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亚东

老刘前几天写的那篇好消息是你有矿，坏消息是不能卖引发了热烈讨论，足以印证当下公众早已厌倦脱离现实、悬浮空泛的宏观叙事。这篇文章之所以引起广泛共鸣，一个重要原因是，它触及了张维为教授近年来一些被广泛传播的争议言论。“全民富有论”只是表象，它背后是一整套边界模糊、情绪先行、事实缺位、论证轻量化的言论范式。这种言论范式一旦主导公共舆论场，其危害远超一两句“错话”本身——它会干扰决策判断、为“中国威胁论”提供口实、误导公众认知、透支国家信任。

危害一

可能干扰国家层面的决策判断

“东升西降”作为对全球发展的趋势性判断，概括了世界经济重心从大西洋沿岸向太平洋沿岸转移、国际力量再平衡的进程，这是一个被普遍承认的大趋势。但任何一种趋势判断都有其严格的边界条件：“东升”主要是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力量的群体性崛起，“西降”指的是西方国家相对优势的衰减而非绝对实力的崩塌；这是一个长期的、波浪式前进的历史进程，而非“西方已崩、中国即将取而代之”的简单结论。

但在大众传播的裂变式扩散中，这些严谨的边界条件往往被彻底剥离，“东升西降”被简化为“中国全面碾压、美国加速衰败”的情绪化标签。这种失真、极端的叙事流入公共舆论场，会直接扭曲宏观决策所需的真实信息基础，极易导致对外部地缘遏制压力的严峻性预估不足，对国内深化改革、提质增效的紧迫性认知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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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对GDP这一国际通用指标的认知偏差，影响尤为深远。我们坚决摒弃粗放的“唯GDP论”，但绝不否认GDP的核心价值——它仍是全球180多个国家和地区通用的经济衡量标尺，是测算生产力水平、社会财富增量、市场活力的重要依据，也是国际经贸合作、跨境投资布局、全球经济分析不可替代的硬性参照。

2025年最新全球经济数据显示，按购买力平价核算，中美GDP总量已十分接近（据相关国际机构测算，分别为25.87万亿、26.12万亿美元）；但从人均发展水平这一民生维度来看，两国差距依旧悬殊。依据新一轮国际比较项目测算，中国人均GDP尚未达到发达国家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即便在GDP总量趋近（购买力平价）的当下，我国在高端产业结构、基础科学水平、技术创新能力、居民收入均衡度、城乡发展差距、公共服务质量等关键领域，与老牌发达国家仍存在结构性显著差距。

严谨客观的发展认知应当兼具底气与清醒：既要正视GDP增长背后中国近半个世纪的跨越式发展成就，也要直面人均维度、质量维度上的真实发展差距。将“东升西降”简化为“中国全面超越西方”的极端叙事，绕过GDP等硬核经济指标、用感性修辞替代科学测算的言论，本质上是消解趋势判断的学术严谨性与现实客观性，极易造成国情误判、世情错判。对于正处于转型升级、攻坚突破关键阶段的中国而言，这种认知偏差带来的决策风险与发展代价，远比坦然面对老刘早些年说的“我的国还没那么厉害”所指向的现实，要严峻得多。

危害二

为国际上的“中国威胁论”提供口实

如果说对内误导决策是隐性危害，那么对外授人以柄则是显性恶果。

近两年来，西方主流智库与媒体持续炒作"中国挤压""中国冲击2.0"等论调，是"中国威胁论"的新一轮迭代变种。

“中国挤压”论（图源：网络）

尤为被动的是，国内某些公共叙事过度张扬"中国碾压""东升西降""人人有矿"等绝对化、浮夸化表述，极易被西方反华势力精准截取、刻意放大、断章取义，进而包装成"中国奉行扩张主义、试图颠覆现有国际秩序"的"中方自证"。你这边喊得越响，对方那边的素材就越丰富。

公众很容易看到张维为等人在国外"舌战群儒"的高光时刻，却很少去想：同样的逻辑，换个场景被人拿来对付我们，一样振振有词。

所以说，大国公共叙事最需要的是分寸与克制。越是片面夸大自身优势、弱化客观差距，越容易坐实外界的猜忌与敌意；反之，立足事实、客观审慎的理性表达，才能拆解西方的叙事陷阱，对冲“中国威胁论”的舆论围剿。脱离现实的浮夸言论，看似爱国造势，实则持续消耗我国来之不易的外部发展环境。

危害三

误导公众认知——知识分子应启迪民智，而非迎合情绪

与经济社会发展水平相适配，我国公众媒介素养与信息甄别能力仍处于培育阶段。正因为大众普遍依赖公共舆论建立对国情、世情的认知，知名知识分子的公开发声，本质上是一种准公共资源，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公众理解世界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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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下“三菜一汤”“人人有矿”“全民富有”这类浪漫修辞充斥公共空间，公众得到的不是对世界的真实理解，而是一剂精神麻醉剂。

光明网曾刊文指出知识传播的三重伦理张力：客观性、倡导性、公众可理解性——“强化价值倡导可能突破中立边界而偏离科学本真”。当一个知识分子为了博取流量、迎合大众情绪，主动放弃学术严谨、用热血爽文式叙事替代扎实的逻辑论证，其身份就从启迪民智的思考者，沦为情绪的造势者。用“人人有矿”来安抚民众，不如帮助大众清醒认识时代与社会——这才是知识分子的本分。

危害四

透支民众对国家发展的信任

这是四种危害中最隐蔽、最致命、最不可逆的伤害。

当公众被反复灌输“人人有矿”“远超西方”“比美国中产吃得好”，但回到现实却面对房价、教育、医疗、养老的具体压力时，宏观叙事与微观体感之间的巨大落差，会逐步消解大众对主流话语的信任。个体的切身困境无法被这类修辞消解，落差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从对单一言论的质疑，演变为对整体公共叙事的系统性不信任。

这种不信任的代价是沉重的。虚假信息对社会的系统性风险就像“狼来了”——人们的情感被一次次欺骗，面对每条信息都要怀疑其真伪，社会的信任系统就这样被快速消耗。一旦公众形成“主流媒体说的话都要反着听”的条件反射，那么未来国家确需凝聚共识时，无论是重大改革还是危机应对，信任红利已经提前透支完毕，到头来“说什么都不信、推什么都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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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老刘在好消息是你有矿，坏消息是不能卖一文里提到的“高级黑”——表面讴歌发展、赞美时代，实则不断磨损国家长期积累的宝贵公信力。公信力建设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实事求是，而摧毁它，可能只需要几次脱离现实的激情演讲或爽文叙事。

归根结底，公共知识分子的公开发声，不是个人情绪的自由宣泄，而是公共资源的审慎运用，必须对得起边界、对得起事实、对得起后果。叙事可以自信，但不能失真；舆论可以昂扬，但不能浮夸。用虚假繁荣编织的安抚故事，透支的是整个社会的信任基石。信任基石一旦崩塌，再恢弘盛大的宏观叙事，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