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7月15日 德黑兰日志：天亮以后，才知道今天该做什么

伊朗和美国继续在波斯湾南部互相攻击，这已经是第六天了。

双方打来打去，却似乎始终没有结果。就连负责连线的编辑同事也不知道还能设计什么新问题，于是我们直接开始连线，问题仍然是那两个：伊朗将如何回击？伊朗国内又如何看待当前局势？

我不停刷新新闻，却同样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除了彼此威胁、警告和公布战果，看不出伊朗究竟准备做什么，也看不出美国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此前一直积极斡旋的巴基斯坦，如今也突然安静下来。

我只能说，美国和伊朗都在豪赌。

伊朗在赌，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将推高全球油价，使美国和国际市场承受更大压力，最终迫使华盛顿让步。美国则在赌，伊朗无法长期承受军事、经济和社会压力，最后会主动寻求停火或谈判。

美国重新恢复对伊朗的海上封锁，伊朗也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局势仿佛重新回到了停火谅解备忘录签署之前。

这一次，美国总统特朗普再次威胁，如果伊朗拒绝谈判，美军将轰炸伊朗的发电厂和其他基础设施。

但类似的话此前已经说过多次。别说伊朗人，连我自己也没有完全当真。

我们的生活仍在继续。

我给孩子们做了通心粉和番茄牛肉汤。每天早上去游泳，回来写稿、看新闻、做饭、连线，然后继续看新闻。

只是新闻每天都差不多。

冰激凌店老板的抱怨

今天在网上看到一段视频，心里挺不是滋味。

一位卖冰淇淋的老板抱着已经融化的冰淇淋，对着镜头不停地抱怨。他说，如果每天按通知下午4点到6点停电，他还能提前去店里开柴油发电机。可这一天，电却提前两个小时就断了，等他赶回店里，180公斤冰淇淋已经全部报废。

他反复说：“里面放了开心果、藏红花、奶油、核桃……到了晚上顾客来了，我还能卖什么？”

战争、制裁、停电，这些宏大的词汇，最后落到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家店、一冰柜冰淇淋，和一家人的生计。

还能说什么

我给伊朗妈妈打电话，对她说：

“我每天都得做报道，可我到底还能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每天都是同样的袭击、反击、威胁和警告。

我其实也一直在问自己：现在还能报道什么？还能解释什么？又有什么是可以真正说清楚的？

伊朗妈妈说，这个国家已经陷入一种彻底混乱的状态。看不到事情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会在哪里结束。没有人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更不知道国家最终会走向哪里。

“一切都乱了，什么都对不上，什么都说不清。”

最近，网上又出现了艾哈迈迪内贾德“为以色列情报机构效力”的说法。

她对此非常不屑。

她说，艾哈迈迪内贾德以前上电视祝贺开斋节时，说话和动作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哪里像是有能力当摩萨德间谍的人？”

她真正困惑的，不是传言本身，而是为什么这种消息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到底是哪一个智囊机构把这些话放出来的？目的是什么？背后究竟想达到什么效果？”

她说，伊朗人现在很想知道，这些离奇消息、政治指控和舆论传言背后究竟有什么意图。可普通人永远只能得到一些零散的碎片，没有人解释完整的逻辑。

对布什尔来说，战争从未结束

她又提到了住在布什尔的一位好朋友。

“大家都在问，战争会不会重新开始。可是对布什尔的人来说，战争从来没有结束。”

她几乎每天都会和这位朋友通电话。

朋友告诉她，在此前那场被正式称为“战争”的四十天里，布什尔大约一周遭到两次袭击。可现在，官方并不把当前状态称为全面战争，布什尔却可能一夜遭到三四次袭击。

“过去叫战争的时候，一周打两次；现在说不是战争，却一晚上打四次。”

那些生活在布什尔的人，精神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此前四十天的冲突期间，她的朋友曾经离开布什尔，暂时住到其他地方。现在，她却没有再走。

前几天，伊朗妈妈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里。

对方笑着回答：“刚从健身房回来。”

伊朗妈妈问：

“你还敢去健身房？不怕突然又被炸吗？”

朋友笑着说，前一天距离她们健身房不远的地方刚刚遭到袭击。

“这就是强加给我们的生活。我们一直生活在火力之下，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问，她们是不是已经习惯了。

伊朗妈妈说：

“不是习惯，是被迫接受。”

可她们还能去哪里？

朋友的父亲在设拉子有房子，伊朗妈妈劝她暂时搬过去。她却说，自己已经习惯了布什尔潮湿的气候，受不了设拉子的干热。

伊朗妈妈问：“布什尔不是更热吗？”

她回答：“布什尔虽然热，但有湿度。设拉子太干了，我们去了会觉得喘不过气。”

听上去只是一个关于气候的理由，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人无法轻易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

一个人辛苦一辈子，才建立起自己的房子、工作和生活。战争一来，却被要求把一切全部丢下。

可是离开以后，又能去哪里？

不是习惯，而是无处可去

伊朗妈妈说，现在的布什尔，就像此前连续四十天遭袭的德黑兰。

白天和夜晚都有袭击，尤其是核电站周边。核电站的上方、下方、东侧、西侧、南边和北边，几乎都遭到过打击。

“他们就在核电站周围不断地打，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落在哪里。”

我问，她认为这些袭击主要针对军人，还是普通人。

她说，目前看来，打击主要集中在军事目标和关键设施，普通居民区并不是首要目标。

但在她看来，这一轮袭击与此前相比已经出现明显变化。

“上一轮主要打工厂、基础设施和一些重要地点，这一次是在杀人，是在进行定点清除。”

她提到军队和伊斯兰革命卫队的一些指挥人员陆续遭到袭击，也提到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邦普尔的一处军营。

按照她听到的说法，军营附近部署了导弹发射装置，随后被空中侦察系统发现并遭到打击。

她说，那些发射装置被放在士兵宿舍附近，这让她非常愤怒。

“为什么要把发射装置放在军营和士兵住处旁边？是不是想把人当成人盾？等到有人死了，再对外说对方杀害了我们的士兵和民众？”

这些说法未必都能够得到独立证实，但它们代表了战争状态下，普通人对于军事部署和信息不透明的深刻不信任。

她反复说：

“太糟糕了，真的太糟糕了。”

所有人都像观众一样坐着，看着国家一点点滑向无法控制的方向。

天亮以后，才知道该做什么

我问她，明天准备做什么。

她说：

“明天的事情，要等明天早上醒来以后才知道。”

如果提前有明确安排，当然可以照计划去做。可现在，任何事情都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

“等天亮以后，我们才知道自己今天是什么身份，应该去做什么。”

一位朋友本来想邀请我们和伊朗爸爸妈妈一起去中餐馆吃饭，但伊朗妈妈说，这个星期恐怕不行。

不是单纯因为忙，而是所有人都没有心情。

“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有那个情绪。现在谁还有心情出去吃饭？”

她当天的情绪尤其低落。

就在打电话前两个小时，她的一位表姐在大不里士去世了。

表姐此前一直住院，患有肺部疾病，最终没能撑过去。

她原本考虑去大不里士参加葬礼，但德黑兰到大不里士路途遥远，天气又非常炎热。家人也劝她不要来回奔波，说不希望她在这样的天气和局势下赶那么远的路。

战争、轰炸、停电、死亡、亲人的葬礼和无法确定的明天，全部混杂在一通普通的家庭电话里。

电话快结束时，她又问起孩子们。

我说，孩子们都在家，没有去其他地方，自己做饭，也去游了泳。

她说：

“好好照顾他们。替我向家里人问好。”

这可能是整通电话里，唯一还带着一点日常温度的话。

放下电话以后，我仍然记得她说的那句：

“现在，我们每天都要等到天亮以后，才知道这一天应该怎么过。”

等来的只是一份书面声明

和伊朗妈妈打完电话后，我一直在等议长卡利巴夫发表所谓的“重要讲话”。

结果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看到的却只是一份很长的书面声明。

卡利巴夫的核心意思大致可以概括为：伊朗不会主动追求战争，但将继续保持全面战备；军事行动与外交谈判并不互相排斥，而是维护国家利益的两种工具。至于是否扩大军事回应，或者重新启动谈判，最终将由最高领袖根据国家安全需要作出决定。

声明还释放了三个相对明确的信号。

第一，霍尔木兹海峡仍是当前最核心的底线。伊朗要维护所谓的“伊朗安排”，不会接受美国以军事压力改变海峡的管理机制。

第二，停火谅解备忘录可能已经名存实亡。如果美国不履行全部条款，伊朗又无法从中获得实际利益，德黑兰就没有继续遵守的理由。

第三，报复仍将继续。卡利巴夫再次承诺要为死者复仇，却没有公布具体时间、地点和方式，继续保留战略模糊性。

我把这份声明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依然不知道他真正想说什么。

卡利巴夫一方面强调战备、报复和霍尔木兹底线，另一方面又向支持外交的人解释，谈判并不意味着投降，而是与军事力量相互配合的另一种工具。

说到底，伊朗大概仍会继续执行“边打边谈”的路线。

只是打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谈，由谁来决定，没有人说得清楚。

看到这份声明，我心里忽然一沉。

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够清楚地说出伊朗究竟准备走向哪里。这个国家就像一艘航行在海上的大船，前方是风暴，航向却并不清晰。

而我们，就在风暴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