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6日,贺娇龙的悼念仪式在新疆昭苏的殡仪馆举行,有的市民驱车数百公里送别。
前一天停殡的时候,一切从简,没有特别的仪式,不送花圈,只有亲戚朋友、工作中的同事,以及一些自发前来,想送她最后一程的人在场鞠躬悼念。徐亚泽就是其中之一。
他与贺娇龙相识于2020年,彼时,担任昭苏县副县长的贺娇龙刚开始借助短视频平台为昭苏的文旅做宣传,徐亚泽做电子商务,因此与她相识。后来,贺娇龙因一袭红衣在雪地扬鞭策马,为昭苏的旅游做宣传的视频“出圈”,在政务电商领域跑出了一条雪原之路。
虽然被称为“网红县长”,但贺娇龙始终觉得自己跟普通网红有区别。“我们是公职人员,主责、主业还是为民服务。”2021年,她任伊犁州文旅局副局长,后来,又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产品品牌建设与产销服务中心主任。在每段任职经历中,短视频助旅、助农都是贺娇龙的工作之一,她的账号昵称也随之更换。
2026年1月1日,有网友在她的评论区中打趣,为了新疆发展,贺娇龙应该“升职”。她回复:“感恩,我已经圆梦,现在的单位温暖安心,过几年就退休了。”
但先来的却是意外。据新疆日报消息,1月11日,因工作需要,贺娇龙在博乐市进行农产品电商销售活动前期拍摄时,意外坠马致头部严重受伤,被送往医院救治。1月13日,她被转入新疆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接受重症医学救治。1月14日,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贺娇龙离世。

“网红县长”
“我是新疆伊犁昭苏县的副县长贺娇龙,我是二流的骑术,但是我推荐我们一流的天马。”在抖音的置顶视频中,她这样介绍自己。红色斗篷,黑色天马,人在马上,随马身起伏。镜头拉远,贺娇龙变成一个红点,穿过白茫茫雪原。
最开始拍短视频,贺娇龙是被“推上去”的。
2020年5月,受疫情影响,伊犁出现了农产品滞销的问题,旅游业也遭受重创。为了解决农副产品滞销难题,伊犁州开展了“县领导+主播+产品”的抖音视频直播农产品带货活动。州党委下发文件,通知每个县都需要一位县领导来做农产品直播带货。
“基层干部事务性工作多,县长这个职位不是指手画脚,或者当传话筒就能把工作落实,必须要干大量繁重的具体事务。”贺娇龙说,一开始,县里本想请网红来做直播,但他们发现,当时新疆本地粉丝体量达三五十万的网红还很少,直播间的人数也不多,且出场费每月要10万元以上。
昭苏县是国家生态功能示范区,2019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为1.69亿元。这样一个县,没有能力请专业网红。贺娇龙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直播带货是以农产品推广为主,顺带宣传旅游,大家觉得她合适。
贺娇龙说,她最初也有些“不情愿”。“大家都觉得有一定风险,也许你会被贴上一个标签,也许会经不住人肉搜索和网络暴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心理。但是我们这样边远艰苦的县,离客源市场太远。要按照市场规律,让客源市场的顾客了解昭苏的农产品,那就得等10年,或者是更长时间。想要真正做一些事情,我们应该站出来。”
那条出圈的红衣策马视频,是贺娇龙挤出中午休息的1小时拍的。骑马是在基层工作后学会的,红斗篷则从县文工团里借的。为了宣传昭苏的风光,她曾站上过玉湖旁的峭壁,航拍镜头结束后,举起手机哆嗦着继续介绍。为了迅速熟悉平台规则,掌握运营方法,她自费报过网络课程。从2020年5月接到直播带货任务起,她的业余时间几乎都给了短视频平台。
2020年被称为“县长直播”元年。有媒体报道,当时无论是参与直播的官员级别、地域,还是聚集的特色产品种类,以及“带货”数量等,均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指数级爆发。
同样在2020年走红的带货县长——湖南安化县原副县长陈灿平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当时受疫情影响,多地农产品滞销,主政一方的市长和县长们开始陆续走进直播间化身主播,为当地的农产品站台。当时,大家同在“基层官员带货群”里,互相鼓励、连麦,给彼此吸粉。陈灿平是群主,贺娇龙将他视为自己“直播助农的老师”。“但事实证明她远远比我优秀。”陈灿平说。
贺娇龙曾说,大家之所以喜欢她的视频,是看中她的真实。直播镜头里,她不着浓妆,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如果单看外形,她短发、西装,十分干练;听她讲话、介绍产品,又很耐心。随着热度提升,她的账号变成了“县长热线”。“因为比较方便,群众直接可以找到我本人,我会解答疑问,很快给他们落实。”
但这也引发了人们对公职人员直播带货的争论:“你是县长吗?”“县长不上班吗,怎么有闲工夫直播?”“纪委监委不去查一查吗?”贺娇龙一遍遍地解释,她是公益助农直播,是为宣传家乡的特色农副产品及旅游资源。最严重的时候,贺娇龙还遭遇过人肉搜索和网络暴力。徐亚泽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那段时间,贺娇龙的压力很大。
在陈灿平的记忆里,在贺娇龙遭遇网暴的那段时间里,她经常向自己倾诉,“有两次打电话应该是流泪了”,但很快又能调整回来。
贺娇龙原来不理解什么叫“网络暴力”,做了短视频之后发现,“有的人你没招他没惹他,就是要来评论区骂两句”。她注意到,有两个网友,几乎会在每条视频下攻击她。贺娇龙私信了他们。
其中一个是刚刚毕业的女孩,参加了几次公务员考试没有考中,有些怨气,“她觉得我是政府官员,追着我发泄,骂了好长时间”。贺娇龙开导她,自己并非与生俱来的县长,“姐姐在这里用了18年时间从乡镇公务员干到县长”。后来,她们加了微信,女孩成为贺娇龙的粉丝。
另外一位是商铺老板,店铺因为疫情倒闭,需要一个发泄出口。贺娇龙听他诉苦,“也慢慢释然了”。
在徐亚泽的记忆中,对于自己所从事的工作,贺娇龙从来没有动摇和放弃。后来,“基层官员带货群”里的一些县长因职务调动等原因陆续停播,但历经几次调任的贺娇龙却一直坚持了下来,陈灿平觉得她是“领头羊”。
在2021年7月的一段采访中,贺娇龙感慨:“现在已经由不得我了,我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没有退路,停不下来了。”
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她对徐亚泽说:“亚泽,只要我们干的事是理直气壮的,我们就往前冲。”
“理直气壮地传播正能量”,这是贺娇龙的朋友圈签名,也是她行事风格的写照:“俗话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只想在自己的岗位上,帮老百姓把他们种的红薯卖出去,让老百姓多种红薯,过上幸福的生活。”
“拼命主任”
作为新疆政务电商的头号主播,贺娇龙的直播和视频,同样做电商助农的“高三少”总是会看,两人也曾在多个直播现场打过照面。在“高三少”的印象中,贺娇龙温和、“身材娇小,但很拼”。“用咱四川人(贺娇龙籍贯四川射洪)的话说,就是心眼大。”“高三少”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从2021年开始做农产品电商,“高三少”觉得,电商助农的不易,贺娇龙都懂。
这条路确实艰辛。徐亚泽说,贺娇龙刚认识他时,还对短视频和直播一窍不通。当时,贺娇龙抖音的视频都是随手拍的日常,也没有实名认证。徐亚泽帮她实名认证了抖音账号,又帮她注册了快手账号。
最初面对镜头,贺娇龙不习惯,表情不自然,“眼神都是飘的”,一条视频得拍五六遍。她还问徐亚泽:直播为什么要点赞?为什么要刷礼物?“她说咱做这个东西(直播)可不能要礼物。”徐亚泽告诉她,这些是为了活跃直播间气氛的,不刷礼物,没人看。
“(做农产品直播带货)虽然不是最优秀的,但我会做最努力的。”在每一个与她相识之人的口中,“拼”都是一个关键词。徐亚泽说,一条视频,贺娇龙会一直拍到满意为止,直播如果没有达到想要的目标,她就一直播下去,“只要有力气她就播”。
新疆地广人稀,两地之间常常间隔百余公里的车程。一次,“高三少”和贺娇龙在一个现场助农直播。一场结束后,大家吃饭的工夫,贺娇龙就从直播现场赶着八九十公里的路到自治区开会了。“她那个时候已经直播好几天了,每个品牌都播。其实她不用这么拼,因为官方、粉丝和流量都认可她,但她还是卖力地讲品,从早干到晚。”
很多时候,新疆农村的直播现场并不“鲜亮”。“路上全是土,车脏得很,四周空无一人,都是戈壁荒漠,有时就在棉花地里打几个牌子和架子。一般人会去吗?贺主任就去。”“高三少”说。
为了帮助新疆棉袜打开销路,贺娇龙曾邀请新疆唐锦书院的书法教师纪文彬一同参与直播带货,让他向网友讲述自己在新疆支教的经历。纪文彬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直播当天,贺娇龙正发着烧、感冒未愈,工作人员劝她休息,但她坚持表示:“哪怕少说几句,也一定要站在边上。”
在纪文彬的印象,无论身体状态如何,只要走到镜头前,贺娇龙就会迅速调整状态,呈现出精神饱满的一面。直播过程中,纪文彬谈及支教细节,情绪激动、热泪盈眶,他注意到贺娇龙的眼眶也泛起了泪光。她在直播中说:“如果失去了热泪盈眶的能力,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那场直播最终售出了数百万元的新疆棉袜。
贺娇龙对待工作的严谨和“拼”,也给新疆天蕴有机农业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姚丁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新疆三文鱼爆火,但也受到不少争议。贺娇龙到公司养殖区一线调研,把产业背景、认证资质、国际奖项、海关认证、历史论文和水科院专家文章,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反复研究后,决定为企业推介。
养殖区海拔高,最冷的时候只有零下20度左右,贺娇龙站在寒风中,用手抱着湿漉漉的鱼给大家介绍,“三文鱼不只是大西洋鲑,我们新疆的三文鱼是三倍体虹鳟,品质也很好”。
最让姚丁香敬佩的是,为了做好产品推介,贺娇龙愿意尝试陌生甚至危险的方式。“她愿意骑水上摩托艇拍摄宣传画面,展现出英姿飒爽的感觉,帮我们增加宣传效果。她身材很单薄,以前没怎么骑过那么大的水上摩托艇,但她一点都不怯,开得飞快,虽然我们做了充分的保护措施,但看着她在寒风里忙活,又感动又心疼。”
拍摄的危险常常存在。2021年,贺娇龙接受采访时提到,一次拍摄时,她从马上摔下来,造成肋骨骨折,导致胸腔积液。徐亚泽说,这次事故后,周围人曾提出,希望她不要再骑马了,但她觉得“只要能拍出宣传家乡的好视频,摔到河中也值得”。
2025年11月的一则视频中,贺娇龙在阿克苏地区阿瓦提县刀郎部落百万亩胡杨林100米的上空悬挂拍摄,为新疆棉和新疆棉床品宣传。评论区在喊“拼”的同时,都为她提心吊胆。“如果让我在那么高的地方拍,我都害怕,贺主任真的太拼命了。”“高三少”说。
贺娇龙也经常看“高三少”的直播间,“每个月会来两三次”。2026年1月初的一天傍晚,贺娇龙最后一次看“高三少”的直播间。当时直播间的人不多,“高三少”犹豫了一下,还是截屏记录了下来。几天后,他得知了贺娇龙去世的消息。
“只要是为新疆农特产宣传努力的人,都应该被看到。”这是贺娇龙给“高三少”的留言。只有为之努力过的人,才知道其中不易。徐亚泽在灵堂为贺娇龙送行的时候,一旁有人说:“贺主任让互联网上的更多人知道了昭苏。”
“内心住着一个小姑娘”
2024年春耕时,新疆伊犁州察布查尔县的“90后”罗俊杰,差点错过和贺娇龙合作的机会。
那天下午,贺娇龙的团队抵达当地,负责拍摄的工作人员发现面前这个年轻、健壮的“90后”小伙子并不符合印象中农民的形象,准备离开。
当时,贺娇龙没有下车。罗俊杰以为她在“耍大牌”,“连面儿都露不着”。就在团队准备启程时,贺娇龙下车了。看到田地里这些年轻的“新农人”,她反而觉得很有特点,决定留下跟他们拍摄有关农业现代化的短视频。
后来,罗俊杰得知,贺娇龙一开始没下车,是在车中休息。由于拍摄密集,她只能在行程间隙短暂休息。
当时,罗俊杰刚刚接触自媒体,账号没什么流量,怀疑自己不适合这条路。拍摄间隙,贺娇龙鼓励他慢慢来,说自己也是在不断试错中摸索前行,“拍的时候一个稿子重复好多遍”,给了罗俊杰继续下去的信心。
受到贺娇龙影响的还有很多人。在姚丁香看来,凭借直播带货,贺娇龙救活了许多当地企业。“企业里面每个员工代表一个家庭,每一款农产品从地头到餐桌的产业链,每个人能从各个环节挣到钱,能解决就业。”贺娇龙说。
这五年来,贺娇龙一直与徐亚泽保持沟通,探讨当地发展:除了旅游,还得把本地的农产品卖出去,但是新疆这边物流快递是个问题;我们想要带货,得先让企业学会发货,让他们也懂电商。在一场直播里,一些本地企业问贺娇龙电商应该怎么干,徐亚泽留言说,要轻资产运作,不要大投入。贺娇龙在直播间笑着说:“亚泽是专业人士,我们的观点是一致的。”
在徐亚泽看来,贺娇龙做的远不止卖货。“她带动了很多人和企业做电商,带动本地的一些村干部做直播,带动了产业发展。”
2021年,走红的第一年,贺娇龙及其团队和助农企业帮助贫困企业直播带货已经突破1.4亿元,带动直接就业人数2000多人,万余名老百姓实现了增收。伊犁直播电商的快速发展,推动了当地产业结构的调整。2024年7月,贺娇龙在短视频中汇报这4年来助农直播的成果:发视频628条,浏览量超百亿次;直播带货396场,成交额3.6亿元。
这些年,贺娇龙还投身公益事业,通过公益助农直播的方式参与帮扶。她组建了公益团队,将直播中网友的打赏及平台佣金等收入,用于资助贫困儿童和孤寡老人。
2023年底,贺娇龙来到唐锦书院,这是纪文彬第一次见到贺娇龙。唐锦书院成立于2021年,由新疆唐锦纺织有限公司发起,面向其家庭工坊员工子女免费开展课外艺术培训,是一家公益性质的书院。
后来,贺娇龙以选手身份参加央视节目《开门大吉》。在节目中,她表示,如果能够获得梦想基金,希望将这笔资金捐赠给唐锦书院。尽管最终未能赢得节目设置的5万元梦想基金,但在当月月底,贺娇龙仍专程前往图木舒克,为唐锦书院捐助了10万元。
姚丁香说,贺娇龙特别喜欢小动物。“我们养殖区有几条大德牧,她一点都不害怕,觉得它们可爱,小动物也愿意围着她转,看得出来她内心住着一个小姑娘,只是太忙了,没精力养宠物、陪家人,连社交的时间都很少。”
遗憾发生在一个原本稀松平常的日子。1月11日,贺娇龙出事当天的上午,她还跟姚丁香公司的董事长通了电话,操心几天后“品味新疆品牌年会”的事情,“没想到下午就出事了”。
贺娇龙出事前一周,曾连续两三个晚上到陈灿平的直播间。他说:“欢迎贺主任来我的直播间指导。”贺娇龙留言说:“我是来学习的。”陈灿平后来回想,这大概就是冥冥之中的告别。
在贺娇龙的灵堂前,出现了许多她未曾谋面的人。一位受她影响的年轻村干部,驱车数百公里从乌鲁木齐赶来,在堂前泣不成声。
姚丁香记得,贺娇龙曾分享过印度诗人泰戈尔《用生命影响生命》这首诗: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光,走出了黑暗。“她自己就活成了一道光。”
记者:邱启媛
实习生:吴慧涵 孙瑞敏
编辑:徐天
运营编辑: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