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7月23日，欧盟第21轮对俄制裁，将14家中国内地及香港企业列入名单；不到24小时，中国商务部宣布将14家欧盟实体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单。中欧经贸交锋背后，另一项影响中国企业出海的新规正在落地，值得我们关注。6月26日，欧盟发布《禁止强迫劳动产品条例》（FLR）实施指南，被称为“史上最严”的供应链立法，将审查范围延伸至产品背后的全球供应链。欧盟为何将劳动标准纳入市场准入体系？这一规则将如何改变中国企业的出海竞争方式？距离条例全面执法不足17个月，中国企业应该如何应对？《凤凰大参考》深度解读。

核心提要

1. FLR的核心改变是举证责任转移：企业不能再等监管方来查，必须在30至60个工作日内主动提交覆盖全供应链的合规证据包。考勤表、工资流水、社保凭证，这些锁在企业档案柜里的材料，变成了国际贸易中的硬证据。

2. 追溯逻辑是全链条穿透式，从总装厂直追到原材料来源地。一家从未直接对欧出口的螺丝厂，只要其产品最终进入了出口欧洲的办公椅，就会被纳入合规追溯链条。

3. 条例将国家强加的强迫劳动列为优先打击对象，依据是国际劳工组织第105号公约关于禁止以经济发展为目的动员劳动力的规定。中国已批准该公约，企业仅以符合国内劳动法为由抗辩不够，还需证明劳动安排在实质上符合国际劳工标准。

4. FLR并非欧盟独角戏。美国此前已推出同类立法，2025财年扣留风险货物超38亿美元；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同步跟进，各方追溯标准和证据规则高度近似。欧盟还将建立风险数据库，一旦某行业或产区被标为高风险，海关、采购商、金融机构三条渠道同时收紧，长期影响远超一次扣货或罚款。

5. 中国制造出海正经历竞争要素的重新洗牌。过去拼成本、速度和交付，今后供应链透明度、规则适应能力和合规治理水平将占据更核心的位置。率先完成供应链透明化的企业，在全球采购体系中获得的信用资产，可能比成本优势更具长期价值。

▎7月16日，将要开往德国杜伊斯堡的X8151次中欧班列在西安国际港站等待发车。图源：新华社

从被动等查到主动自证

回看过去两年，欧盟在劳工规则领域的立法密度前所未有。《薪酬透明指令》推动企业提高薪酬信息透明度，《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要求大型企业将人权和环境责任纳入供应链管理，而FLR则进一步将劳动标准转化为市场准入条件。任何产品只要在开采、生产或制造环节涉及强迫劳动，无论风险存在于供应链哪一层，都可能被禁止进入欧盟市场、下架召回并承担处置成本。劳动合规正在从企业社会责任的附加项，变为国际市场竞争的前提条件。

▎2024年4月10日，欧洲议会以压倒多数通过《禁止强迫劳动产品条例》。图源：美联社

与反倾销税或技术性贸易壁垒这类传统工具相比，FLR的制度设计有三个根本区别。

第一个是查什么。传统贸易工具盯的是产品本身，关税编码对不对、技术参数达不达标。FLR盯的是产品背后的人。比如一家光伏组件厂出口产品到欧洲，过去海关关心的可能是转换效率和材料规格，现在调查机关要看的是产线工人的考勤表、银行工资流水、社保缴纳凭证、加班时长是否在法定上限以内。这些原本锁在企业人事档案柜里的材料，变成了国际贸易中需要主动出示的合规证据。

▎欧盟贸易负责人瓦尔迪斯·东布罗夫斯基斯表示，欧盟委员会一直“非常注意确保我们所做的工作符合世贸组织的规则”。图源：纽约时报

第二个是怎么查。传统监管以抽查为主，查到问题再追责。FLR采取的是全链条穿透，调查机关可以顺着你的产品往上追，从总装厂追到一级供应商、二级供应商、三级供应商，一直追到原材料来源地。假设一家电子代工厂出口手机到欧洲，调查机关可能要求它画出完整的供应链地图，从整机组装追溯到电路板，再到芯片和被动元件，同时追溯外壳的塑胶粒直至化工原料车间用工情况。任何一个环节的用工瑕疵被发现，最终产品的整批出口都可能被叫停。

▎欧盟计划将强迫劳动制造的产品排除在欧盟市场之外。图为条例实施时间线。图源：欧盟委员会

第三个是谁来举证。过去的逻辑是监管方证明企业有问题，FLR的逻辑是企业自己证明自己没问题。调查一旦启动，企业在30到60个工作日内需要提交一套完整的证据包，至少包括产品识别信息、供应链结构图谱、各生产环节的设施位置、交易和物流记录、产能数据和用工状况说明。逾期未交或证据不足，主管机关不需要证明你违规，直接作不利认定。一旦被作出不利认定，违规产品将被禁止投放欧盟市场，已上市产品须全部撤回并承担处置费用，成员国还可依据本国立法追加罚款。

条例中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却影响广泛的条款，即将国家强加的强迫劳动列为优先打击对象。这一条款的法律依据是国际劳工组织第105号公约，核心禁止行为之一是以经济发展为目的动员劳动力。举个例子，某地政府为推动产业园区产出规模，以行政方式向企业摊派招工指标，或要求农村劳动力在非自愿情况下进入指定工厂从事生产。在这种模式下生产出来的产品，一旦被欧盟调查机关认定存在上述情形，就可能触发FLR禁令。中国已于2022年批准了第105号公约，公约具有国际法约束力，这意味着企业面对欧盟调查时，仅以符合国内劳动法规为由进行抗辩是不够的，还需要证明相关劳动安排在实质上符合国际劳工标准。对于订单波动大、季节性用工密集的制造行业来说，如何形成一套能够被境外调查机构认可的劳动合规证据链，是一项绕不过去的系统工程。

从出口合规到全链透明

从贸易规模来看，2025年中国对欧出口近5600亿美元，占外贸出口总额约16%。纺织服装、光伏组件、电子产品、汽车零部件、家具建材等出口支柱行业，恰好都在欧盟执法的优先关注范围之内。需要注意的是，受影响的远不止直接出口欧盟的企业。假设一家江苏的螺丝厂从未直接对欧出口，但它的螺丝被广东一家家具厂采购后做成了出口欧洲的办公椅，那么这家螺丝厂同样会被纳入下游客户的合规追溯链条。事实上，欧洲品牌商和进口商已经在采购合同中加入了强迫劳动禁止条款，合规压力正通过全球采购网络逐层向前传导，法律尚未正式执行，市场影响已经产生。

▎7月14日，在江苏省太仓港综合枢纽（多式联运）物流园区，一批国产汽车即将出口海外。图源：新华社

这意味着合规的边界发生了根本性的扩张。过去出口企业只需要对自家工厂的生产条件负责，今后每一个供应商、每一道外包工序、每一批原材料的用工状况，都可能成为决定最终产品能否进入欧洲市场的变量。一家福建的服装外贸公司，过去花在供应链管理上的精力可能是比价和验货，现在还必须同时盯住面料厂的排班记录、印染厂的社保缴纳，甚至棉纱上游采摘环节的用工形式。不是出口企业变得挑剔了，而是欧盟的审查标准已经覆盖到了供应链的起点。

从盯住法条到改变惯性

跳出法律条文来看，这套规则体系对中国企业更深层的挑战，在于管理惯性与合规要求之间的错位。国内总部的主管习惯了在微信上随时调度海外团队，但欧洲员工的离线权已将非工作时间的联络界定为违规行为。国内企业普遍实行密薪制，同事之间不打听工资是职场常态，但在欧洲，薪酬不透明本身就是对《薪酬透明指令》的违反。国内制造业常见的旺季集中赶货、弹性加班安排，到了欧洲则对应严格的工时上限和加班审批制度。国内企业的工会很多时候扮演的是福利发放和活动组织的角色，但在欧洲工厂，工会在裁员、调岗和制度变更中拥有法定协商权，不是一个可以绕过去的角色。

▎6月18日，数千名工会成员和支持者参加了欧洲工会联合会在西班牙马德里的集会。图源：路透社

比管理惯性更棘手的是法律层面的两难。配合欧盟调查需要提交供应链全链条信息，包括供应商名单、生产设施位置、交易和物流记录，这些信息的跨境提交可能触碰我国数据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以及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相关规定的红线。如果因国内法限制无法充分配合境外调查，企业又可能被欧盟认定为不予配合而遭受不利推定。这不是企业单方面努力就能解决的两难，而是一个需要在法律层面寻找平衡点的制度性困局。对于大量缺少专职海外法务团队的中小企业而言，认知门槛和应对成本尤其不容低估。

这些差异和矛盾不是多发几份合规手册就能弥合的，它要求企业从总部管理层到海外一线，实实在在地学会用另一套规则来组织生产和人事管理。

还应该看到，FLR并非孤立事件。美国此前已推出所谓《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2025财年扣留风险货物价值超过38亿美元；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类似立法也在同步推进。几国的追溯标准、证据规则和风险数据库建设方向高度近似，多国联动执法的态势已经形成。与此同时，欧盟还将依据FLR建立公开的强迫劳动风险数据库，标注特定地区和产品类别的风险等级。这个数据库不直接给具体企业定性，但一旦某个行业或产区被打上高风险标签，其溢出效应会同时从三条渠道传导：海关提高抽查频率、采购商重新评估合作意愿、金融机构收紧授信条件。这种标签化的长期影响，比一次性的产品扣留或罚款要深远得多。

从拼成本到拼信用

回到中欧关系的大图景中来看，7月的14对14制裁交锋体现的是地缘政治层面的博弈逻辑，而FLR代表的是一条不同的战线。它不是针对某个国家，不指名具体企业，也没有明确的假想敌，但它的约束范围覆盖了所有进入欧盟市场的产品及其全球供应链。从这个意义上说，FLR比制裁更难用对等反制来回应，也更难用短期外交手段来化解。

FLR的底层逻辑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卖到欧洲的每一件产品、每一个零件，其每一道工序背后都是具体的人，企业需要证明这些人是在体面、自愿的条件下工作。从薪酬透明到供应链尽职调查，从禁止强迫劳动到离线权制度，欧盟正在系统性地将劳动标准从企业的自愿承诺转化为强制性义务。全球贸易治理的裁判重心，正在从货品的规格和价格，转向货品背后的人的待遇和权利。

▎总部位于日内瓦的国际劳工组织。

对中国出海企业来说，这意味着竞争要素的一次重新洗牌。过去几十年，中国制造在国际市场上赢在成本、速度和交付能力。今后，供应链的透明度、规则适应能力和合规治理水平将占据更核心的位置。那些率先完成供应链透明化改造的企业，获得的不仅是进入欧洲市场的确定性和稳定性，更是在全球采购体系中建立起一种新的信用资产。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国际贸易环境中，这种信用比一时的成本优势更有长期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