子一样,只能坐在这儿看着。别人做决定,别人喊口号,别人上街演讲,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也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后来我说起今天去大学现场的事。我说,现场还有一股特别刺鼻、特别难闻的化学味道。她听了更生气,说连这种地方都打,真是不知道这些人到底还要把伊朗打成什么样。她还说,连水泥厂现在都被打。水泥厂能干什么?水泥不就是用来盖房子的吗?她说,现在连水泥都成问题了,她都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会砸到大家头上。

我说,好像伊朗现在也打得很厉害,说今天又打下了美国的战机、还有无人机之类的。她说,打的好,继续打吧,就让他们这么互相打,打到都累了为止。她说,有时候一家人里两个人吵架,开始所有人都劝,可等到后来谁的话他们都不听,最后就会说,算了,别管了,让他们打吧,打到筋疲力尽为止。她说,他们现在也就是这种感觉。

我又说,现在大家都已经被新闻困住了。楼上邻居太太说,她每天晚上三点还在看电视,就怕自己一睡着,就错过了什么大消息。伊朗妈妈说,他们现在也是这样,连一整部电影都没办法完整看完,每隔几分钟就要切去看新闻,看看刚才那一分钟里又发生了什么。她说,真的很多事就是在一顿饭的时间里发生的。你吃午饭的时候,不想看新闻,想着安安静静把饭吃完。可等到饭吃完,再一打开新闻,发现世界又变了。她说,现在新闻已经真的是按秒在变。

她说,今天他们还出了门,本来只是想在自己家附近走一走,看看今天是星期六,街上到底有没有人,商店到底开没开。出去以后发现,商店零零散散开了一些,但真正有人进去买东西的,几乎只有卖吃的地方。她说,不是说商店没开,而是大家没钱了。

她说,现在很多人还留在北边,没有回来。像她邻居家,儿子回来上班了,妈妈却还没回来。今天早上他们忙完家里的活,收拾完房子,想着出去走走,看看到底恢复成什么样了。结果出去一看,商店有些是开着,但真正人多的只有卖食品的店。她说,老百姓现在所有注意力都只放在肚子上了。大家只买吃的,只买活命的东西。别的都不重要了。

她说,她们女人平时私下会开玩笑,说哪一年女人不买金子,那一年就没福气。可今年战争一来,所有地方都关了,金店全关门了,谁还敢开门做生意?她还问一个亲戚,说你今年买金子了吗?那人说,哪有,今年这么糟,连卖金子的地方都找不到。另一个人说,她今年连外套都没买,头巾也没买,因为整天坐在家里盯着天,看会不会打到自己头上,根本没心思买这些东西。

她说,你现在去问谁都一样。谁都说没买衣服,没买首饰,没买那些原来会买的东西。可一问到最后,所有人都在说,我买了鸡肉,买了牛肉,买了肉馅,买了意面,买了几袋大米,买了油。她说,现在所有人都只是为了保命而活着。

她说,很多店主也很惨。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铺面,很多人是租店做生意的。那房租从哪儿来?很多人连年前那个月的工资都还没拿到,奖金也没拿到。这些人从战争一开始,就一直在吃老本、花积蓄。她说,真的太难了。

说到后来,她又提起一个她在伊斯法罕做医生的外甥。她说,这孩子挺惦记他们的,总是反反复复说一句话:你们现在先照顾好自己,先活着,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的。他一直说,你们一定要小心,离那些危险的地方远一点,因为那些伤口特别可怕,那些武器威力太大了,把人的身体都打烂了。

我说你们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伊朗妈妈说,大家现在都是这样,谁都不想白白死掉,谁都只是想把这条命先保住,等着看这场战争到底会怎样。她又说了一遍,你也要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孩子和家人。一定不要着急。

放下电话,我看到表妹去了医院,还给我发了照片,我的内心真的无比感激。每年回去见不到表妹几次,但她却总是最给力的,妈妈生病需要打针,她就每周都来帮忙打针。

在照片里,二宝在病床上睡得很香,像是累坏了,都轻轻打起鼾声,小脚丫上还吊着针。郑凯在旁边的沙发上睡着,睡得沉沉的。表妹来帮忙看了几个小时。她安慰我说,孩子看着挺好的,正在慢慢恢复。眼底没有那么红了,现在在输液,第二轮丙球蛋白,还有一些抗生素。后面就是针对局部的感染进行分析和治疗了。我把那些照片和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真的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我正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好朋友的伊朗先生——K医生也给我打了个电话。好朋友带着孩子过年的时候回国探亲,只有K医生留在伊朗,他是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也是我们家的“专用家庭医生”。K医生说听说了我们孩子生病的事情,他安慰我,说这个病有时候就是这样,会反反复复,一会儿好一点,一会儿又起伏一点,不用太慌,跟免疫系统有关系,慢慢调着来就行。

他还一直叮嘱我,说我一个人留在这边,如果有什么需要,一定要跟他说。现在大家都被战争卡住了,想回来的人回不来,想过去的人也过去不了,谁都被困在各自的地方。他说,像他的老婆孩子,现在也都和我先生一样,被困在中国守着家里和孩子,谁都没有办法。

我忍不住问他,这场战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想了想,说照他的感觉,可能未来两三个星期会是一个关键阶段,差不多也许会有个结果。但他说这也只是他的判断,现在大家其实都很疲惫了,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一种整个社会都被拖得很疲的感觉。

我又问他最近忙不忙。他说自己其实还在干活,反而觉得干活比停下来强。现在总还有一些摔伤、骨折、受惊的人来找他们,真正因为战争直接受伤的、和被战争吓出来各种病的人也都有。虽然很多事他们也处理不了,可他觉得,人留在岗位上,至少心里不至于更难受。要是什么都不做,反而会更压抑。

他说到最后,还是劝我晚上一定要休息一会儿,别把自己熬垮了。电话挂断前,他又说了一遍:你一个人在那里,千万别怕,有什么事就说。

我再次对好朋友一家心生感激。我是幸运的,每天总是会有很多人送来关爱和安慰,让我感到心里温暖和感动。可转头我又看到特朗普发的最后通牒,说4月7日德黑兰时间凌晨三点半,是他设的十天最后期限,如果伊朗不“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他就还要继续炸,要把伊朗炸回石器时代,还说要轰炸发电厂。看到这些话,我心里真的特别难受。因为我知道,伊朗不会屈服。可如果真这样打下去,受苦受难的,还是更多普通人。

这场战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真的太盼着它赶紧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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