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压倒了宠爱。

“狗狗不止一次咬人，没招了”，在自己70岁的父亲被咬伤住院后，江苏的女犬主小玥（化名）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再有下次或许会“出人命”。

随后，她找到一名宠物美容殡葬师，提出要为家中饲养的阿拉斯加犬实施安乐死。一名博主全程跟拍了此事，并于近日将相关视频发布至网络，不料这一行为随即让当事人及博主一同陷入舆论旋涡。

有人同情小玥的处境，也有人指责她残忍。后者代表性的观点如“狗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可以将狗送到适合它的环境”等。

当人身安全与动物福利产生冲突，谁来定义“非死不可”的界限？对此，多名受访的业内人士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目前国内尚无针对宠物攻击性安乐死的行业标准。“常规的评估办法是通过宠物行为训练专家或训犬师去矫正和界定，但另一个问题是，很多犬主人并没有相应的经济条件或精力去做这样一件事。”一名宠物医生称。

阿拉斯加犬网图。图/图虫创意

咬人的阿拉斯加犬被安乐死

据媒体报道，小玥的阿拉斯加犬自幼年起就有咬人倾向，如今已成年，体重达100多斤。

此前，该犬就有过扑咬邻居、抓伤访客的记录，仅过去8个月内，就先后咬伤过3人。

由于此前几次咬伤的伤情均不算严重，小玥并未放弃，先后聘请训犬师对其进行行为矫正，同时尝试长期为狗狗佩戴嘴套、限制其活动空间等多种方式，试图改善其攻击性。

直到父亲被咬伤，她才做出了对狗狗安乐死的决定。博主小崇则按照流程记录了安乐死的完整过程。

引发争议后，小崇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回应称，拍摄事先征得了小玥的同意，其间小玥的父亲仍在住院。

“因为我是博主，想让我宣传一下文明养犬行为，初衷是希望不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小崇称，她想传递的核心观点是，饲养大型犬必须做好前期教育和训练，避免其出现攻击行为，小时候能训，中途能训，“现在七八岁，主人觉得完全训不了了，导致了这种最严重的后果”。

小崇在后续发布的道歉视频中透露，小玥的家人对这只狗较为温和，多以“哄着”的方式喂养。

小崇同时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她的本职工作涉及宠物洗护美容，这也是首次接触因攻击性而被实施安乐死的宠物。报道显示，犬主小玥此前曾多次联系可执行安乐死的机构人员，均遭到拒绝。

中国新闻周刊以宠物主身份进行咨询，多家宠物医院均表现出谨慎的态度，“我们不便给出具体建议，但站在动物福利角度，非病危动物我们一般不建议安乐死”。

广州金穗动物医院院长、执业兽医师黄树声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规范的安乐死流程是先注射麻醉药让动物失去知觉，再注射氯化钾或其他药物使其心脏停跳，正常情况下不会让动物产生痛苦。

但他也坦言，曾听说有部分人为降低成本，采用较为粗暴的物理方式结束动物的生命。

最后的选项

也有观点认为，狗咬人一次就应该被“淘汰”。

“不能简单地一刀切。” 四川省宠物协会秘书长张勇兵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宠物的攻击性目前通常是由宠物行为训练专家进行判定，从实践来看，多数咬人犬只经过专业训练后，攻击性是可以矫正的。

“但对于一只多次咬人，且被行为专家判定无法矫正的大型犬来说，安乐死或许是最后的无奈之举。”他还提到，目前国内尚无针对宠物攻击性安乐死的行业标准，最终的决策“往往是从人自己的内心以及实际情况出发”。

以黄树声的从业经验，安乐死更多被用于无法缓解病痛的宠物，医院接到的攻击性宠物安乐死案例很少。他认为需要强调的是，安乐死应成为解决此类问题的“最后选项”。

“最常见的场景是，宠物身患重病、承受巨大痛苦，且医学上无有效挽救措施。”黄树声说。此外，部分宠物主人因无力承担高额治疗费用，也可能选择安乐死，“比如一台手术需要三千元，宠物主无力支付，医院有时会贴钱处理部分案例，但不可持续”。

黄树声还提到了另一种选择安乐死的情况：无法找到妥善的安置方式。“我们曾接触过一个案例，一只具有攻击性的狗只有家人能接触，但家人需要离开本地，无法继续照顾，最终选择了安乐死。”

他表示，作为宠物医生，遇到此类情况时，首先会劝说主人为宠物寻找安置场所，比如托付给朋友，或是以“基本生存标准”将其关在铁笼中饲养，“只要能活着，就尽量不选择安乐死”。

“但即便将犬只送到救助机构，若长时间无人领养、攻击性也未改善，最终仍可能被安乐死。”黄树声补充道，尤其是大型犬，无法在城市中放养，一旦脱离控制，就可能伤害到陌生人。

多一次机会

“我个人认为，犬只本身并无天生过错，幼年犬猫社会化教育至关重要。”中国轻工企业投资发展协会宠物行业发展分会副会长万安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经过科学规范驯化的犬只，主动攻击人类的情况极为少见。

在他看来，饲养宠物如同养育孩子，必须做好基础教育。“宠物可以宠爱，但一定要让它们学会‘No’的指令。一旦出现低吼、身体僵硬、目光紧盯等攻击前兆，主人应当立即进行干预与控制。”

万安同时指出，不少养宠人存在观念误区：宠物情绪异常时，犬主的尖叫会进一步激化其攻击性。正确做法是迅速收短牵引绳，及时制止不当行为。

黄树声表示，在宠物医生群体中，也存在接受与完全不接受宠物安乐死两种立场，但他认为其中并无高尚与否之分。“不安乐死，可能需要承担高额治疗和矫正费用；安乐死也需要支付相关费用，其中难免存在利益关系。”

“我们都希望能给动物多一次机会，但多一次机会的成本和人力，需要有人来买单。”黄树声还观察到，不少宠物主表示，没有足够的精力或经济条件，为攻击性犬只聘请训犬师进行矫正——“这个过程快则一周，慢则数月，费用也不低”。

情感慰藉需求与宠物消费门槛的降低，正促使养宠群体持续扩容。但在黄树声看来，亟待厘清的社会共识是：宠物本质上是一种“奢侈品”。

“一个月为宠物花费几千甚至上万元都是有可能的。一些看似廉价的宠物或饲养方式，也可能暗藏着更高的健康与时间成本。”黄树声说，“回到安乐死的问题，如果连宠物主人都给它判了‘死刑’，那几乎就很难改变什么了。”

记者：陈威敬

编辑：刘汨

运营编辑：肖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