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鱼

7月30日，电影《奥德赛》中国首映礼在北京举行，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携部分主创也来到了中国。导演诺兰和环球影业不会想到，阵容庞大耗资巨大的全球宣发，最具传播力的内容来自于在北京的15分钟（实际时间有17分钟半）学术性专访。

7月31日中午，小宇宙头部播客“独树不成林”主播、波士顿学院政治哲学专业博士候选人仲树采访了诺兰导演，音频随后发布于“独树不成林”，题为《采访诺兰：你是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吗？》，视频播客在当晚配上字幕后发布于B站和小红书。

小宇宙头部播客“独树不成林”主播、波士顿学院政治哲学专业博士候选人仲树采访诺兰导演。图片来自于仲树的小红书账号

“独树不成林”小宇宙页面

“独树不成林”B站页面

仲树后来介绍，作为政治哲学学者，之所以会被环球影业邀请采访诺兰，是因为她曾在“独树不成林”第160期做过一期关于奥德赛的播客《如何阅读荷马史诗·奥德赛》，而环球影业的一位工作人员恰好是播客的粉丝并听过这一期内容，于是就有了这次采访。

诺兰毕业于伦敦大学学院英语文学专业，仲树在美国读高中期间开始学习古希腊语和西方古典文本，两人的学术背景注定这次采访会走向学术探讨而非泛泛而谈的娱乐八卦。

但就是这不到半小时的学术对谈，却在全世界尤其是在美国疯狂转发。全世界的诺兰粉丝和“奥德赛”研究者都在讨论这位中国女士对诺兰的采访。

据仲树在8月2日的播客《我的诺兰采访为啥在西方连夜火遍全网》中介绍，截至她录播客，15分钟的诺兰采访视频“1天之内YouTube、X和Reddit上获得上千万次观看”。仲树说，“采访破圈后，我被海外网友简化成‘采访诺兰的中国女士’，继而成为不同人论证‘中国崛起’‘美国教育成功’‘西方媒体衰落’乃至‘好莱坞被觉醒文化摧毁’的材料。”

海外网友盛赞此次采访

《采访诺兰：你是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吗？》这期播客到底讲了什么？

在采访一开始，仲树给诺兰贴了一个标签“一位为迟暮文明歌唱的吟游诗人”。而诺兰的回答也间接回应了那些关于他篡改荷马史诗的批评，“在我看来，如果从历史角度观察，我的讲述方式并不完全有悖于荷马。”诺兰继而表示，他对荷马史诗感兴趣的是青铜时代的崩溃，以及特洛伊战争与荷马之间的几个世纪究竟发生了什么。

采访的第二主题围绕着“赎罪”观念展开。在仲树看来，古希腊文化并不存在“赎罪”概念，但诺兰似乎在电影中加入了这一基督教观念。诺兰承认电影存在着赎罪，但不是有意将《奥德赛》基督教化，他想处理的是“当一个人破坏了宙斯的律法，究竟会发生什么？”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借用特洛伊木马取得了战争胜利，但同时也是对宙斯的律法——宾客之谊（xenia）——的亵渎和破坏。

诺兰的回应并未局限在电影文本中，他随之把“宾客之谊”和他对战争的看法，代入现实世界：“宾客之谊的观念、人与人相互尊重的观念，正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而且这些挑战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显而易见。我认为，我们已经能够看到它所造成的负面后果——它动摇了文明的定义，也动摇了把我们维系在一起的纽带。”

《奥德赛》剧照

15分钟的采访还谈论了奥德赛的悔过，如何看到英雄，电影如何跨越语言与文化等话题。

理解这15分钟采访并不轻松，充满着哲学的辩论和学术思想的交锋。在“独树不成林”这一期的播客评论里，不少听众表达了理解门槛高、采访比较学术的观点。但它为何在英语世界出圈了？

仲树在《我的诺兰采访为啥在西方连夜火遍全网》中，复盘了视频版的传播链条，当7月31日半夜视频版采访发布在b站和小红书后，一开始大概只有三四万的播放（截至8月3日下午已超过50万），一个美国的诺兰粉丝，把视频搬到了油管上，仲树感兴趣的是评论区，“因为每一条评论都在说，这是他们听过的整个宣发期最好的采访，甚至是诺兰导演最好的采访之一。”很快X和Reddit也开始转载这个采访视频,一些名人甚至包括学术界的人士都关注和转发这个采访视频。

媒体人Geoff Keighley的这个视频转发，浏览超过1600万

为什么这个采访会在外网爆红？仲树自己的分析是，“它能够在外网上爆火的一个重要原因。前置条件是，这是一个好的采访，就这么简单。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在于，一个好的采访越来越少了。”“可能是大家对于一个采访应该有的样子的期待，我只是满足了这个基础的期待。”仲树在节目中还举了一个评论例子：“采访曾经就是这个样子的，采访是安安静静的，没有谄媚，没有插科打诨，没有八卦……就是在讨论电影，只是在讨论导演本人的创作，以及他对《奥德赛》的理解。”

除了采访内容本身，仲树分析，爆火背后，让她观察到了一些中外互联网非常接近的特质——“西方人或者说美国人的集体反思。美国人在集体反思：我们自己的美国记者为什么这么差？为什么水平这么低下？”而这种反思又与这些年来美国社会对中国“赶超”的复杂情绪联系起来，反思美国为什么“不行了”，映照着美国人对自身文化和教育的焦虑。

“就短短17分钟，被互联网的各个部落像分食一头鲸鱼一样，各自切走了自己最需要的那一块。”采访的破圈，最终走向两位对话者无法控制的世界。仲树最后的评价是：它也同样是一个极其偶然的传播事件。

回到最初，诺兰在北京接受中国学者10多分钟采访，被美国网友、专业人士疯狂评论和转发，到底意味着什么？可以用仲树的一句话来总结：“有限的时间认真地谈论了一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