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戏梦巴黎》
关于“一对多”的关系,互联网上总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
有人把它看作一种更自由、更诚实的新型关系。一个人可以同时和多个伴侣建立亲密关系,只要关系中的各方都彼此知晓、自愿,那就是成年人自己的选择。也有人觉得,它不过是“海王”“养鱼”“后宫恋”的另一种说法,最终只会让所有人受伤。
其实,比起争论这种关系该不该存在,更值得被讨论的是:为什么有人已经拥有很多关系,却还是觉得爱不够?为什么有人明知道自己不是唯一,还是舍不得离开?为什么有的人会把自己值不值得被爱,交给别人来决定;又为什么有的人,会拼命想成为那个“最后被选择的人”?
也许,真正困住人的,从来都不是一对多的关系本身,而是隐藏在关系里的匮乏感、依附、竞争,以及那些一直没有被看见的创伤。
今天的文章,心理咨询师曹雪敏将借由真实案例,探讨“一对多”关系中的种种非正常元素。重新理解“一对多”关系,也是重新理解成长过程中的缺失、依恋与伤痕。
01.
当单偶主义者遭遇多元关系
小木是个男生,他刚开始来到咨询室的时候,咨询目标和后来并不一样,当时他说:“我的情况有点复杂,我的女友有好几个男朋友,但她不是出轨。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我还是想跟她在一起。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同时需要这么多男朋友?我还想知道我有没有可能让她只和我在一起?如果我给她更多安全感、让她更满意的话,我是不是就能做到这一点?”
小木和女友小九在一起半年多,他和小九在一次朋友的生日聚会中相遇。当时他一见钟情,越接触越觉得小九很特别,自信大方,无论是社会议题还是个人经历,小九总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一段时间以后,小木告白,但小九的回应让小木不知所措。小九说:“我也喜欢你,但是有个情况我必须告诉你,无论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你都要为我保密,就是我其实已经有两个男朋友了,他俩互相都知道,如果你也能接受,那我们也可以成为恋人。”
小木犹豫了一两个礼拜,最终还是决定和小九试试这样的关系,他觉得至少小九很坦诚。一开始,两个人倒也很甜蜜,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历了几次小九说:“下礼拜不行哦,我要和XX出去旅游”,“这个电影我和XX已经看过啦,你要是特别想看,我也可以陪你再看一次”,等等,小木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他也找不到朋友倾诉,总觉得说出去有点丢脸,朋友还不一定能给什么建议,于是走进了咨询室。
小木刚走进咨询室时,最想弄明白的是,小九为什么会同时需要这么多恋人,以及,他要怎么做才能够让小九有一天只选择他?随着咨询慢慢展开,我们发现这两个问题并不是最根本的问题,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都解释不了:为什么Ta们痛苦却还是选择留在这样的关系里,以及,为什么这段关系会一步步发展成这样?

《戏梦巴黎》
咨询的重点慢慢从关系形式转向关系运转方式,当我们继续往深处拆解的时候,这其中的三个非正常元素便一点点浮现出来了。
第一个非正常元素是匮乏感。这里说的“匮乏”,并不只是物质上的缺少,更多指心理上的饥饿和恐慌——永远觉得不够,长期无法满足、始终难以安心,总是渴望更多的回应、陪伴和确认,也担心一旦错过什么,就会永远痛苦,甚至万劫不复。
一般来说,对于“一”这一方,选择同时拥有很多关系,很可能是因为匮乏感,小九就是这样。
她和小木聊过自己为什么会选择一对多关系。曾经的小九也是单偶主义者,有天,她偶然得知一个好朋友已经实践多元关系很多年。恰好那段时间,她当时的男友工作繁忙,她经常感到被忽视。于是,小九开始想,假如可以多拥有几个恋人,自己的期待就不会反复落空,不同的人可以满足自己不同的需要,那样的话,也许自己会更快乐一些、男友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后来,她鼓起勇气和男友聊了这个想法,男友虽然惊诧,但也同意了,只是表示自己没意愿再增加别的恋人。就这样,小九开始了一对多的亲密关系。 她一度有过四个不同性格、不同工作爱好、不同生活节奏的男友,每个人都带给了她不同的新鲜感和快乐。
小九发现,这样的关系几乎可以覆盖自己的所有需求,无论想干什么,她总能找到恋人来陪伴——有人陪自己旅行、有人陪自己聊天、有人理解自己的爱好、也有人回应自己的情绪。这种即时满足的快感,让曾经被忽视造成的阴霾一扫而空。
小木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别人可以接受伴侣的暂时缺席,但小九却对此难以忍受。后来,小木慢慢知道,小九小时候,父母常常外出工作,她不得已寄居在舅舅家,每当看着别的小朋友有爸妈陪,她就又委屈又生气又愧疚。
成年之后,每当男友无法回应小九时,那种曾经被忽视、被丢下的感受就又会被重新激活,因此,她经历的情绪,比如焦虑、恐惧、痛苦等等,也比别人更强烈、更持久。
但是,一对多关系终究也没有填补这种匮乏感。因为,总会有四个人都在忙的时候,总会有深夜醒来无人回应的时候,总会有需要小九等待的时候。而越是习惯即时满足,那些偶尔无法满足的时刻,就显得更加难以忍受了。
再后来,小九也慢慢意识到,自己真正追求的,并不是拥有多个伴侣,而是拥有一种永远不会落空的回应。真正困住她的,是自己无法忍受在亲密关系中的独处和回应落空,她想要填补的,是害怕被忽视、不被回应的自己,也是内心始终无法被彻底填补的匮乏感。
当匮乏感没有被真正看见、处理时,大家就很容易把填补它的期待放在关系里,于是,关系中就很容易出现第二个非正常元素:依附。
这里说的“依附”,可能包括生活、经济、事业发展等等方面的依附,但更核心的,是自我价值感、人生意义感等心理上的依附。也就是,关于“我是谁、我如何看待我自己、我如何看待我的人生”这些问题的答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在这段关系中被别人如何看待和对待,以及自己在这段关系中失去和收获了什么。
这一点在小木身上尤为明显。
对小木来说,关于自己是不是有魅力和竞争力、值不值得被爱、能不能被信赖和依靠等等,几乎都取决于自己和小九的这段关系。小九开心的时候,小九表扬他的时候,尤其是小九说“你在哪些方面比别人更好”的时候,小木会觉得自己很厉害。而一旦小九有所疏离,甚至给出一点负面反馈时,小木就又会陷入另一种状态,很容易全盘否定自己,觉得自己跟别人相比一无是处,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
但其实,在很多人眼里,小木一直是一个很优秀、很有魅力的人,人生也过得很精彩。只是,小木的内心却一直在白天、黑夜之间不断地切换,而控制这一切的按钮,并不在自己手里,而是在小九手里,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和小九的关系里。

《物质主义者》
这样的依附,在非一对多的亲密关系中也会有。比如,无论一个人实际上是怎样的,Ta的自我价值感和人生意义感,有时候完全取决于父母、伴侣和孩子的反馈。父母一旦表现出不满,就觉得自己不如原地消失;伴侣一旦冷漠,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孩子一旦考砸了,就觉得努力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依附,很容易造成内耗,让人越来越不爱自己,也越来越没有力量去爱别人。更重要的是,当一个人越来越需要别人的回应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和人生的意义时,事实上,Ta需要的已经不是爱,而是一种确认自己能够存在下去的感觉。
在这样的情况下,关系的底色也会慢慢发生变化,不再是彼此滋养、互相信任、共同创造的爱,而越来越像是在关系中索取心理上的生存资源。于是,每一次回应都会变得紧要,每一次冷淡都像是一种威胁,一个人也会越来越敏感、越来越患得患失。
而一旦开始害怕冷淡、害怕失去、害怕得不到确认,就很容易开始竞争。
需要说明的是,并不是每段一对多关系都会包含竞争。在一些一对多关系中,各方彼此知情,也都能比较稳定、和谐、自由地相处,并不会想着要把别人比下去、让自己成为唯一。
此外,包含竞争也不意味着就一定背离了爱。比如,一个人希望伴侣多陪陪自己,希望关系越来越亲密,希望自己的需要能够得到更多回应,这本身没有问题。
真正让竞争成为一种非正常元素的,并不是竞争本身,而是竞争结果开始取代爱和自我价值感,成为关系继续运转的动力和维护自尊的原料。跟匮乏、依附大多分别体现在“一”和“多”的两边不同,这种竞争,很多时候是由双方共同推动的。
小木真正期待的,不是长期维持这样一对多的关系,而是有一天,小九过尽千帆,最终选择自己。也就是说,小木对关系未来的预期,是自己胜出,且彼此专一。而现阶段,他所有的等待、付出和隐忍,其实都是为了那一天,都是为了成为最后“赢”的人。
不过,在小木和小九的关系里,小九从来没有明示或暗示过一点。但是,在另外一些类似的关系中,处于中心位置的一这一方为了获得更好的对待,还会有意无意地激发并利用这样的竞争。
比如,Ta们会告诉其中一个人:“我其实最想跟你好好在一起,但我也不想伤害别人,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地和Ta们做了结。”
这些话未必一定出于恶意,但会持续给别人保留虚幻的希望,让每一个人相信,或者更准确地说,让每一个人幻想,自己是最后会被选择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竞争会不断升级,所有人又会继续投入、继续等待。
于是,竞争就不再只是关系中的一种现象,而变成了维系关系的一种动力。关系各方越来越关心的,不再是“我们能不能一起过得更好”,而是“我能不能成为最后被选择的人”。
而当一个人越来越需要通过“赢过别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通过“成为那个最后被选择的人”来确认自己值得被爱、自己是有价值的时,关系也就越来越背离了爱。

《挑战者》
当自我价值感与关系和竞争结果紧密黏连,依附与日俱增。而每一次期待和期待落空的循环往复,又在加剧匮乏感。匮乏感进一步加剧竞争和依附,让人虽然痛苦却很难离开。
02.
为什么无法离开?
在我的咨询案例中,想抽身离开却被困住的,更多还是一对多关系中“多”的一方,因为Ta们常常相对更弱势、受到的伤害更多一些,周围朋友的劝阻和支持也都更多一些。
但实际上,看起来是强势方的“一”这方,也会陷入想离开却又离不开、想结束却又停不下来的困境,即使Ta们已经意识到这样的关系不适合自己、痛苦已经大于满足。
更进一步的困惑是:为什么有的人那么煎熬,甚至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却还是很难抽身离开?或者,即使离开了,也很容易再次进入这样的关系,重蹈覆辙?
让人即使痛苦也很难抽身的第一个根源是,神经系统的强化。这涉及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和血清素四种激素,它们不仅能让人快乐,还会参与止痛、联结、安全感和价值感等等感受的形成。
先来看多巴胺。多巴胺的核心,是带来需求满足时“找到了”的快感,驱动个体寻求奖赏、追逐新的价值反馈。而且,多巴胺尤其容易因为“未被满足的需求”和“不确定的、差异化的新鲜体验”持续分泌。
对于一对多关系中“多”的这一方来说,每一次从关系中获得明确的偏爱、每一次感受到自己被区别对待,都会成为一种独属于自己的奖赏。和单偶制关系中相对稳定、可预期的回应相比,一对多关系中的偏爱往往更加稀缺,奖赏也往往更不确定,这种不确定性,反而会进一步加强多巴胺的分泌。
而对于处于中心位置的“一”这一方来说,多巴胺又是不同的刺激方式。“一”这一方能从不同的“多”这一方身上获得差异化的回应——不同的相处模式、不同的价值满足、不同的新鲜感,这些差异化的反馈对大脑来说,都是新奖赏信息,也会持续刺激多巴胺分泌。
再来看内啡肽。内啡肽好比止痛剂,当个体遭遇身体与心理不适时,它能够带来一种迷醉般的欣快感、轻松感。比如,一个人长时间跑步后,身体就会分泌内啡肽。
在一对多关系中,当双方都因为关系的方方面面产生痛苦,比如非传统多元关系带来的外界非议、关系内部的价值冲突、多方互动时发生的摩擦等。这时候,关系中的亲密互动就很容易触发内啡肽,让人能短暂地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并带来心理上的欣快与放松。
对“多”这一方来说,比如小木,即使他认可这样的关系模式,但还是会因为看到、知道小九和其他人的相处产生嫉妒、失落、恐惧等等情绪。这时候,只要小九给予他一点关心、一次约会、一个拥抱等亲密互动,内啡肽就会被触发并迅速释放,小木瞬间就会感觉阴霾烟消云散。
而对小九来说,也是如此。匮乏感、价值观上的挣扎,以及对不确定未来的担忧等等,也时不时让她陷入疲惫和焦虑。而当伴侣们给予陪伴和拥抱时,这些亲密互动同样能够触发内啡肽的分泌,让她暂时摆脱痛苦。
不仅如此,当一段关系一次次缓解痛苦之后,一个人还会越来越觉得,自己和对方建立了深刻而特殊的联结,而这就涉及第三种激素:催产素。
触摸、信任、亲密互动、明确的情感承诺,都会触发催产素分泌。而且,催产素的核心特性是:关系越明确、信任越具体,联结感和安全感就会越强烈。
这听起来似乎和一对多关系有些矛盾,因为一对多关系中的承诺和确定性,往往比单偶关系更少。但人并不是全然理性的,注意力和情绪会影响我们的感受和认知。
比如,对小木来说,因为他非常渴望这段关系,所以每一次和小九相处,他都会全情投入。小九的每一次肯定、每一次夸奖、每一次情感表达,都会被他的注意力不断放大,从而不断触发催产素的分泌,让他感受到独属于两人之间的联结感和安全感。

《挑战者》
对于小九这样处于中心位置的一方来说,更容易形成这种体验,因为每一段关系都在触发她的催产素分泌。多份关系,尤其当这些关系都相对平稳时,它们所产生的联结感和安全感更是叠加的。
另外,在一些一对多关系中,关系中的各方甚至也会形成某种程度上相对友好的相处模式,甚至有“集体”的感觉。这种类似群体归属的体验,也会进一步刺激催产素的分泌。
除了联结感,一段关系还会不断影响一个人怎么看待自己,而这就和血清素有关。血清素和自我价值感密切相关,当一个人感受到明确的尊重、认可、偏爱时,往往会促进血清素的分泌,一个人也更容易体验到稳定的自我价值感,觉得自己是重要的、值得被爱的。而当一个人长期缺乏积极的价值反馈时,也更容易陷入难以自控的自我厌弃。
大脑会持续监测自己在社会中的价值感,而认可、偏爱和尊重,都会成为影响血清素分泌的重要信号。
比如,小木每一次得到小九的专属偏爱,或者每一次在竞争中占据优势时,这些体验都进一步促进血清素的分泌,他于是能感受到一种超常的自我价值感和优越感。
而对小九来说,被多人簇拥关注、被多人争相示好,这些也一直在刺激她的血清素分泌。
不过,神经系统还不足以解释,为什么有的人更容易进入和停留在“一对多”关系中。人并不是生活在真空中,我们如何理解“一对多”关系,一直受到社会文化叙事的影响。
总有人认为,一个男人如果有很多女人,还能让这些女人言听计从、掏心掏肺、争风吃醋,就代表这个男人“有本事”。而一心一意只对一个女人好的男人,获得的称号就是“老婆奴”“妻管严”——与“有本事”相比,这些标签带来的社会奖赏、自我价值感与优越感都要更弱。
于是,当一个男人渴望自己“有本事”时,出轨或建立“一对多”关系,就变成了一个捷径。
这种文化叙事在女性身上则有不同表现。女性的价值与“被男性喜欢”“有且只有一个男性伴侣”以及“服务男性及家庭”紧密挂钩,如果她们建立“一对多”关系,更有可能会受到“轻贱自己”“不道德”的贬低和攻击。
相应的,具备所谓“忠诚”“持家”“贤惠”“乐于育儿”等特质的女性,就会被冠以“好女人”的称号。无论一名女性如何“有本事”,只要不是“好女人”,就会被认为自身有问题、人生有缺憾。
两性的文化叙事叠加起来,当“一对多”关系是由男性开启时,女性就很容易陷入对异性的顺从和与同性的竞争中;当女性需要依赖男性的认可才能认同自我价值时,也会因此建立“一对多”关系,只是相比男性会更隐蔽一些。
除了认知和选择上的影响,这些文化叙事还会持续激活、强化神经系统的奖赏通路,不断放大“拥有更多伴侣”所带来的血清素和多巴胺体验,同时又压低了稳定、专一、忠诚、长期投入所带来的心理奖赏权重。
当越来越多的人被这样的文化叙事影响,就会有越来越多人更容易进入“一对多”关系中。

《完美陌生人》
除了文化叙事的影响,让一些人反复进入、停留在这类关系里的,还有第三层根源:自我补偿。
咨询中我经常观察到,很多陷入“一对多”关系的女性都经历过“被比较”的情感创伤。比如在家庭里,父母总是优待弟弟;比如在学校里,老师偏心更好看、家境更好、学习更好的同学。于是,她们心里形成一种渴望:有一天,自己终于能够成为那个被坚定选择、偏爱和保护的人。
这样的经历,一方面让她们更耐受“一对多”关系带来的痛苦;另一方面,在关系中的每一次小小“胜利”,都会成为对过去创伤的补偿。只是同时,每一次失落也都在激活和加深过去的伤口。
对处在中心位置的“一”来说,自我补偿的机制也同样存在。比如,小九的一对多关系,本质上更像是一种多重情感供给,不断填补着她内心长期存在的匮乏。像小九这样处于中心位置的一方,可能是在通过多个对象持续的关注、依恋、顺从甚至竞争式的偏爱,来反复确认自己是重要的、被需要的、有吸引力的,从而补偿内心深处动荡的自我价值感,缓解焦虑与空虚。
总之,不管一个人处于“一”还是“多”的位置,当Ta即使很痛苦,想要抽身,却依然陷在“一对多”关系中,往往不是因为意志力不够。不断强化奖赏的神经系统,不断塑造价值判断的文化叙事,还有过去那些没有被真正回应、处理的创伤,推动Ta一次次把虚幻的希望寄托到“一对多”关系里,又在关系互动中彼此强化,形成一个越来越难挣脱的循环。
03.
快乐的来源不止关系
当“一对多”关系已经让人身心俱疲,影响到日常工作生活,甚至破坏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感和支持系统时,就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从神经系统的角度来说,如果一个人的奖赏反馈越来越依赖一段关系,甚至把关系当成其唯一来源,那么最先可以调整的不是关系本身,而是Ta的神经通路——要把快乐、联结感、安全感和价值感一点一点拿回自己的生活,让大脑重新学会在关系之外感受它们。
我们可以学习更健康地激活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和血清素。
多巴胺负责“追逐奖励”,可以用适度的挑战和小进步来激活它。每天试着投入10分钟向新目标迈进,比如多写一段日记、学习一项技能等,都可以让大脑持续地获得新的奖赏信号。遇到讨厌或者艰难的任务,可以试着把它拆解成更小的部分,让目标保持“稍微努力一下就能做到”的、恰到好处的难度。
能够稳定激活多巴胺的,并不是巨大的成功,而是一点点完成目标、不断获得反馈的过程。当我们能在日常生活里拿回多巴胺的奖励,就不会过度依赖关系里的偏爱、等待和不确定性。
如果说多巴胺关注的是“我想要得到什么”,内啡肽关注的就是“我怎样缓解痛苦”。如果一个人长期依赖一段关系,来缓解自己的焦虑、孤独、失落和恐惧,Ta的大脑就会慢慢建立起一种联系:只有痛苦之后得到对方的回应,我才能舒服。久而久之,Ta可能在关系甚至其它事情上形成“先痛苦、再舒服”的奖赏模式。
所以,比起继续强化这种模式,更重要的是重新学习:不用先痛苦,也可以获得轻松。
一种方式是允许自己释放情绪,比如偶尔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缓解长期压抑的紧张或委屈,让情绪找到出口。另一种方式则是主动创造愉悦,比如看脱口秀和喜剧,或者增加运动后的拉伸,让身体在放松状态自然分泌内啡肽,而不是只能依赖剧烈痛苦之后的补偿。

《十二夜》
与亲密关系更为相关的催产素和血清素,也不一定要靠开始另一段亲密关系才能获得,而是可以丰富和自己有关的联结。
催产素并不只来自某一个人、某一段关系。我们可以从“替代”信任开始,通过和动物互动、加入兴趣群体、结交虚拟好友等方式获得基础安全感,再逐步增加和真人的信任互动,慢慢建立新的联结。同时,在人际关系中增加健康的身体接触,比如按摩、拥抱和握手等,都会帮助催产素自然分泌。
而血清素的健康分泌,除了依靠晒太阳、好好吃早餐、节奏性运动等日常活动,还需要建立稳定、持续、不完全依赖关系排序的自我价值感来源。试着每天认真看见一件自己做得还不错的事,比如帮助了一个人、完成了一项工作……让价值感慢慢从“别人怎么看我”回到“我怎么看自己”上来。
总之,试着在生活中重新培养一些带来神经系统奖赏的习惯。随着新的神经通路越来越稳固,快乐、安全感、价值感都能更自然、更持久也更顺畅地被体验。这时候,关系带来的控制便会一点点减弱。
神经通路的形成需要时间。整个过程就像修一条新路,刚开始,我们也许只能踩出一条小路,后来路一点点变宽,再慢慢铺上水泥,就会越来越开阔、平整。
除了神经系统,文化叙事和自我补偿也一直在影响我们的选择。
在咨询中,如果我和来访者一起探寻到文化叙事的部分,当Ta发现自己的崇拜对象或者榜样也在“一对多”关系里,而自己在无意识模仿,并认同这样做是有本事、有魅力的,我通常会追问Ta:你觉得一个真正有本事、有魅力的人是怎样的?有哪些特征?去掉哪个特征后,这人依然有本事、有魅力?
我会观察来访者留下的、去掉的、跃跃欲试想要争取的那些特征,那可能是来访者真正认同的价值或魅力所在。接着,我会借助动机式访谈法,一点点帮助来访者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答案,进一步促进行动的发生。
而对于自我补偿的部分,比起急着摆脱创伤,更重要的是先看见创伤。
创伤好比我们内心那个一直被忽视的、受伤的小孩,在我们看见Ta之前,Ta会用尽一切办法争取关注、理解与关爱,哪怕代价是伤害和痛苦。只有我们看见Ta,才有机会和Ta对话,陪伴Ta,引导Ta,拥抱Ta。
与此同时,创伤也常常是造成匮乏感的缺口,让人被心理上的饥饿感与恐慌感控制,永远在争取,却又永远填不满;即使得到了,也会转瞬即逝。只有看见缺口在哪里,我们才有机会去缝补它。或者至少知道自己所争取的东西并不会让自己满足。
在前行的过程中,我们的方法和工具非常丰富,也随着研究和技术的进展在不断增加。找到适合自己的工具很重要,保持希望和行动也很重要。
讲述 | 曹雪敏
来源 | 看理想节目《非正常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