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4月2日 战争日志 第三十四天 战火下的踏青节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德黑兰时间2号凌晨四点半说要发表重要讲话。台里的编辑早就和我说好要做特别节目连线。
我原本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特朗普说的是停火、停战,哪怕只是释放一点缓和的信号也好。我甚至开始幻想他宣布停战的那一刻。但没想到,他最后什么真正有用的都没说,只是又一次表示会加强对伊朗的打击。
于是我从凌晨四点半开始连线,一直连到早上八点。中间抽空给先生打电话。
二宝已经十岁了,和我一样,是个小吃货,平时身体还挺壮。但这一周他一直在发烧,高烧反反复复退不下去,把我急坏了。昨天听说他又高烧起来的时候,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导弹打过来我都没有这样慌过,可那一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此只要有一点空,我就给先生打电话问情况。他也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怎么睡觉了,一直守着孩子。还好姐姐推荐的医生开的药终于管用了,昨晚孩子就没有再发高烧。
今天早上连线结束后,我再打过去,看见二宝冲着我笑。那种笑,像小花一样,一下子把我心都照亮了。我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差点想哭。我说看他小脸瘦了,先生说“没瘦啊”,二宝立刻不高兴了,自己纠正说:“我瘦了好吧。”听见他这样说话,我们都笑了。我心里一下子就软了。真是好想念孩子们,也真希望这场战争快点结束。
早上还接到领导电话。领导反复叮嘱我,现在局势这么紧张,我不能再像前阵子那样天天往外跑,必须在低风险的情况下再出去,不然太容易出事,一定要先保证安全。我嘴上答应着,说“好”,可我也知道,我这个人多少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一旦听说哪里有点情况、有什么值得看的事,我还是会想跑去看看。
八点,我和楼上的邻居一起去游泳。邻居太太说,昨晚她女儿听说可能要停火,第一反应居然是不接受。她说,国家都已经被打成这样了,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那还不如继续打下去,至少要打出一个结果。她问我特朗普到底讲什么了。她还看不到消息。我说特朗普说已经胜利了,但是还要再进一步打击伊朗,向伊朗施压,预计两三周停火,如果伊朗不同意,就打击伊朗到石器时代。邻居太太听了一愣,说不会打击发电厂吧,要是没电了可怎么生活。我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邻居太太又神秘地和我说,说她侄女打电话给她说,他们房东太太的大伯被以色列袭击了,大伯重伤、大伯母遇难了。我说谁啊,她说是前外长哈拉齐。我说我已经知道了。我前不久在外交部参加研讨会还见过他,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声音都很小,不到跟前都听不清楚。伊朗媒体说是因为哈拉齐协调美国和伊朗在巴基斯坦举行停火谈判,所以以色列故意杀害他来破坏谈判。邻居太太听了也叹了口气,说现在她就盼着战争结束,这样打下去不知道什么是尽头。
邻居太太又说,今天是踏青节,伊朗人这一天都会去踏青,把新年的青草带出去“送走”。可她想着现在不太敢去公园,干脆就带着老母亲去院子里坐坐,也算是“踏青”了。
邻居太太还给我提起去年的踏青节。那时候她在土耳其的哥哥一家来了伊朗,一家人还带着老母亲去了国家公园野餐。她说,那一天每个人都特别高兴,尤其是她老母亲。虽然今年不能像去年那样出去,但她还是准备了午饭。她说,踏青节这一天一定要吃ash reshte,就是伊朗人很传统的面条汤,寓意这一年都会顺顺利利,好运不断。她还做了面条饭配鸡肉,等女儿女婿一起来吃中饭,当作新年最后一个假期的小庆祝。
一个小时后我上楼。想起前几天在中国的朋友X联系过我,我一直太忙,今天才终于抽出时间,帮她给还在伊朗的丈夫M医生打了个电话。
寒暄没几句,话题很快又转回到战事本身。
M医生说,他诊所里原本排好的预约几乎全都取消了。他们家附近这几天被轰炸过,但他们家还好。最近他听到很多消息,说有些人为了躲避追杀,逃去某些熟人的家里,可对方还是会追过去袭击。所以现在已经不只是炸建筑、炸目标,而是在四处搜寻、定点清除他们想杀的人。
我问他怎么看特朗普的话。我说,昨天我看到总统佩泽希齐扬写给美国民众的信,也看到前总统鲁哈尼的表态,呼吁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考虑停火等战略安排,我一度以为伊朗这边是在为谈判做准备,没想到还是没有谈判的消息。
M医生听完就说,在他看来,佩泽希齐扬根本不算真正有权力的人。在伊朗,从来都不是“政府”真正说了算,而是“政权”说了算。所谓“政府”,只是总统、部长这些摆在台面上的行政系统;真正掌握方向、真正拍板决定的,是更上面的那套权力,是领袖,是那个真正维持整个统治机器运转的人。所以总统今天说一句,明天革命卫队、司令部、别的权力人物又完全可以说另一套。总统的话,从来都不是最后的话。
他对鲁哈尼也很不以为然。他带着点情绪说,像鲁哈尼这样的人,早就不在真正的权力中心了,而且和现在这套权力结构之间也不是完全切开的。他说什么,未必只是他个人在说,也未必就真的是在替伊朗人民说话。
最后,他又把话题拉回战争本身。他说,如果现在对方开始打桥梁、打交通基础设施,那在他看来,这就不是随便炸着玩,而是在为地面进攻做准备。桥不是随便打的,打桥往往意味着要切断交通、切断支援、为后面的地面行动铺路。
我说特朗普这个人,谁也猜不透。他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就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到底要干什么。也许今天还像是要继续升级,明天又可能突然说一句“我和伊朗讲和了”。M医生苦笑了一下,说现在所有人都处在一种极不确定的状态里。他觉得,伊朗现在其实已经越来越被逼到一个自己没有真正掌控力的位置上。
他说,现在局势的发展,好像已经到了“伊朗自己说了也不算”的地步。比如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美国一边把话说得很轻,好像“这不关我事,你们自己去管”,实际上却是在刺激更多力量卷进来,甚至把北约、欧洲、阿联酋这些国家一步步往局里推。他觉得,这并不是一个真想停火、真想求和的做法,而是在不断把局势往更危险的方向推。
他还说,伊朗现在每天都在失去自己的基础设施:钢铁工业、石化工业、空军基地、飞机、机场,很多过去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东西,都在一点一点被毁掉。他特别提到,像钢铁工业,本来是巴列维时代就建立起来的国家工业基础,现在却在战火中被一点点打掉。他觉得,这对国家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伤害,甚至是一种“对国家的背叛”。他不是说要“完全投降”,而是觉得现在提出来的一些口号和条件,很多都已经脱离现实,听起来并不能真正保护这个国家。
他还分析说,美国作为超级大国,不可能轻易接受一种“从伊朗失败退出”的结果。因为如果美国真的被看成输给了伊朗,它在全世界的威慑力都会被削弱。所以在他看来,美国现在说“两三周内结束行动”,真正的含义并不是和平快来了,而是:在这几周里,他们还会尽可能去做他们想做的一切。
他说,问题是伊朗现在并没有真正有效的防御体系。防空拦不住,飞机还是随时能来打;导弹虽然还能发射,但更多是在打以色列、打周边基地,可这些并不能真正阻止美国本身继续行动。他还说,如果去打更多周边国家,比如土耳其、阿塞拜疆,那反而可能把北约和更多国家拖进来,事情只会更糟。
我问,那伊朗老百姓怎么办呢?
M医生说,真正该做而一直没有做的,不只是喊口号,而是要有最基本的战时准备:比如给民众建防空洞、建立空袭预警系统、在断网情况下也能及时通知哪些区域有危险。他说,现在连很多地方已经被警告要打,普通人都未必知道,因为网络断了,消息传不过来。民众就那样待在家里,根本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他觉得,这些本来都该是一个喊了四十多年“反美反以”的国家早就该准备好的东西。
他说,普通人其实什么也做不了。人民既不能决定战争,也不能决定停火,只能站在那里等,等着看上面的人最终要把这个国家带到哪里去。
他最担心的还不是“现在”,而是就算今天战争立刻结束,之后会怎样。他说,伊朗本来经济就已经很差,很多行业现在已经完全停摆,像他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法正常看病人了。战争结束以后,真正的打击才会显现出来:通胀会更高,失业会更多,普通人的生活会比现在还难。
最后他拿日本作比。他说,二战时日本也是一直撑到广岛、长崎被原子弹炸了,才接受无条件投降。他担心,现在有些人也是在往那个方向走:非要等到一切都被毁掉,才说“我们认输”“我们停下来”。而那个时候,付出代价最大的只会是普通人。
所以他的结论其实很悲观:
普通老百姓现在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着看这些掌权的人到底要把国家带向哪里。
中午我在吃昨天穆森带来的鸡腿饭,是他丈母娘做的,很美味。邻居太太也给我送来了面条汤,我尝了一下,味道很好。稍微休息了一下,我就去了国家公园。
没想到附近全是人,路边停满了车。我看到很多人拿着野餐箱和席子,大包小包地往公园走。我先到了公园对面的超市,买了一些牛奶、酸奶等日用品。我跟超市老板说,没想到今天出来的人这么多。他笑着说,比起往年,这还算少的。
伊朗新年后的第十三天,就是踏青节。按伊朗人的说法,这一天一定要走出家门,到公园、到草地上、到大自然里去,把过去一年的晦气“送走”。我原本一直很好奇,在这样的轰炸之下,伊朗人今年还会不会出来过这个节。没有想到果真就像伊朗妈妈说的那样,即使在战火下,伊朗人依旧照常过节。
到了公园入口处,我看到政府组织了一些带有抗战主题的活动。高音喇叭播放着爱国抗战的音乐,很多人挥着国旗,有乐队和孩子们上台唱歌表演,也有很多家庭坐在下面看。旁边有桌子给孩子们画国旗、盖印章、唱歌表演,还有人向民众发放免费的面条汤——ash reshte。
有一个穿黑袍的年轻妈妈带着孩子来,她告诉我,今天是十三日踏青节,就是要让所有伊朗人都走出来享受自然,她还说,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节日更能展示他们支持这个体制、支持伊斯兰共和国。我问她怎么看特朗普的讲话。她说,他们不在乎他说什么,他们不怕,他们会取得胜利。
我继续往公园里走,还看到几个外媒同行也在那里拍摄。

公园里到处都是人。草地上坐满了一家一家的人。有人在烤肉,有人在喝茶聊天,有人打牌、抽水烟,小孩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阳光照着绿绿的草地,蓝天白云,树木有的开花,有的发芽。有人忙着烤肉,有人忙着拥抱亲人,看得人心里一边觉得愉快,一边又觉得难过。远处偶尔还能听见爆炸声和飞机的声音,可很多人并没有因此离开。
我问一家人:“你们不害怕吗?怎么还敢出来?” 那位男子边烤肉边说,害怕有什么用啊?生活得继续啊。他烤的肉看上去很好吃,像中国的烤羊肉串,我问他在烤什么,他说羊腰子,还给我尝了两个,确实很好吃。他旁边席子上坐着他的太太和两个可爱的小男孩子,他们在吃烤肉,还冲着我笑了笑。
国家公园很大,有大片大片的绿草地,但今天绿地都不够用了,连马路边都是大大小小的席子、五颜六色的帐篷,人们携家带口席地而坐,炊烟袅袅,孩子们有踢球的、也有打羽毛球的、小孩子跑来跑去,绿荫纷纷,放眼过去赏心悦目。
有几个男女在席子上聊天,悠闲地抽水烟。我和他们聊天, 我说感觉就像没有发生战争一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祥和。我在想是不是恐惧源于自己的想象,是我太害怕了?我问他们是不是经常出来?不害怕轰炸吗?
旁边一个女人说,他们经常来公园散步锻炼。她不害怕,因为相信以色列和美国不会炸老百姓,所以他们才敢出来。
旁边一个男人对我说:“你看,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处在一种特别的平静之中。你当然也能听见爆炸声,但人们并不把它放在心上。这里对伊朗人来说,是一个古老的象征,他们每年都会珍视这个象征,并向它表达敬意。”旁边那位女子又抢过话筒说:“踏青日代表着我们古老的伊朗。我们会尽力保护这些属于伊朗的文化象征,也希望把它们传给下一代。”
我问他们怎么看特朗普的讲话,那位男子又抢过话筒说,没有人会在意他说的话。伊朗是两千多年的文明古国,怎么可能让我们回到石器时代。我又问他,不担心美国会炸电厂吗?他说,不担心,也不相信美国会这么做,他说伊朗最终会取得胜利。

我又采访到一家在草地上支着大帐篷的家庭。一个中年男人在扇着扇子烤肉,一位女士在帐篷里串肉,几个孩子在附近跑来跑去,对面还有个老人抱着婴儿靠着树坐着。我问他,今年的踏青节和往年有什么不同。
他说,今年和往年差别很大,现在大家心里都很沉重,真的很难过。就在昨天星期三,才刚刚把那么多烈士安葬了。今天他们也是因为这些孩子才来到这里。否则的话,他们真的没有什么热情,也没有什么过节的兴致。
他说,今年一点节日的喜气都没有,只是为了这些孩子才来的。希望以后的年份会好一点,希望以后还能和自己的妻子孩子真正开心地来这样的地方待着。一个处在战争中的民族,日子不会好过。没有工作,情况也不好,大家都很担心。最后他又说,希望真主消灭美国和以色列,他们为什么要侵略伊朗,为什么要这样以强凌弱。

我还采访到一家阿富汗家庭。他们铺了很大的席子,至少二十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是一个大家庭。他们告诉我,战争期间这是第一次出来和亲人相聚。男主人说,他们从战乱中的阿富汗来到伊朗,没想到伊朗又爆发了战争。他和妻子的人生已经没有了,但希望孩子们还能有好的未来。他希望战争早点结束,希望所有人都能过上和平安宁的生活。
还有两个没戴头巾、坐在一边喝茶的女士把我叫过去,对我说:“你不要拍我。但你不要以为伊朗人都好战、都希望战争、都只想着胜利。很多人其实并不想要战争。但是战争也不是我们能选择的。我们能做的,只是继续生活,去适应生活,因为生活还是要继续。”
她还对我说:“你要说出真相。”
我笑着说:“我知道。”
今天的公园里,其实有两种景象。一边是草地上烤肉、聊天、孩子奔跑,像一个完全正常的节日。另一边,在公园门口,政府组织了活动,大喇叭在放音乐和讲话,有抗战主题的集会,也有给孩子们的活动。孩子们在画国旗、盖印章、唱歌表演,市政府还给大家发免费的汤,很多人在那里排着长队。两边也同样其乐融融。

而我今天最大的感受是:战争并不会让生活停止。
人们会害怕,会难过,会愤怒,会迷茫,可人们还是会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和家人一起到草地上,铺开一块布,点起炭火烤肉,给自己倒一杯茶,然后对自己说:不管发生什么,日子还是要往前走。
采访完回到家,我赶紧做连线。今天我从凌晨四点开始,一直做到晚上六点半,算下来一共做了七档连线。做完我已经精疲力尽,吃了邻居太太送来的面条汤,就一头倒下睡着了。
睡着被电话叫醒。伊朗妈妈给我打电话问我好,我一开口就说,果然如你所说,今天我去公园看到到处都是人,人们都在过踏青节,简直像换了一个世界。
伊朗妈妈说,他们今天路过好几个公园,公园里全都挤满了人,连路都快走不过去了。我感叹说,这根本不像在打仗,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伊朗妈妈说,大家好像都觉得,反正今天这种日子,总不会打到自己头上吧;再说了,踏青节本来就是伊朗文化的一部分,无论如何,这一天人们还是会想要出去。
我说,今天邻居太太给他们送了面条汤,说是伊朗人在踏青节这天下午常吃的下午茶。伊朗妈妈说,这种汤很好吃,但她自己其实吃不了,一吃胃就会疼,所以她平时也不怎么做。她一般做的是大麦汤,或者别的更适合自己身体的浓汤。她还顺便说了一句,这种带“面条”的汤,其实对血糖高的人也不太好,所以她们能少吃就少吃。
不过伊朗妈妈说,伊朗人今天吃这道汤,是有寓意的。因为“面条”在这里象征着“手里一直握着事情的线头”,也就是希望新的一年事情都还掌握在自己手里。她说,除了踏青节下午吃这道汤之外,伊朗人在火节的前一晚也会吃“面条饭”,都是取这个意思。
我说,今天公园里也有很多家庭看起来很淡定从容,说他们都不怕,说生活总得继续。大家还是像往常那样烤肉、抽水烟、打牌、聊天、玩耍。这情景让我特别感动。伊朗妈妈说,这种场面其实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她又跟我讲起她小时候的踏青节。她说,那时候全家族的人会提前一天就约好,第二天一大早五六点一起出发,从德黑兰往外走,去城外的山坡和空地。那时候德黑兰还没有现在这么多公园,很多公园都有铁栏杆围着,不像现在这样开放,所以大家更多是往城外去。
她说,那时候常常一个家族就有四十来个人。每一家人都很多,到了踏青这一天,每家都会带上一大锅吃的,而且绝对不只做自己家够吃的量。大家把大毯子铺开,搭起大帐篷,一家一家的饭菜摆出来,最后看上去简直像个露天大餐厅,一张大席子上能摆十几样菜。
她说,那时候做面条汤也是一件大事。前一天,女人们就在家里把鹰嘴豆、芸豆、扁豆、蔬菜都准备好,把洋葱炸好、蒜炸好、薄荷炸好。等到中午大家吃完正餐,把碗盘先收一收放回车后面,男人们就重新生火,架一口大锅煮汤。女人们再把家里准备好的材料一样样拿出来。到下午四五点,汤就煮好了,而且煮得很多很多,不只是给自己家吃,连旁边人数少的家庭也会叫过来一起吃。
她说,那时候真的特别快乐。孩子们在外面跑来跑去,打球、玩耍、闹腾,大人们聊天、打牌、准备食物。她笑着说,有一次球被打飞掉进了河里,还直接破了,可大家还是玩得特别开心。
到了下午,大家吃完阿什,又开始唱歌跳舞。她说,那时候大家真的是又唱又跳,快乐得不得了。后来有一段时间,当局甚至不让大家这样过踏青节。她说,有几年根本不允许,直到大概2000年以后,尤其是哈塔米时期,环境稍微宽松一点,民众才又一点点把这一天“抢”回来。后来大家也不太理会了,反正年年照样过,慢慢就又恢复了。
伊朗妈妈还提起一个很美的细节。她说,踏青节这天,人们会把新年里种出来的青草带到户外去“结草”。尤其是年轻女孩,会把草轻轻打个结,一边打结一边许愿,这个动作往往还寄托着对婚姻和未来的期盼。她说,从前很多母亲也会替女儿悄悄去结那个草结,把一点最朴素的盼望系在春天里。
她还说,那时候很多家庭就是在踏青节上彼此认识,到了第二年,彼此家的孩子甚至还会结婚。她说,这一天不只是“出去玩”,简直像是整个社会重新连在一起的一天。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全是回忆的温度。她说,从前的踏青节,真的是说不出的热闹、自由和快乐。大家在草地上吃饭、煮汤、唱歌、跳舞、结识彼此,好像整个春天都在那一天真正开始了。

然后她又说起以前的跳火节。她说,从前过跳火节的时候,整条街都会一起庆祝。家家户户都出来,隔几米就聚一拨人。那时候会有小货车、卡车把一捆一捆的灌木枝运进来卖,每家每户都买几捆,堆在街角。等天黑了,男人们就在柏油路上先铺一层土,怕把路面烧坏,再把灌木堆上去点起来。火一着,整条巷子都是人,大家一个接一个地从火堆上跳过去,从街头跳到街尾。
她说,到了那种时候,每家都会准备坚果、糖果、点心,有的人还会专门煮汤。整个街坊热闹得不得了,所有人都在唱、在跳、在笑。她还讲起小时候那些带着点顽皮和浪漫的细节:有些男孩子喜欢某个女孩子,就会在跳火节上想办法给她递话,因为怕被认出来,会把布披在头上,再让她们这些更小的孩子去帮忙叫人。母亲们还以为只是别的女孩子来找自家闺女说话,根本不知道其实是男孩子躲在后面。她说,那时候真是快乐极了,整条街一直闹到半夜十二点,跳舞、唱歌、吃东西、聊天,像一个大家庭。她最后叹了一句:“真不知道,我们那些快乐后来都到哪里去了。”
然后她又说回今天。她说,今天去公园的时候,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现在的人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真的从心里高兴,可今天很多人虽然也出来了,努力让自己显得很开心,可那种高兴并不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
她说,有些家庭看起来是真的一家人出来野餐,带着孩子,铺开毯子,坐在一起吃东西,气氛还算热闹。可也有很多人,明明出来了,却只是一个人坐着,或者站在那里发呆,眼睛里一点快乐都没有。她说,很多人其实是在硬撑着。表面上看像是在过节,可心里压着的还是战争带来的那层担忧。
她说:“担心这种东西特别折磨人。“ 它不会一下子把你打倒,可会一点一点地耗着你,让你始终轻松不下来。
不过她也说,伊朗人毕竟是很能熬、很能扛的民族,不是那种轻易就被压垮、轻易就认输的人。尤其像今天这种节日,她早就知道,大家一定会出来。因为这不只是一个“出去玩”的日子,而是一个有着两千五百年历史的传统,是文化的一部分。她说,伊朗人本来就是热闹的、喜欢春天的,所以哪怕有战争,大家也还是会出来。但即便如此,战争带来的那种担忧,还是能看见。她说,年纪越大的人,好像反而越忧心。
说到这里,她又说起自己的今天。她说,今年和从前真的太不一样了。以前最少也是一大家子十几二十口人一起出去,今年却只剩下她和伊朗爸爸两个人。她说,中午还是伊朗爸爸给她做了饭,因为她前两天生病了,正在排肾结石,疼得很厉害。石头虽然排出来了,可排出来之前疼得厉害,排出来之后腰和肌肉也还是会疼。今天稍微好一点,所以两个人中午在家简单吃了点伊朗爸爸做的清淡午饭——白水煮鸡肉,然后才出门去附近几个公园转了转。
她说,他们先去了文明公园,又去了家附近更大的法达克公园。那边人也特别多,大家都在打排球、打羽毛球、打乒乓球,到处都是出来活动的人。她说,真的能感觉到,虽然大家心里还是挂着战争,可人还是在继续生活,而这本身就已经很重要了。
她还说,经过这三十二、三十三天,大家其实某种程度上已经接受了:现实暂时就是这样,战争还在继续,日子也只能这样继续下去。没有人否认已经死了那么多平民,也没有人会说这些苦难不存在。只是很多人现在心里有一种判断:至少今天这种节日,大家聚在公园里,对方不是故意冲着普通人来的,所以人们才敢出来,才敢继续守着自己的风俗。她还拿两伊战争时的情况作比较,说那时候伊拉克如果看到人群聚集,是真会故意往人堆里打的。可现在,很多人之所以还敢在踏青节出来,就是因为他们相信,今天在公园里,不会有人专门往他们头上扔炸弹。
她还说, “每个民族,都是靠自己的传统和文化活着的。要是一个民族连自己的文化都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这句话让我觉得特别好。
最后我和伊朗妈妈也提到白天又有很多地方被炸,说到卡拉季那座被炸的大桥,还有巴斯德疫苗研究所,这是在疫情期间采访过的地方,当时印象非常深刻,这里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是当时法国人来创建的,我记得那个办公室古色古香,他们的研究所负责人是一位戴眼镜的老人,气质儒雅,让我很难忘记。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炸这里,难得这里有什么军事目标和人员?
伊朗妈妈说,这才是真让人心疼的地方。她说,桥也炸,研究所也炸,那你说到底还剩什么?这些地方又不是拿枪打仗的地方。桥是让人走的,研究所是救人的,是做疫苗的,是给老百姓用的。你把这些都打了,那不就是把一个国家以后还想好好活下去的那些东西,也一起打掉了吗?
伊朗妈妈还跟我讲起他们昨晚熬夜等特朗普讲话的事。她说,本来想先躺一会儿,等他真正开始讲话的时候再起来看,可心里一直悬着,根本睡不着,最后干脆坐在那里守着电视。她说,身边很多人也都一样,不是因为多相信他,而是因为这个人太不稳定,谁也猜不到他下一句会不会突然说出什么更糟的东西。可真等到讲话开始,她越听越觉得荒唐。她说,听了半天,根本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宣布胜利、暗示停火,还是准备继续打,绕来绕去,说了很多,最后又好像什么都没真正说明白。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带着那种伊朗人特有的幽默开起了玩笑,说这个人之所以能结那么多次婚,大概也不是没有原因——今天早上还在说“我爱你”,晚上可能就会说“我讨厌你”;早上说“我们去买吧”,晚上又突然变成“我不买了”。她说,像这样一个每分钟都能换一套说法的人,谁能猜得到他到底想干什么?她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可那笑里其实全是无奈。
她又特别提到,特朗普那句“要把伊朗打回石器时代”的话,让很多伊朗人都非常愤怒。她说,你可以把电厂炸掉,可以把桥炸掉,可以把工厂和基础设施炸掉,但你不可能真的把一个有几千年历史的文明“打回石器时代”。她说,伊朗不是一个只有几百年历史、可以被人随便羞辱的国家。房子毁了,可以重建;电断了,可以再接;可一个民族的文化、语言、记忆和文明,不是你扔几颗炸弹、放几句狠话就能抹掉的。她说,这句话真正刺痛很多伊朗人的地方,不只是战争本身,而是那种居高临下、仿佛可以随意羞辱一个古老民族的口气。说到这里,她还带着点怒气说,我们不是那些只有几百年历史的“扬基国家”,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千年,怎么可能让人一句话就把我们打回石器时代。
最后她开玩笑地说,往年大家在踏青节结草,都是给自己、给孩子、给来年的平安顺利许愿,年轻女孩还会借着这个习俗盼姻缘。可今年这种时候,她都想替特朗普结上一把青草,让他赶紧再娶一个老婆,别再出来折腾世界了。她说,像他这样的人,最不该做的就是出来讲话,一张嘴就让全世界都睡不着觉。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我听着也笑了,可笑完以后,心里还是酸的。因为我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在开玩笑。她只是用这种带着一点讽刺的幽默,去消化一个普通人在战争和强权面前的愤怒、无奈和疲惫。
于是我们互相道了晚安。挂了电话,我开始专心编辑今天在公园踏青节的报道。

晚上,楼下门卫上来,把超市送来的东西交给我。我完全忘了自己白天还订过那些东西。门卫站在门口,跟我聊了很久当前局势。他一开口就很直接,说现在这种情况根本谈不上什么“胜利”。在他看来,这场战争打到现在,伊朗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成果”,反而是自己的很多东西在不断失去。
他说,美国和以色列打掉了伊朗很多导弹系统、弹药能力、机场、飞机和基础设施。钢铁工业、石化工业、空军基地、机场这些东西,都是国家原来就有的,现在却在被一点一点毁掉。他反复说,这些东西谁来重建,拿什么重建?他说,钢铁工业原本是巴列维时代就为伊朗建立起来的基础,现在却在被一点点打掉。他觉得,这样下去,对这个国家本身就是伤害,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对国家的背叛”。
他说,他不是主张“完全投降”,但问题是现在伊朗这边提出来的一些条件,在他看来很多都已经不现实。比如要求美国撤出地区基地,提一些对方根本不会接受的条件,在他看来,这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方式。他还说,美国作为超级大国,不可能接受一种“从伊朗失败退出”的结果。因为如果美国在全世界面前被看成输给了伊朗,那它以后就再也没有现在这种威慑力了。所以他不相信美国会轻易收手。
他说,美国方面现在讲“两到三周内结束”,在他理解里,不是说战争快结束了,而是说在这两三周里,美国会抓紧做它想做的一切。他问我,三艘军舰往这边开是为了什么?如果真的是很快就结束,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增兵、继续把更多军舰和力量往这边放?他说,他不相信这场战争会很快结束,甚至判断可能会一直拖到九月。因为在他看来,只要伊朗那些铀浓缩材料还在,只要那些核心能力还没有被真正拿走或者摧毁,对方就不会停。
他说,伊朗现在没有真正有效的防御体系。防空系统根本挡不住,飞机还是随时可以来打,想打哪里就打哪里。导弹虽然还能发射,但他认为导弹打到以色列、打到科威特或者其他美国基地,也并不能真正给美国本身造成决定性伤害。飞机现在可以从很多方向过来,从土耳其、亚美尼亚、阿塞拜疆、约旦,路线很多。那伊朗怎么办?如果去打更多周边国家,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打土耳其,北约就会进来;打阿塞拜疆,也会把局势进一步扩大。所以在他看来,问题根本不在于“打不打回去”,而在于伊朗现在到底有没有能力真正防住自己。
他说,如果政府真有准备,早就该为民众建设防空洞,早就该建立清楚的战时预警系统。比如一旦飞机越过边境,就应该有统一警报,告诉民众赶紧去哪里避难。现在很多时候,以色列甚至会提前在网上点名某些区域,说某某地区要撤离、某个城市某些地方要清空,但问题是伊朗很多时候互联网是断的,很多普通人根本看不到这些警告。人还坐在家里,却根本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已经被威胁了。他觉得,这种最基本的准备,按理说一个四十七年来一直喊“反美反以”的国家,早就应该有了,但实际上并没有。
他说,普通人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老百姓根本没有决定权,既决定不了战争,也决定不了停火。大家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上面的人决定接下来往哪里走。他说,现在真正让他担心的还不是现在,而是战争结束以后。因为就算今天战争立刻停了,后面经济会更糟。原来经济就不好,收入就差,很多行业现在已经完全停摆了。像他自己说的,有些职业和生意已经一个多月做不了了。后面通胀会更高,失业会更严重,工厂会停,物价会涨,生活会比现在更难。
他说,现在很多人还没意识到战争真正坏的地方。现在大家觉得最可怕的是导弹、空袭,但在他看来,真正可怕的是如果有一天城市最基本的运行系统也保不住,比如电力。他很认真地说,别的都还能慢慢修,但最怕的是停电。只要还有电,这个国家以后还能重建;如果连电都没有了,人和人之间就会开始出问题。到那时候,人可能真的会因为一点资源、一点情绪、一点焦躁而互相伤害。对他来说,这才是最可怕的局面。
他说,现在甚至有人担心,以色列会不会对伊朗某些地方使用更极端的手段,比如直接对伊斯法罕这样的核相关区域动手。虽然这听上去非常极端,但他说,在这种战争里,很多事都不能完全说“不可能”。他提到二战时期日本,直到广岛和长崎被炸之后才接受无条件投降。他担心,现在有些人也是在往那个方向走,非要等到一切都被毁得差不多了,才说“我们停”“我们认输”。可到了那个时候,付出代价的就都是普通人了。
他说,美国、以色列不可能花了这么大代价以后,说一句“算了”就走。他反复强调,对方不是为了打一轮就停,而是有更长远的打算。他甚至觉得,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都未必是真正的最终决策者,他们也只是执行更大计划的人而已。只要伊朗的导弹系统和核能力还没有被彻底摧毁,这场战争就不会真正结束。
最后他说,他现在非常悲观。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等着看这些掌权的人到底会把这个国家带到哪里去。
晚上,穆森又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原本白天去了卡拉季阿姨家的花园过踏青节,结果那边也遭到了袭击。电话里他有点后怕,说导弹就打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位置就在那一带的山丘和堡垒附近。他说,当时他们一家人都在花园里,爆炸是亲眼看见的,看得很清楚,连他的儿子都看见了战机。因为一家人当时聚在一起,地方又比较热闹,所以大人虽然受了惊吓,但还不至于完全失控;只是老太太和几个女眷还是被吓得不轻,躲到了卫生间里。他后来回想,说自己其实一开始就隐约觉得那个地方不太安全,本来还想劝大家别待太久,早点聚一聚就离开,结果真的出了事。

我问他,为什么会打那里。他说,那一带更多是工厂区,有一些工厂和工业设施,之前就听说附近有制药厂之类的目标被打过。所以他现在怀疑,那边也许是因为周边有工业设施和基础设施,才会被波及。后来他们那边的人还在传,说被打的是桥和一些基础设施,不是冲着踏青的人群去的。因为那座桥下面就是河道,很多人当天本来只是去河边、去桥边过十三日踏青,坐在那里野餐,谁也不会想到那里会突然挨打。
穆森还提到,袭击发生后,甚至美国总统特朗普把桥被炸的视频和照片发出来,直接说“这座这么大的桥我们已经炸掉了”,把它当成一种“打掉基础设施”的战果在宣扬。问题是这座桥还没有竣工啊,很多人都喜欢这座桥。他和他在当地的表兄都为此感到很难过。
我说我最担心的是我们去安全不安全,这种地方如果已经打过一次,过几个小时还可能再打吗?穆森说,这也说不准。因为他们说,那边当天就是被打了不止一次,中间隔了三四个小时又来了一轮。他还跟我约好时间,说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来接我,让我九点十五之前准备好,因为谁也不知道同一个地方还会不会再挨一轮。早去早回。
我想起领导的再三叮嘱,自己又开始犹豫起来:我想去看,可又在想是不是太冒险。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但如果不去,又会不会觉得可惜?
到了晚上十一点,我坐在桌前写日志,我听见隔壁邻居家传来很响的呻吟声,一声一声,持续了很久。我先是愣住了,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最普通不过的男女做爱的声音。
我猜是隔壁邻居家那个自己跑回来的儿子,大概是把女朋友偷偷带回了家。 M是个又高又帅的年轻人,今年上大三,学的是体育相关的专业。我今天早上开门还碰见他,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不是说全家都去北部了吗?他说,对,就他一个人回来了。
今天下午,我突然又听见那种轰响声。声音特别闷,地面好像也在轻轻震。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又炸了。我已经快形成条件反射了,只要听到稍微大一点、闷一点、带震感的声音,脑子里立刻就会往空袭和爆炸上靠。但这声响的时间很长,后来我出去一看,才发现根本不是炸弹,而是隔壁邻居家的大儿子M,在房间里开很大的音响,像是在放音乐开party。那种低音震得整栋楼都在嗡嗡响。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错位感:这样的场景,总让我联想到美国电影里那些年轻人趁家里没人,偷偷跑回来和恋人待在一起的桥段。可现在,它偏偏发生在伊朗,发生在这栋楼里,发生在一个外面还不断传来轰炸声的夜晚。你会觉得荒诞,甚至有点滑稽,可再一想,这不也是生活本身吗?战争没有让欲望消失,也没有让年轻人停止想念彼此。也正因为这样,我反而更强烈地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错位:一边是战争,一边是生活。荒诞可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否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