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文化体力”是如何被耗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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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3 14:5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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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束般的恋爱》

2026年已经过半,要盘点前半年爆火的流行语,“赛博确诊”一定是其中之一。大批年轻人在互联网上给自己问诊,怀疑自己“前额叶损伤”或者患上了“ADHD”。种种精神疾病的名称不同,但症状大差不差,都表现为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专心思考,理解能力下降,大脑好像在退化。

很多人会将这一切归咎于短视频和信息过载,接收了太多垃圾内容后,大脑用进废退,慢慢就难以消化复杂信息。

然而,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刘海龙在新书《看懂传播》中提到,互联网很容易成为种种社会问题的替罪羊。信息过载也好,短视频成瘾也罢,这些现象背后都有更深层次的社会原因。

技术到底是在剥削普通人,还是为普通人赋权?哪些社会因素在持续放大现代人的焦虑?以及,如何在信息洪流中重获判断力,走出无处不在的“耗竭感”?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和刘海龙聊了聊。

01.

迷茫从何而来

看理想:“赛博确诊”为什么能流行起来?

刘海龙:不排除生活方式的影响,现代人刷短视频导致注意力涣散,睡眠缺乏等等,但是还没有科学研究证明,年轻人真的有生理上的问题。

我更倾向于认为,大家对自己的期望过高,或者是,整个社会对年轻人的期望过高。大家现在面对的现实充满不确定性。我们70后这代人已经开始面对不确定性的挑战,但是这些挑战基本上在人生定型后才发生。从80后开始,尤其是90后、00后,会面临一个高度不确定的社会。

在过去,社会变化不会特别大,每个人大致知道规范是什么,比如进厂跟着师傅做事,进入高校跟着导师的轨迹做事就可以了。但是现在的变化太快,尤其在AI出现后,各方面受到的冲击非常大。

社会转型期的问题很严重,这会导致每个人对自己的要求不断提高,在探索的过程中,很容易陷入迷茫。标准突然消失了,不知道哪个答案是正确的,这会带来很大挫败感和对自己的不满。这种不满怎么排解?如果承认自己不行,又会对自我认知造成很大打击,所以大家就容易把它归因为一些外在的、客观的病症。这种客观的归因可以把责任推卸掉。

关于“赛博确诊”,另外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是,很多科学上的词汇在广泛传播,比如前额叶、ADHD等等。我有学生在研究疑病症的问题,很多人身体出现病症后,习惯上网搜索症状对应的疾病。

无论是为了免责还是为了获取流量,网络上的搜索结果往往会把病症夸大,推断最差的情况,AI更加剧了这个现象。真实的疾病有非常多的确诊条件,但现实是,一些偶然的症状出现后,大家很容易认为自己生病了。

有了各种便捷的提供信息的工具后,互联网反而缺乏权威的知识的确认。过去我们可以找到医生,但现在很多网上的所谓医生也在胡说八道,难分真假。大量参考答案出现后,大家会无所适从,觉得好像确有其事。当然,其中肯定也有调侃的因素,大家可能只是玩梗。但总的来说,“赛博确诊”折射出的还是一种焦虑。

《我的一百种恐惧》

看理想:“赛博确诊”前前后后火了很久,各种词汇层出不穷。好像社交平台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换汤不换药地流行一批新的词汇,内涵没有太大改变,但包装形式越来越丰富,比如“奥德赛时期”也可以理解成“人的迷茫期”,类似的词还有“生长痛”、“人生的梅雨季”等等。

弥散的焦虑一直没有解决,就需要造新的梗来疏解。这在传播学层面是否有解释?

刘海龙:“看理想”也写过奥德赛时期(笑)。这些词汇确实差不多,都在讲一代人的焦虑。但是,哪个时代的年轻人不焦虑、不迷茫?当年歌德写《少年维特之烦恼》,20世纪初的一代人被称作“迷惘一代”,20世纪60年代小说《在路上》很流行,还有“垮掉的一代”等。

年轻人总是面对整个社会的期待,尤其在社会大转型的时期,标准会变得很混乱。年轻人在适应环境,过来人会觉得“你走的这条路不是我原来那条”,又对年轻人进行一些指责。年轻人也会自我怀疑,因为确实找不到路。

今天的中国,确实也来到了特别不一样的时期。我们的经济高度发达,但文化又让大家感到非常沉闷,这种沉闷就在于找不到出路。文学上有个概念叫作“影响的焦虑”,指一代人总想超越自己的前一代人,认为前一代人无比辉煌,但自己不知道能做什么,也找不到生活的意义。而且整个社会也在经济下行,过去是看不到头,但现在好像已经看到头了,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能。

70后还算比较幸运。我上学的时候,老师们更喜欢那些不太循规蹈矩的学生。尤其是新闻学,老师特别欣赏有才华又有个性,不愿意走寻常路的学生,反而不太喜欢擅长在考试里拿高分的学生。

而现在,不光是学生,甚至一些年轻老师都会特别乖巧,按照设定的游戏规则去卷,充分利用规则卷到最好,但是很少打破规则、怀疑规则,或者想做点不一样的。整个社会也是这样,比较注重确定性。社会越是有不确定性,大家就越希望追求一种确定性,然后就出现了很多乖孩子

这些乖孩子也不是不好,他们很听话,能力很强,但是另一方面,他们也缺少本真性,或者说人味。这也和社会变迁有关,在开拓时代,那些特立独行、容易出格、敢于挑战权威的人可能如鱼得水,现在是属于乖孩子的时代。

每一代人都会给自己贴标签,希望找到自己的独特性,所以那些词汇变来变去。但是,等到标签贴完,大家又觉得自己不是这样,就再换个词。

从媒介的角度讲,为了流量也需要造点新词,老写奥德赛时期,过几个月就没人看了。这也和商业文化有关,营销学需要定位一群人,揣摩消费者发生了什么变化,找到一个标签,生产这些消费者需要的产品和服务。

看理想:我是95后,也算你刚刚提到的乖孩子,我感觉自己的成长过程里,一切规则已经确定,留给我的探索空间非常有限。尤其在应试教育的环境下,那套规则会更加明确。

当一切都非常确定之后,我们这代人没有力气,也没有想法去改变外界,关注度就只能回到自己身上,探索自己身上各种细微的情绪或身体问题。我们算是格外关注自己的一代人吗?

刘海龙:关注自我一方面是一种进步。尤其在中国很明显,之前很多代人,有一个家国方面的大目标,要为国家的独立富强奋斗,基本上没有自我。我小的时候,大家在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保尔的那句“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的名言,不能关注所谓小我、小情小爱,要关注怎样为人类做贡献。

从这个意义上讲,关注自我其实是个人主义的发展,而现代的文明、民主都是建立在个人主义基础上的。首先要承认个体的权利不受侵犯,才能建构一个对每个人都有利的秩序。

但是这种进步,很快就滑到了另外一个极端,回避公共生活。个人主义要建立在公共性的基础上,要有公共生活,这样的个人主义才是比较健康的,否则就会陷入齐格蒙特·鲍曼说的个体化社会中。个体化社会指公共性生活或者共同体不存在了,只有一个个原子化的个体,每个人只在乎自己,不愿意为共同体做任何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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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产生很多问题,比如搭便车效应,大家都想占便宜,只追求自己的幸福,没人愿意付出。而且现在大家都要追求生活的意义,但对于个体来说,意义需要跟社会联系在一起,否则很容易虚无。如果只为了自己,那要么就是赚更多钱,但赚钱后又能怎样?不知道。或者就是完全躺平,像传统的道教、佛教一样,不追求任何东西,也可以自洽。

但是总的来说,当所有参照系都以个体为标准时,你就没办法和其他人交流,做的事情只能自己认可,没有其他人的认可,那每个人的自我评价也会很虚无。这种虚无很可怕,会让人万念俱灰,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因为缺乏目标,也缺乏意义感。

02.

现代人的耗竭感

看理想:迷茫或者耗竭感在年轻人中普遍存在。大家会形容自己是“低精力人”、“老鼠人”,不停刷手机,看似接收无数新鲜信息,但没有力气干那些真正要花心力做的事,比如看一部电影、读一本书等。大家的“文化体力”是如何被耗尽的?

刘海龙:文化体力下降这种说法的前提是,之前的体力很强,然后突然下降了。但是过去的文化体力真的一直很强吗?这个对比不是特别公平。因为前一代人没有互联网和短视频,很多人也没有现在这么丰富的书可看,所以有一本书就如饥似渴,甚至能背下来,因为那就是他们的放松和消遣。

那个年代的人看小说、看电影,跟现代人刷短视频的劲头是一样的。我们觉得过去的人文化体力好,能啃下《战争与和平》,因为那个年代没什么其他事可做。我们经常陷入怀旧中,拿过去的标准要求自己,但是没准下一代人又兴起了新东西,他们会觉得我们的文化体力也很好,每天可以刷好几个小时短视频(笑)。

另外,当大家拿一个概念来归因,或者推卸责任的时候,其实很可能是因为自己不太愿意去投入。如果想做,肯定是可以有结果的,但现在基本停留在焦虑阶段,这说明大家还是不太想做这件事,也不相信这件事的意义。这就又回到刚刚说的,只有确定目标后,才会比较有动力做一件事。

从传播学角度出发,这也跟现代人面临的社会现状有关。我们处在信息过载的时代,同一时间有太多选择,而且一切都太容易获得了,人们就会陷入选择困难。选择的焦虑也会导致文化体力不支。

看理想:大家的焦虑也在于,面对无数选择时,有的内容门槛更高,有的门槛更低,但是自己总会选择门槛更低、没那么消耗精力的内容,比如刷短视频。

刘海龙:这种选择有必然性。和拖延症一样,当我们面临一件特别难的事的时候,很多人会先选择一件简单的事,让自己得到即时的回报。

短视频会让我们很有获得感,带来即时的多巴胺分泌,但是长此以往会让大家对事情的理解变浅,注意力也会降低。大家的思维简化后,创作者也需要把内容简化,因为太复杂了观众理解不了。久而久之会形成恶性循环,让大家的文化体力进一步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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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物极必反,近几年也出现长阅读、长访谈视频的复兴。短的内容势必是简单的,不能反映特别复杂抽象的东西,肯定有人会厌倦这件事,因为不能给自己带来智识上的满足感。意识到这一点,就是一个进步的信号,关键在于整个社会能不能给大家提供更好的内容。

人类社会一直是这么走过来的,我是比较乐观的。现在是我们讨论的这些媒介的初级阶段,历史上,各种媒介刚出现的时候,都会有各种各样问题。印刷媒介刚出现的时候,大量内容是宣传材料、宗教文字、色情小说等等,因为这些东西最吸引人,后来大家才慢慢把它艺术化。

看理想:你今年出版的新书《看懂传播》里也提到,短视频成瘾只是结果,很多其他因素造成现代人的倦怠,媒介只是在“背锅”。还有哪些社会因素,加剧了现代人的耗竭感?

刘海龙:媒体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系统,而是从属于整个社会的。现代社会有很多特征,比如马克思·韦伯说的理性化,鲍曼提到的流动性,还有哈尔特穆特·罗萨提到的社会加速。

在社会现代性的诸多不同表现中,媒体既是其中一员,又在促进这些表现的发生。像媒体属于社会体制,会定时给大家提供不同的新鲜信息,这是理性化的产物;这些信息就意味着变化,这种变化会让大家觉得世界充满流动性;各种信息蜂拥而至,流动不断加速。而这一切背后其实是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成为世界的主导,需要不断盈利,不断扩张。

人工智能是特别典型的表现。大厂用人工智能最多,要每个员工使用,甚至token的使用还会成为业绩的衡量标准,这就是加速。人工智能会带来更多利润,提升劳动效率,不断产生马克思讲到的剩余价值,劳动效率越高,生产时间越短,剩余时间就越长。这已经成为整个社会的逻辑。

就像法兰克福学派提到的,商业逻辑蔓延到社会文化、政治、经济领域,今天看到的诸多现象都从属于这个大的逻辑,媒体在其中既是原因也是结果。媒体在意流量,流量本身就是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媒体从业者也深受其害,很多人想做更有意义的内容,但是制度不允许,因为那些内容无法带来更多利润。当一切都以结果,或者说数字作为最终衡量标准的时候,整个社会就被拉低了。

这样的社会生态是很难踩刹车的。一小部分人想完全跳出这个体系,也很困难,总有人愿意跟着系统卷,因为系统会提供很多好处,比如大厂里的高薪收入等。

03.

人的剩余价值,变成了剩余数据

看理想:现代社会在不断加速,这种加速度还在继续变快吗?以媒体行业为例,重视流量、重视绩效的评价体系似乎一直存在,相对于传统大众媒体时代的盈利方式,现在的互联网盈利模式算量变还是质变?

刘海龙:加速的速度是在不断变快的。传统媒体一个月出一本杂志,一天出一份报纸,都有截稿时间。但是现在已经发展到24小时滚动报道,随时截稿,最新发生的事情必须马上报道,否则黄花菜都凉了。这种模式最早由CNN创造,不再追求内容的精益求精,而是不断生产新内容迭代。随着竞争越来越激烈,人工智能又加入进来,这种加速会越来越看不到头。

而且,今天的流量是可见的,过去是不可见的。过去一篇文章给杂志带来的贡献是无法被精细评估的。杂志社会看到整体订阅量的增加,但不知道具体是哪篇文章带来的影响,所以每个人都在吃大锅饭,压力就没有那么大。也许好的深度报道稿件,并不能真的带来流量,但这些稿件能在过去的体制中幸存。

后来有了电视收视率调查、网络点击量等等,数据会迅速反馈出来,现在的内容发布半小时后就能预估流量多少。这对创作者来说非常残酷,这种压力也导致内容行业呈现出目前的生态。

另外,当数据变成产品后,内容本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内容带来的流量。很多大媒体也在进行流量排名,有时候报道新闻的数据不如一些生活小常识。从业者会将大量精力投入没什么营养但吸引人的东西,这很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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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业也在呼吁更健康的衡量方式,不用流量这样的单一标准。国外比较成熟的媒体会采用付费模式,直接为读者服务,这会把关系变得简单,也需要培养受众付费的意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媒体的商业模式是免费提供内容,把用户变成收视率等数据,再把数据卖给广告商。

看理想:网飞拍过一部纪录片《监视资本主义:智能陷阱》,用很大篇幅讲述了互联网公司怎么用无数技巧,吸引用户注意力,再把用户的注意力变成商品,贩卖给广告商。其中有句台词是“如果你没钱买产品,你就是被卖的产品”。

刘海龙:有句话和这个台词很类似:“免费的东西其实是最贵的”。我们付出了时间,看了很多垃圾内容,也没有太多获得感。过去马克思讲剩余劳动,现在变成了剩余数据。每个人把自己的数据贡献给平台,平台的目的不是服务用户,是观察用户的行为模式后,把这些行为模式数据转卖给别人。平台希望用户待的时间越长越好,把生活的一切事情都在平台上解决,这些数据才能转化成利润,这就是监视资本主义。

另外一个概念是技术封建主义,指技术对人进行的掠夺,只要在我的领土上,用户的一切都归我。没人问过用户愿不愿意被收集这些数据。

看理想:AI也是这样。

刘海龙:没错,问AI的问题也会自动转化为它学习的数据。现在还出现了蒸馏技术,员工离职了,但公司可以根据他之前的各种工作数据,蒸馏出一个AI分身,继续在公司里工作。

过去员工进入一家公司,公司只购买个体制造的产品,但现在公司要购买员工的一切。员工如何生产出这些产品的技能,也要被公司蒸馏掉,再来替代员工。相当于每个人劳动的同时,都在给自己挖坟。所有的技能、思维方式、做事方式的数据都被无偿获得。过去的雇佣合同只是劳动和产品,现在做事方式也变成劳动的一部分,但是公司显然没有为这部分付费,这就是剩余数据。

过去的售卖方式不针对数据,现在这些数据也被无偿掠夺占有,这就是技术封建主义,跟封建掠夺没有本质区别。

看理想:而且过去的叙事一直在给技术赋魅,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大家很少从另外一个角度思考。

刘海龙:就像柏拉图提到的,技术既是毒药又是解药。一方面技术可以治病,但另一方面,任何药都是毒药,可能让人成瘾,或者中毒。

今天的技术有个特点是越来越集中,越来越被少数人掌握,也越来越难以反抗。过去我们可能还可以完全抛开技术,靠手搓做出相似的成果,现在离开技术基本上做不到,而且技术会加剧人的依赖。从大数据到人工智能,普通人已经完全不可能跟技术抗衡。

《监视资本主义:智能陷阱》

看理想:但是技术进步也带来了创作平权,来自农村的博主可以展示种地、赶大集的生活,也有博主在短视频平台讲解更硬核的理工类、社科类知识。技术平权带来的优点与弊端是可以被比较的吗?

刘海龙:技术肯定在进行平权,老人、残障人士等弱势群体也可以利用人工智能,进行语音对话等等。

传播学里有一个知沟理论,讲技术会带来不同人群的知识增长,但增长的速度是不同的。普通人也能获得生活的便利,但谁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谁真的在靠技术赚钱?是掌握着权力或者资本的人。

其中也会存在结构性的调整,资本会涌向新兴的技术阶层,原有的传统工作面临洗牌。从这个结构性的变化中就可以看到,资产阶级掌握的资源会越来越集中,普通人的反抗成本越来越高。

另外,从个体的角度看,确实存在技术平权,但很多时候,个体的竞争者不是个体,而是其他机构。现在已经发展出很多专门记录农村生活的MCN机构,垄断相关的内容,掌握无数矩阵号,也有很多翻车的案例。有观众发现一些账号的剧本都一样,推销同一个产品。个体很难竞争过机构,因为自己的力量太小了。这在事实上也造成了不平等。

04.

“人与技术纠缠共生”

看理想:雪莉·特克尔在《群体性孤独》中提到,渴望亲密关系的现代人,希望通过机器或数字交友缓解孤独,结果却变得更加孤独。在媒介和人的关系中,频繁发生类似的变化,比如我们渴望丰富,开始刷短视频,结果却变得更匮乏。

这算是一种恶性循环吗?还是人类在随媒介一起进化,可能未来就不需要真实的亲密关系/结构化的知识了?

刘海龙:这个问题有点悲观。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有一个观点:人能成其为人,就是因为人会使用技术。

从学会生火开始,人这个动物就是跟技术相伴而生的。技术从来就是我们的一部分,比如放到狩猎时代,近视眼是会死掉的,隔很远看不清狮子或者羊,等看清楚,猎物都跑光了。如果按照狩猎民族的标准,现代人都是残废,跑也跑不动,抓也抓不住,打也打不过。

想象未来的人类,可能也是类似的。人与技术一直纠缠共生,不能下定论说好或者不好。以我们的标准看狩猎民族,我们觉得他们不好,但是他们看我们,也未必觉得我们好。

看理想:信息过载的当下,很多人在寻求解决办法,比如进行正念、看长视频纪录片等等,但这些解决方式也会迅速被商业收编。已经有很多正念app,让大家坚持打卡一年,或者看广告解锁课程。

这类“正念app”是一种权宜之计,还是可行的解决方式?普通人怎么更好地使用媒介技术,走出信息过载带来的耗竭感?

刘海龙:资本主义确实无孔不入,但没有必要对此特别反感,关键在于你获得了什么。

资本也有善的一面,就像哲学家亚当·斯密讲的,每个人的自私和贪婪,会造成社会财富的增长。比如足球,如果没有商业支持,就不会有职业球员,也不会有职业比赛,不可能达到现在的专业度。不用觉得沾上资本就有问题,问题在于能不能从中获得原来就想追求的东西。

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的态度很有意思,他很排斥技术,但他也知道自己抵抗不了技术,不可能不用技术,即使自己不用,周围人用,还是会被影响。所以海德格尔对于技术发展的态度是“泰然处之”。他要去一个地方,他自己不开车,让妻子开车。这也是一种解决方式,我不顺从,也不排斥。对于技术还是可以持开放的态度,考虑怎么让技术为我所用。

另外,也需要培养自己的判断力。就像《看懂传播》的副标题“在信息洪流中重获判断力”,要知道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

比如社交媒体很大的作用,是促进人与人的连接,但是社交媒体也会造成过度连接,或者把连接变成意识形态,好像歌词说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在现代社会,孤独变成了某种心理疾病,实际上在通信不发达的过去,人类好几千年都在孤独中度过。认清孤独是一种常态后,我们会对于连接没那么执着,意识到这种执着本身也是资本的产物,资本希望我们觉得连接是好的,点赞是好的。

我们使用社交媒体,是为了让生活变得更好,所以当你感觉到更不好的时候,就需要想想问题出在哪,是不是使用过度了?可以有意戒断一段时间。我写《看懂传播》也是想告诉普通人,不能期待媒介不产生任何负面影响,同时自己也要承担起责任。你怎么去使用,怎么去判断,这很重要。

彩蛋

看理想:问一个比较个人的问题,怎么保持乐观?

刘海龙:学习历史,学习理论就会发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事情,在历史上都发生过。这些事在历史上有哪些结果?最坏的、最好的结果分别是什么?历史不能预测未来,但一定会让我们知道,今天面临的一切,都不是第一次发生。

当然,很多人是不吸取教训的,但是我们作为旁观者,大概能看到一些趋势,判断现在处在什么位置。每一代人总容易认为自己面对的世界是新的,会夸大这些事情的冲击力,但其实都没那么严重。情境会变,人性不大会变化。

采访、撰文:铁柱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花束般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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