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议活动中，一名女子举起古德的肖像，旁边悬挂着一面倒挂的美国国旗。

文/方晨宇

编辑/漆菲

当地时间1月1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再向明尼苏达州派遣约1000名移民执法人员，进一步扩大在该州的移民执法行动。联邦官员称，这是目前规模最大的一次部署，数千名联邦探员已经集结在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地区。

同一天，民主党主政的明尼苏达州、伊利诺伊州政府分别起诉特朗普领导的联邦政府，均指控联邦机构在地方展开暴力执法行动引发争议乃至抗议。

1月7日，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的特工在明尼阿波利斯朝着一辆汽车连开三枪，37岁的蕾妮·妮可·古德（Renee Nicole Good）当场身亡。该案迅速发酵，美国数十座城市举行示威活动，呼吁彻查事件真相、追究责任，并批评联邦政府的强硬执法政策。

◆1月8日，华盛顿州西雅图市，市民集会举行守夜活动悼念古德。

1月11日，当记者追问“是否有必要使用致命武力”时，特朗普并未表达遗憾或慰问，反而将责任指向受害者本人，称其“对执法人员极不尊重”，并指她与同伴是“专业煽动者”。他表示，执法人员“不应被迫忍受这种行为”。

批评者指出，这一事件及联邦政府的处理方式反映了当前政治环境下执法和政策冲突的激烈程度。《华盛顿邮报》更将这种做法讽刺为“MAGA式正义”——遇事不决先开枪。

明尼苏达州总检察长基思·埃里森（Keith Ellison）形容，增派行动无异于“联邦对双子城和明尼苏达州的入侵”。他在诉状中指控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海关边境保护局、国土安全部等联邦机构的行动侵犯宪法权利。埃里森说，这些联邦执法人员“训练不足、作风强硬、全副武装”，称其大规模部署对明尼苏达州的居民构成“系统性恐吓”，加剧了当地的紧张局势。

◆1月9日，联邦执法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与示威者对峙。

暴力移民执法酿成命案

明尼阿波利斯是美国明尼苏达州最大都市。该市位于密西西比河的两岸，明尼苏达河与密西西比河汇流点以北，紧邻明尼苏达州首府圣保罗，两市合称“双子城”，一同构成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都会区的核心，常住人口约380万。

1月7日，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枪击在此上演，并夺走了一位母亲的生命。当天早晨，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特工乔纳森·E·罗斯（Jonathan E. Ross）向一辆汽车内连开三枪，手无寸铁的37岁女性蕾妮·妮可·古德（Renee Nicole Good）当场身亡。事发前不久，她刚把6岁的儿子送去学校。

据古德的同性伴侣丽贝卡·古德（Rebecca Good）描述，事发时，古德是在“停车声援邻居”的过程中与执法人员发生言语冲突，随后遭到射击。古德的母亲唐娜·甘格（Donna Ganger）告诉《明尼苏达星论坛报》，家人是在1月7日上午得知噩耗的。

◆当地媒体公布的视频记录了古德生前与执法人员的互动。

与特朗普口中那些“最恶劣罪犯”不同，古德出生于科罗拉多州，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去年从密苏里州搬到明尼苏达州。她在社交媒体上描述自己是“诗人、作家、妻子和母亲”。除了一张交通罚单，她从未被指控犯下任何罪行。

“蕾妮是我认识过的最善良的人之一。”甘格说，“她富有同情心，一生都在照顾别人。她充满爱、宽容而温柔，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这起枪击案发生之时，正值特朗普政府不断加码移民执法的敏感背景下。进入第二任期以来，特朗普频繁动用行政令和政策备忘录，绕过国会重塑移民体系，重新划定行政权力边界。在边境数据屡创新高的同时，其执法方式也引发法律与人权层面的争议。

《纽约时报》在梳理了数十万条移民逮捕记录后指出，政府实际执行的执法逻辑与其公开宣称的目标并不完全一致。

白宫强调强硬行动是为了打击“犯罪移民”，并据此调动边境巡逻队、国民警卫队等联邦力量，持续扩大执法范围。然而，在洛杉矶、芝加哥、华盛顿特区以及马萨诸塞州等重点执法区域，被逮捕者中超过一半的人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全国范围内，这一比例约为三分之一。

截至2025年10月中旬，被拘留的移民中，有刑事定罪的比例从特朗普上任初期的46%下降至28%，另有26%的人正面临刑事指控。

过去数月，明尼苏达州成为联邦政府的执法重点，尤其针对当地规模庞大的索马里裔移民群体。2025年11月，特朗普在一次公开讲话中指责“成千上万的索马里人正在掠夺我们的国家，撕裂那个曾经伟大的州”，并称美国“不会容忍本不该留在这个国家的人威胁法律和秩序”。

随着打击行动不断升级，明尼苏达州州长蒂姆·沃尔兹呼吁特朗普“降温”。他表示，州内居民已被特朗普的持续打击搞得“精疲力尽”。“给我们一点喘息的空间。”沃尔兹在1月8日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说，“请不要再折腾我的人民，不要再针对这个州。”

◆1月8日，明尼苏达州州长沃尔兹就古德事件表示，联邦政府的调查很难得出“公正结果”。

在一家名为Hola Arepa的餐厅，经理布林·卡勒（Bryn Kahle）说，有的无证员工已经停止来上班。一些员工开车接送其他同事上下班，因为他们不想冒险乘坐公交车。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特工曾在去年12月到访过这家餐厅，但没有逮捕任何人。餐厅的后门一直锁着，某些员工不被允许到外面倒垃圾。

执法正当性引发辩论

距离枪击事件发生已近一周，但围绕事件真相依然众说纷纭。

1月9日，当地媒体Alpha News公布的一段现场视频，为外界提供了迄今最直观的事发画面。美国国土安全部一名官员事后证实，这段视频是由涉事特工之一乔纳森·罗斯用手机拍摄的。

遭枪击前，古德透过驾驶座打开的车窗对罗斯说：“没关系，兄弟，我不生你的气。”冲突发生前，古德的伴侣丽贝卡已经下车。当罗斯绕到车后，丽贝卡对他说，“我们可不是每天早上都换车牌，先跟你说清楚。等你之后来找我们时，车牌还会是同一个。”

丽贝卡当时情绪有些激动，“你要惹我们吗？你要惹我们吗？我说你还是先去吃午饭吧，大块头。”她对罗斯说。然后她试图回到车里，但车门锁上了。与此同时，另一名特工让驾驶座的古德下车。

随后视频显示，古德先是倒车，然后打方向盘向前行驶，罗斯惊呼一声，同时视频镜头向上移动。就在一瞬间，罗斯突然开枪，接着传来三声急促的枪响。视频中能清晰听到一句辱骂：“该死的婊子。”

◆联邦执法人员聚集在事发的SUV车辆旁。

《纽约时报》对现场视频进行了逐帧分析，发现枪击发生时，古德正将车辆转向远离执法人员的方向，而罗斯是在近距离内隔着挡风玻璃射击。报道称，医护人员抵达前，执法人员阻止了一名自称是医生的男子上前施救；随后，罗斯及多名蒙面的执法人员迅速驾车离开现场。

多名法律专家指出，按照美国执法规范，执法人员只有在面临迫在眉睫的生命威胁时，才可对正在行驶的车辆使用致命武力。而本案中，车辆明显处于脱离接触的状态，执法人员本身并未处在直接危险之中，开枪的合法性存在重大疑问。

相关政策规定，执法人员不得向移动中的车辆开枪，除非车内人员对其构成直接威胁，或车辆的行驶方式“可能造成死亡或严重身体伤害”，且看起来“不存在其他客观、合理的防御手段，包括及时避让”。即便在这些极端情形下，政策也仅允许针对车内具有威胁性的人员使用武力，而非通过射击来阻止车辆本身。

◆古德的照片被贴在明尼阿波利斯东34街与波特兰大道交叉口附近的灯柱上。这里是她被执法人员击毙的地点。

不过，也有业内人士对执法人员的处境提出不同解读。英国广播公司（BBC）援引一名执法系统内部人士的话称，古德未必有意冲撞执法人员，但从那名官员或探员的角度来看，他当时所掌握的信息是这辆车正朝自己驶来。该人士表示：“如果换作是我，处在同样的情境下，可能也会开枪。”

与此同时，围绕调查主导权的争议也在发酵。原定由明尼苏达州刑事调查局（BCA）与联邦调查局（FBI）联合调查古德之死，这一安排随后被美国检察官办公室推翻。

明尼苏达州调查机构证实，美国检察官办公室已阻止其参与对涉事执法人员的调查。明尼苏达州刑事调查局局长德鲁·埃文斯在一则声明中表示，此案将“完全由联邦调查局主导”，州刑事调查局既无法接触案件材料和现场证据，也无法进行完成独立调查所需的关键访谈。“这意味着，州层面被彻底排除在调查之外。”

这一决定迅速引发州政府的强烈反弹。明尼苏达州州长沃尔兹公开质疑调查的公正性。“我们想要一个公正的结果，但现在这变得非常困难。因为有权势的人已经抢先下了结论——从总统、副总统到诺姆——他们公开传播了一些后来被证明并不准确的说法。”

枪声过后的“两个美国”

随着枪击事件在美国社会发酵，横亘在古德与开枪者之间的不只是子弹，而是两种彼此无法相容的图景：一种将抗议视为民主责任，另一种将异议视为必须被“清除”的威胁。

事发后，联邦政府官员立刻将古德描绘为事件“加害者”。国土安全部部长诺姆率先将她的行为定性为“一种国内恐怖主义行为”。1月8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诺姆再次重申这一说法，并错误宣称涉事特工“被抗议者包围、袭击并封堵”。

◆美国国土安全部部长诺姆态度强硬。

1月7日晚些时候，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平台发文，称古德“凶残地”驾车冲撞特工，并将责任归咎于“激进左翼”。毕业于耶鲁大学法学院的副总统万斯则说，涉事执法人员当时在“执行公务”，依法应受到联邦豁免权的保护。

1月11日，特朗普在空军一号上被记者追问豁免权的具体含义时，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应：“我会让人民来定义它。我当然知道豁免权是什么意思，我比谁都清楚。”

◆1月1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空军一号上与媒体交流。

MAGA阵营的支持者随即跟进这一叙事。极右翼播客主持人马特·沃尔什（Matt Walsh）发文称，古德“非法封堵道路、干扰联邦人员执法，并在被试图逮捕时驾车撞向执法人员”，并断言其死亡“100%是她自己的责任”。该帖文的浏览量接近70万次。

特朗普的坚定盟友、阴谋论者杰克·波索比克（Jack Posobiec）亦在X平台警告称：“这些布尔什维克接下来会针对执法人员及其家人，然后是所有支持执法机构的人。”

与之相比，明尼苏达州的地方官员则描绘出截然不同的画面。明尼阿波利斯市市长雅各布·弗雷（Jacob Frey）表示，一名联邦特工“鲁莽地”使用了致命武力，并以罕见的强硬措辞要求移民执法人员离开这座城市。明尼苏达州民主党参议员蒂娜·史密斯（Tina Smith）直言，联邦政府正在试图“掩盖”这起事件。“我不认为明尼苏达州或全国各地的人们会相信他们的解释。”史密斯说。

对此，诺姆回应称，当地官员“将事件高度政治化，并不恰当地描述了当地发生的实际情况”。她还指控部分抗议者接受过“将车辆作为致命武器并封堵街道”的训练。

白宫“边境事务主管”汤姆·霍曼（Tom Homan）亦为涉事人员辩护，并呼吁“停止仇恨性言论”。“将这名执法人员称作凶手是危险的，也是荒谬的。这只会进一步激化情绪，意味着类似事件会发生得更多。”

与此同时，来自其他州的民主党人也加入批评行列。伊利诺伊州州长普里茨克（JB Pritzker）直言，明尼阿波利斯发生的事情是一场“悲剧”，并指出多起涉及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致命枪击事件最终均未提出刑事指控。“这正是问题所在。”普里茨克说，“特朗普没有遵守法律。这也是为什么诺姆应该辞职或被弹劾。”

“明尼苏达州是我们社会紧张关系的一个缩影。”美国圣保罗哈姆林大学政治学家大卫·舒尔茨（David Schultz）感叹道，“这是一个极度分裂的国家，民主党与共和党、城市与乡村之间的鸿沟正在不断扩大。”

“黑命贵”运动或将重演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古德遇害的地点距离五年前弗洛伊德之死的事发地仅1.6公里。2020年5月25日，这名黑人男子遭白人警察跪压颈部近9分钟后死亡，在全美引发席卷全美的“黑命贵”（Black Lives Matter）抗议浪潮，也使明尼阿波利斯成为美国种族关系与执法权力问题的象征性城市。

弗洛伊德遇害正值特朗普首个总统任期，当时有1500万至2600万人走上街头，参与了美国史上规模最大的抗议运动。五年后，紧张情绪再度在明尼阿波利斯聚集。

1月10日，明尼阿波利斯警方估计，有数万人从鲍德霍恩公园出发，参加了名为“将联邦执法人员驱逐出明尼苏达”的示威游行。弗雷表示，抗议活动整体保持了“和平”。

但警方称，1月9日和10日的抗议活动后，共有31人被捕。部分示威者向警车及其他车辆投掷冰块、积雪和石块，但未接到人员重伤的报告。

抗议情绪也蔓延至校园。1月12日，明尼阿波利斯罗斯福高中数百名学生集体走出教室，抗议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行动。“这简直就像种族灭绝。”15岁的中学生德利亚耶·亚伯拉罕（Deliyae Abraham）说，“就像二战时期的德国，1930年代那样。”

◆1月12日，明尼阿波利斯罗斯福高中的学生们也加入到抗议中来。

抗议不断升级的背景下，沃尔兹授权州国民警卫队进入待命状态，以协助地方执法部门维持秩序。该州副州长佩吉·弗拉纳根表示，这一决定是“出于极度谨慎的考虑”，因为抗议活动已在全州多地爆发。

同一时间，明尼阿波利斯移民法庭外已发生抗议者与执法人员的冲突。沃尔兹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部分学校也因安全考量临时停课。

1月11日，诺姆宣布，国土安全部将向明尼苏达州增派“数百名”执法人员，以加强对执法人员的保护。“如果有人对执法人员实施暴力，或者阻碍我们的行动，那就是犯罪。我们将追究他们的责任，并让他们承担后果。”

目前，明尼苏达州境内已有超过2000名联邦移民执法人员，预计这一数字还将上升。1月12日，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的一名记者目睹，多名移民执法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街头巡行，并随机询问路人的移民身份。在俄勒冈州波特兰，一名边境巡逻队探员在试图拦截一辆汽车时开枪，击伤车内一男一女。

尽管执法力量不断加强，抗议声浪并未减弱，反而呈现出向全国扩散的趋势。这些抗议活动由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继续前进公民行动”（MoveOn Civic Action）、“拉丁裔投票”（Voto Latino）以及“不分割”（Indivisible）等多个组织发起。其中，一些组织是去年反特朗普抗议活动中的核心力量。

在首都华盛顿特区，抗议者冒雨聚集在白宫前，谴责联邦执法人员枪杀古德的行为。他们举着写有“特朗普法西斯政权必须立即下台”和“醒醒吧，美国”的标语。

美国全国律师协会志愿者基拉·凯利（Kira Kelley）说：“明尼阿波利斯正处在一个极其敏感的临界点——这里具备了（让局势全面）爆发的规模和条件。”

排版 / 刘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