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薛凯桓】

3月25日-26日，白俄罗斯总统亚历山大·卢卡申科对朝鲜进行为期两天的正式访问。这是白俄罗斯总统自1992年两国建交以来首次踏上朝鲜土地，也是卢卡申科执政三十余年来首次访朝。

朝鲜官方通讯社朝中社以“历史性访问”形容此次访问，白俄罗斯国家通讯社则称其卢卡申科此行旨在“确认共同感兴趣的关键领域和最有希望实施的项目”。两国领导人将在会谈中讨论双边关系发展，预计签署一系列合作协议。

实际上，卢卡申科访朝早有先兆。去年9月，卢卡申科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在北京出席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阅兵式期间首次会面，金正恩当场发出邀请，卢卡申科回国后即在朝鲜国庆贺电中明确表态“准备在最近的时间访问平壤”。半年之后，承诺兑现。

在国际格局加速重构的当下，两个长期遭受西方制裁的国家选择走近。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强权外交”的时代即将结束，多极化的趋势已经越来越近，逐渐势不可挡。

金正恩在平壤举行欢迎仪式

从平淡到热络的白朝关系

白俄罗斯与朝鲜的外交关系，可以用“三十载平淡，一朝回暖”来概括。

1992年，苏联解体后独立不久的白俄罗斯与朝鲜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但在此后长达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两国高层互访屈指可数，经贸往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白俄罗斯的外交重心始终在欧洲和俄罗斯方向，朝鲜则长期处于国际孤立之中，双方缺乏走近的动力和契机。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俄乌冲突之后。

俄乌冲突爆发后，白俄罗斯遭受西方一轮又一轮的制裁，外贸出口骤降，经济压力空前，开始在外交方面寻找新伙伴。

2024年7月23日，白俄罗斯新任外长雷任科夫上任不到一个月便历史性访朝，这也是白俄外长首次正式访朝。朝鲜外务相崔善姬在会谈中明确表示，两国拥有“共同的理想目标和战略方向”，朝方愿将双边关系推进至“新纪元”。

此后，两国互动进入快车道。2025年5月，白俄罗斯副总理尤里·舒莱科率高级别代表团访问平壤，举行为期四天的政府间贸易经济合作共同委员会第三次会议。双方在农业、机械制造、卫生保健、贸易、教育等各领域进行了“具体而有实践性的讨论”，这是两国的合作从纸面走向实操的关键一步。

2025年9月3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在北京举行，卢卡申科在大会活动中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进行了交谈，金正恩邀请卢卡申科正式访问朝鲜，为卢卡申科此访铺平了最后一段路。

从外长访朝到副总理访朝，再到元首会晤和总统访朝，白俄罗斯与朝鲜的关系已经从象征性的存在，质变到了实质性的合作阶段。

务实合作的可能性

两国领导人此次会谈的核心议题，据白俄罗斯方面透露，集中在经济和社会领域。白俄罗斯可以为朝鲜提供农业和工业方面的技术成果，而朝鲜在某些科学领域也有令白俄罗斯感兴趣的地方。

因此，白朝两国“各取所需”的互补性，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

在农业领域，白俄罗斯拥有苏联时代遗留下来的扎实的农业机械制造基础，明斯克拖拉机厂生产的“白俄罗斯”系列拖拉机、戈梅利农业机械厂生产的帕列西耶联合收割机等产品，在前苏联国家市场占有率很高，而且由于产品的质量过硬，尤其适合基础设施相对薄弱的地区。

朝鲜长期面临粮食短缺问题，农业机械化水平低下，对农业机械有迫切需求。因此，白俄罗斯向朝鲜输出农机设备，并配套提供相应的维护保养技术，使其能够真正落地运转，是一个具有现实可行性的合作方向。

而且，白朝两国在这方面合作可能不止于设备的买卖，还可能延伸至化肥供应与土壤改良等领域，核心在于实现朝鲜农业的增产、解决粮食短缺问题。

在工业技术与资源开发方面，白俄罗斯在机械制造、化工、电子等领域拥有从苏联时代传承下来的技术积累，而朝鲜则蕴藏着丰富的矿产资源，包括位于平安南道和咸镜北道的铁矿石，以及茂山地区的优质煤矿和端川一带的有色金属矿。双方如果能围绕资源开发与加工形成一个“朝鲜提供稳定的原材料出口，白俄罗斯以技术和设备帮助其提升加工深度”的合作链条，就既能缓解白俄罗斯工业的原料需求，也能为朝鲜创造出口收入，并带动本国制造业的升级。

在科技研发层面，两国都面临西方的技术封锁，在关键技术领域寻求自主突破是双方共同的诉求。朝鲜在部分基础科学研究领域有长期积累，白俄罗斯则在应用技术、微电子和精密制造方面保留着完整的研究体系。如果能够建立联合研发机制，共享有限的科研资源，对双方而言都是一条节省成本、提高效率的路径，也可以为两国升级本国已经老旧的基础设施、机械装备等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值得注意的是，白朝两国之间的经贸合作几乎不涉及美元结算体系。白俄罗斯已与俄罗斯等主要贸易伙伴建立本币结算机制，与朝鲜的合作同样可以绕开西方金融体系进行。这意味着制裁的锁链很难真正卡住两国合作的脖子，也可以为上述农业、工业和科技领域的合作，提供一个畅通无阻的金融通道。

与务实合作的热络前景相比，两国在军事安全领域的合作空间则要小得多。

白俄罗斯并非如俄罗斯那般迫切需要朝鲜的军火或军事人员支持。俄乌战场上，俄罗斯从朝鲜获得了大量炮弹和弹道导弹，双方还签署了《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形成准同盟关系。但白俄罗斯的处境不同，它的安全焦虑是防御来自北约的军事压力。其军事需求主要是防御性质的，而非进攻性的，需要的是如俄罗斯“榛树”导弹那样的威慑型战略武器，而不是军火或军事人员。

因而朝鲜对白俄罗斯的意义，不在军事层面，而在意识形态层面。白俄罗斯与朝鲜有一个根本的共同点：它们都是被西方长期制裁、被贴上所谓“独裁者”标签的国家。卢卡申科本人自2020年大选风波后一直是西方制裁的重点对象。朝鲜更不用说，制裁已将其隔离于国际金融贸易体系之外。共同的“被围堵感”催生了心理共鸣，白朝两国都能完全理解对方对生存的焦虑和对打破制裁、发展经济的渴望。

2025年9月，卢卡申科在给朝鲜的国庆贺电中，讲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自1948年建国以来，朝鲜人民以坚韧不拔的意志克服了无数艰难险阻，这些挑战不仅没有削弱朝鲜，反而使其人民的精神更加坚强，使国家的主权地位和独特发展道路更加稳固。”这番话表面上是赞扬朝鲜，实际上也是在为白俄罗斯自己鼓劲，白俄的意图是告诉世界：制裁压不垮我们，我们在走自己的路。

意识形态层面的同病相怜，可能比任何经贸协议都更能支撑两国关系的长期稳定性。它让白俄罗斯与朝鲜的走近，超越了一般的利益交换层面，具备了某种价值观同盟的意味。

两个边缘国家为何需要彼此

将视野从双边拉向全球，会发现白俄罗斯与朝鲜的走近，还隐藏着一个共同的需求：拓宽外交空间，摆脱对单一国家的过度依赖。

朝鲜的处境人所共知。长期制裁使其外交关系网络极度萎缩，在国际场合的存在感几乎完全依赖中国和俄罗斯的声援。对朝鲜而言，任何能够拓展外交接触面的机会都弥足珍贵。卢卡申科此访，意味着朝鲜的“朋友圈”中又增加了一个国家，虽然这个国家同样被西方制裁，同样处于边缘地位，但毕竟是一个独立的主权行为体。

白俄罗斯的处境也很微妙。卢卡申科三十余年的执政，使白俄罗斯在外交上形成了对俄罗斯的深度依赖。从经贸合作到国际政治与外交，白俄罗斯几乎事事离不开俄罗斯。2026年1月，卢卡申科出人意料地宣布加入美国主导的“和平委员会”，这被外界解读为卢卡申科试图在中美俄之间“玩平衡”。但加入一个由特朗普单方面主导的组织，与其说是在“平衡”，不如说是在试图探索新的道路，白俄罗斯迫切需要寻找俄罗斯之外的国际伙伴，哪怕这个国家是对它有敌意的美国，哪怕白俄罗斯只能在“和平委员会”中象征性地刷存在感。

从这个意义上说，与朝鲜建立更紧密的关系，对白俄罗斯而言是一种既低成本又具有象征意义的外交突破。两国之间没有历史恩怨，没有领土争端，没有任何实质性矛盾，合作的门槛极低，象征意义却极为明确，这意味着白俄罗斯和朝鲜都在尝试走一条全新的外交道路。

多边主场外交如何促成两国走近

白俄罗斯与朝鲜的关系升温，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外部因素：中国的“多边主场外交”。

正如前文所说，金正恩是在出席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阅兵式时，向卢卡申科发出了访问邀请。如果没有中国搭建的这个外交平台，白俄罗斯与朝鲜两国元首可能很难产生交集。明斯克与平壤相距超过7000公里，且两国几乎没有传统友谊和历史联系可言，俄乌冲突前的高层互动更是近乎空白。能够促成一次元首会晤，需要的不仅仅是双方的意愿，更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居中牵引的平台。

这正是中国主场外交的独特价值所在。它不是强行将两个国家绑在一起，而是在一个中立、包容的多边场合中，为有意向的各方提供不期而遇的机会。金正恩与卢卡申科在北京的相遇是“自然发生”的，但只要两个同样遭受制裁、同样渴望外交突破的国家领导人有机会见面，他们就很容易发现彼此的共同语言，进而产生友谊。

此次卢卡申科访朝，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北京“蝴蝶效应”的一次延续。一场在多边场合的偶遇，催生了一对双边关系的质变，“以多边带动双边”的外交模式正在成为国际关系中的一个新现象。

当然，卢卡申科此访不会改变白俄罗斯与朝鲜在国际格局中的边缘地位。两个国家都不会因此获得制裁松绑，也很难因此解决各自的结构性问题。

但这次访问的意义不在于“改变什么”，而在于“展示什么”。它展示了两个长期被边缘化的国家，在夹缝中寻求国家发展的努力。它们无法改变当今世界的基本格局，但可以在间隙中寻找自己的空间；它们无法摆脱制裁的束缚，但可以在制裁的缝隙中搭建自己的合作网络。

它也展示了多边外交的独特价值。两个相距遥远、无历史交集的国家，可以在一个中立的主场完成“破冰”，然后在此基础上发展双边关系。这种模式，既不同于传统的“代理人外交”，也不同于冷战时期的“阵营结盟”，它是一种更灵活、更多元、更去中心化的国际互动方式。

外交不是大国的专利，自主不是强权的特权，这将是新时代的新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