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幼儿家长在家中囤积的纸尿裤。 受访者供图

2026年6月18日，《经济参考报》报道称：好奇、Babycare、碧芭宝贝等品牌纸尿裤中检出生殖毒性物质甲酰胺，随即引发不少家长的紧张焦虑。当日，涉事品牌出示“未检出”检测报告自证。次日，中国造纸学会指出原报道“检测信息缺失、因果关联论证不足”等问题，事件迅速陷入检测结论相悖的罗生门。

不少家长选择自行检测以求心安。广东宝妈孟遥（化名）在看到新闻当天，将家里剩存的纸尿裤样品送进了检测实验室检测。19日结果出炉，未检出甲酰胺。但她还是决定提前开始给两岁三个月的女儿戒掉白天的纸尿裤，只在午睡和夜间使用。孟遥发现，身边的同龄家长有人停用涉事品牌、更换其他产品，也有人因对纸尿裤品类不太信任，转而使用传统布尿布。

6月22日，市场监管总局牵头四部委成立联合调查组调查此事。联合调查组成立前，多地市场监管部门已先行启动排查。截至目前，各地监管部门尚未出具官方不合格认定，也未采取下架、召回或处罚等处置措施。

媒体抽检与品牌自检的结果为何截然相反？纸尿裤中甲酰胺从何而来、是否有害？现行国标为何未将其纳入强制检测？围绕这些核心疑问，我们对话了8位受访者——揭露纸尿裤含甲酰胺成分事件的调查记者王文志、某主流品牌纸尿裤生产厂家研发人员、多位毒理学专家及第三方检测机构从业者，尽力在舆论之外，阐释这场风波背后的科学盲区与检测标准真空问题。

主要参与受访者：

张玉彬 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市毒理学会理事

李继超 SGS化妆品部中国区首席法规技术经理、中国毒理学会认证毒理学家

王文志 《经济参考报》调查室主任

袁英（化名）某主流品牌纸尿裤生产企业方工作人员、材料学博士

程厚（化名）国内某家具备CMA资质的甲酰胺检测项目授权第三方检测机构实验室工程师

林希（化名）网络某头部检测博主

追问一：纸尿裤里真的有甲酰胺吗？

原点栏目：王记者，你们是如何关注到纸尿裤中可能含有甲酰胺的？

王文志：选题来自两个线索交叉印证。年初有临床医生和我私下交流，提到近期儿科出现一些儿童不明原因肝损伤，找不到病因，多位医生均有同感。我们又在网上看到测评博主“靠谱老王”发布纸尿裤相关检测内容，说他检测出部分含有甲酰胺的纸尿裤，我们团队探讨后联想到甲酰胺对肝肾、生殖系统有毒性，怀疑二者存在关联。后续我们通过多方专家求证，确认甲酰胺属于明确生殖毒性、肝肾毒性物质，属于化妆品明令禁用物质，结合婴幼儿皮肤娇嫩、代谢能力弱的特点，认为长期低剂量接触可能存在健康风险，由此启动本次调查。

原点栏目：纸尿裤中的甲酰胺，可能在纸尿裤生产的哪些工艺环节中产生？

张玉彬：纸尿裤的弹性腰围和防漏隔边等部件可能会采用发泡材料，常见发泡材料如偶氮二甲酰胺受热分解后会产生包括甲酰胺在内的多种副产物。另外，纸尿裤由多种材料胶黏而成，甲酰胺也可能来源于复合用胶黏剂。为避免纸尿裤中甲酰胺残留，企业可通过高温、负压和熟化通风等方法去除甲酰胺。

李继超：当前行业对纸尿裤中甲酰胺的残留主要来自材料制备过程中的工艺残留，可能的来源主要有弹性部件发泡工序、胶黏剂使用环节、无纺布柔软处理环节等。

袁英：对于我们正规企业，或者绝大多数主流品牌来说，甲酰胺既不是主动添加的成分，也基本不会作为助剂引入。从化学原理和生产工艺角度来看，现在主流纸尿裤的任何一个部件都没有必要使用甲酰胺。所谓“助剂混入”的说法，实际发生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王文志：根据我们的溯源判断，纸尿裤甲酰胺风险主要来自上游代工工厂的原料与辅料，品牌方送检报备原料多为合规样品，但代工厂实际生产会使用低成本劣质胶黏剂、发泡辅料，导致残留产生。

原点栏目：报道中提到，记者将纸尿裤捆绑于上臂后，穿戴一夜后检测发现，血液中甲酰胺检出量从每毫升约2000纳克飙升到超4000纳克，近乎翻倍，这个实验是否设置对照组？如何做变量控制？科学性如何？

王文志：本次人体实验是我们的一位记者全程在医生指导下严格控制变量。实验期间固定住宿环境、固定作息、固定贴身衣物、禁止接触其他母婴用品、发泡产品、胶类制品等风险源，最大程度排除外源性干扰。虽未额外设置空白布料对照组，但全程隔离所有潜在干扰源，变量可控，穿戴前后的血液数值波动，可认为是纸尿裤接触导致。

张玉彬：在检测方法可靠的情况下，如果前后两次血样检测过程完全一致，包括实验室、仪器、前处理方法和检测方法等，那前后的浓度可能是具有可比性的。但是生活环境中存在多种甲酰胺暴露途径，在没有排除其他来源的可能性的情况下，对该检测结果的解释可能需要更周全。

林希：检测前被测者血液中的甲酰胺浓度为2PPM（1PPM为百万分之一），这样的数值处于百万分比的微量区间，本就基数极小；即便上涨到4PPM，也仍处于测量的合理浮动区间。就像是从一个大楼中找到2个乒乓球，到找到4个乒乓球的区别。成人手臂和婴幼儿纸尿裤的使用环境存在差异，一个人一夜的单个实验室的检测结果的确存在测量的不确定性。

原点栏目：报道中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质谱研究与临床应用中心提供的数百份婴幼儿血液、尿液样本检出甲酰胺，能否直接推断甲酰胺来源于纸尿裤？

王文志：单一血样检出无法锁定来源，我们是依靠三组独家对照实验闭环锁定纸尿裤源头：第一是成人对照组：成人血样甲酰胺检出率、数值远低于婴幼儿；第二是婴幼儿停用对照：两名阳性婴幼儿在保持生活环境不变、仅停用纸尿裤3天后，血液中甲酰胺完全转阴；第三是记者自体穿戴对照：本人穿戴纸尿裤后血液数值翻倍。同时极低月龄新生儿（出生14天、22天）无其他复杂外物接触，仅日常使用纸尿裤，外源接触极少，也在血液中检出甲酰胺，这些检测都是在山东公卫完成的。综合所有对照结果，可高度锁定纸尿裤为主要来源。此外，我们还把数个品牌纸尿裤送检了另外3家第三方检测机构、实验室，均有甲酰胺检出，也支持了这一判断。

原点栏目：市场上婴幼儿产品中，有哪些通常被认为甲酰胺检出率比较高？这些产品含有甲酰胺的主要原因是什么？是否出台相关国标？

程厚：大约七八年前，EVA（乙烯 - 醋酸乙烯酯共聚物）材料的发泡爬爬垫、防撞条曾是甲酰胺超标重灾区，大量产品检出甲酰胺超标。因为发泡材料生产环节会使用化学溶剂二甲基甲酰胺，该溶剂无法在生产流程中完全脱除，材料内残留的二甲基甲酰胺会发生分解反应，最终生成甲酰胺。但是经过媒体曝光、国家出台发泡玩具甲酰胺管控国标，近几年行业整体情况大幅改善。多数生产企业主动更换原材料、升级发泡生产工艺，采用 XPE（化学交联聚乙烯发泡材料）的产品基本不会检出甲酰胺。

在标准发展层面，早年国内没有发泡产品甲酰胺管控国标，行业只能参考中国台湾地区标准作为判定依据；后续国内出台专项国标，但也仅针对发泡类玩具用品强制管控甲酰胺。

追问二：甲酰胺对人体危害究竟如何？

原点栏目：甲酰胺对人体的毒性究竟如何？此前媒体曝光的孩子使用某些品牌纸尿裤后出现红臀甚至皮肤破溃，是否为甲酰胺侵入人体皮肤的表现？

李继超：欧盟化学品分类、标识、包装法规CLP明确将其划为1B类生殖毒性物质，并将其列入高度关注物质（SVHC）清单中。所谓1B类生殖毒性物质，指的是“基于动物实验等证据，被认为可能对人类生殖功能或胚胎发育造成损害”的物质。但欧盟CLP法规没有致癌性的分类，国际癌症研究组织IARC公布致癌物质清单中也没有收录甲酰胺。

一个物质对人体的安全风险如何，并不能简单只从物质本身的危害性出发，还需要结合其对人体的暴露剂量。只有超过一定剂量时，才会对人体产生安全风险，消费者需要科学、客观看待有害物质的检出。

张玉彬：甲酰胺被归类为1B类生殖毒性物质，即动物实验证据充分，但人群研究证据不足，归类为可能影响人群生殖健康的化学物。另外，动物实验表明甲酰胺也可能引起肝脏、骨髓和免疫造血功能等异常，增加肿瘤和增生性疾病的发病风险。甲酰胺对皮肤有较强的刺激性，直接接触婴幼儿皮肤和黏膜，可能会引发泛红等皮肤刺激反应。

乔娟（中国航天科工集团职业病危害评价中心高级工程师）：甲酰胺对人体的危害几乎没怎么被研究过。这样的案例不是很常见，我们也没有遇到过。

王雪涛（国家卫生健康委职业安全卫生研究所主任药师）：甲酰胺确实是职业病危害因素。如果甲酰胺在工作场所超标，是有可能会造成身体损伤的，但是甲酰胺引起的疾病不在现行《职业病分类和目录》中。我也很少听说有企业出现工作环境中甲酰胺超标的情况。

王文志：甲酰胺被欧盟列为高关注生殖毒性物质。我不做毒理学术定量判定，本次报道核心是检出存在甲酰胺，人体可吸收、婴幼儿体内可检出，证明风险通道真实存在。至于具体多少剂量造成损伤、长期蓄积的量化阈值，需要后续科研机构、主管部门进一步专项研究，不属于本次媒体调查的范畴。

原点栏目：家长普遍担忧长期穿戴含甲酰胺的纸尿裤会危害宝宝健康。甲酰胺被人吸收的主要途径是哪些？纸尿裤残留的甲酰胺，经宝宝皮肤、尿液浸润的实际吸收情况如何？多大残留剂量会产生健康危害？

李继超：甲酰胺对人体的暴露途径主要是经口暴露和经皮暴露。婴儿皮肤屏障尚未发育成熟，角质层厚度仅为成人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加上纸尿裤形成密闭潮湿环境，每天接触时间长达12到16小时，客观上增加了化学物质释放和吸收的可能性。当前国内外没有制定纸尿裤中甲酰胺的安全限值。

张玉彬：甲酰胺在体内代谢和排出都很快。急性短期暴露一般不会在体内蓄积，长期暴露血液中甲酰胺浓度可能出现缓慢上升。

原点栏目：针对本次甲酰胺风波，家长该如何挑选安全的纸尿裤、看懂检测报告规避风险？日常使用纸尿裤有哪些方法可降低残留影响？

李继超：第一，选购时索要第三方检测报告，只要符合国家标准GB 43631-2023《婴幼儿及儿童用纸品基本安全技术规范》、推荐性国家标准GB/T 28004.1—2021《纸尿裤 第1部分：婴儿纸尿裤》，即可放心购买。第二，纸尿裤在我国属于消毒产品的范畴，生产企业需要具备《消毒产品生产许可证》资质方可生产，产品包装也需要标识消毒企业生产许可证号，购买时不妨看看这些信息是否完整。

如果仍然担心甲酰胺的残留，也可将纸尿裤提前拆包，放置在通风透气的干燥场所，以加速甲酰胺的挥发，但同时请注意环境的洁净程度以及湿度，避免纸尿裤吸湿或被环境污染，带来微生物超标的风险。

追问三：企业如何管控？

原点栏目：有说法称，生产厂家在弹性腰围中使用甲酰胺，是为了让材料更蓬松柔软？

袁英：这是一种误读。过去确实有部分低端产品使用ADC发泡剂来制作弹性腰围，ADC发泡剂在分解过程中可能残留甲酰胺。但目前国内主流纸尿裤品牌已经基本淘汰了这种工艺。ADC发泡腰围存在耐用度差、易发硬、易起毛、贴合度下降等问题，属于被淘汰的低端工艺，主流产品已不再使用。

原点栏目：纸尿裤中用到的胶水是否可能含有甲酰胺？

袁英：目前纸尿裤主流使用的是环烷基、（氢化）树脂、SBC聚合物等非极性无溶剂热熔胶体系。甲酰胺是一种极性溶剂，如果刻意加入非极性体系中，不仅无法相容，还会破坏胶水的反应和性能。此外，国内主流纸尿裤的胶水供应商为国际企业或客户为国际企业，同时也供应欧盟市场，必须符合欧盟CLP法规中对甲酰胺的禁用要求，因此不会含有该物质。一些报道里提及的EVA体系胶水，在主流的纸尿裤里已经基本不用了，只有极少数低端白牌产品可能还在使用被淘汰的EVA体系胶水。

原点栏目：还有一种推测，纸尿裤底膜上的彩色油墨可能用到甲酰胺？

袁英：从技术和成本两个角度看，油墨配方体系都没有必要添加甲酰胺。目前纸尿裤底膜印刷普遍采用水性油墨，主要溶剂是去离子水和乙醇，成本远低于甲酰胺。而且甲酰胺沸点高达210摄氏度以上，不利于高速印刷，现在底膜柔版或凹版印刷线速度可达每分钟几百米，加入甲酰胺反而会拖慢干燥速度，影响生产效率。

原点栏目：也有人怀疑，纸尿裤吸收芯体中的SAP（高吸水性树脂）中会混入甲酰胺？

袁英：从它的反应原理上来说也不太可能。SAP主要是丙烯酸聚合形成的一个成分。一旦混入甲酰胺，会对整个SAP的生产会产生非常大的不良影响，会导致批次性能失控，导致性能不达标无法出厂使用，甚至会带来停机清洗检修等问题。所以，从技术的角度上来分析，生产中是不太可能会混入甲酰胺这种助剂，对企业来说没有任何利益，反倒是一种负担。

原点栏目：甲酰胺检测目前没有列入国标，作为国内市场纸尿裤主流生产企业，你们会对纸尿裤主动进行甲酰胺项目检测吗？

袁英：我们有两个检测途径，分为成品端和原料端。

成品端，从去年开始我们一直参照欧盟REACH法规对成品进行高风险物质筛查。这是一套覆盖200多种高风险物质的综合筛查体系，其中包含甲酰胺项目检查，但并非只专门针对甲酰胺，而是为了全面保障产品的安全性，为了让消费者更放心会额外去做的。

原料端方面，我们会和合作供应商签订质量协议把控关键指标，同时，供应商也会对其上游原材料厂商提出同样的要求，原材料供应商本身也会有质量控制标准，形成全链条的质量管控。原料商会对关键原料进行批次检测，并在配方定型初期提供甲酰胺未检出的证明。

追问四：甲酰胺检测，为什么结果五花八门？

原点栏目：你们在报道中提到了3家实验室和检测机构，他们分别采用的是什么检验甲酰胺的检测设备和方法？是否存在网传多机构实为同一台仪器、数据同源，无交叉印证价值的情况？

王文志：本次调查一共借鉴参考了4家独立检测主体，设备、方法完全独立，其中一家没有呈现在稿件中。这些机构均不存在共用同一台仪器的情况，具备交叉印证价值。

报道提到的3家检测机构，第一家就是博主王东鉴的独立实验室，他采用气相质谱检测设备，是根据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的一项技术研发的设备，拥有医疗器械许可证，我们也核实了多位专家，用这台仪器检测甲酰胺数值是有参考价值的。但他的检测结果，也仅作为本次调查的初始线索参考；报道中提到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具有具备CMA资质的甲酰胺检测项目授权，独立复检纸尿裤样品，验证初筛结果；第三家是山东公卫中心质谱实验室，采用赛默飞千万级液相质谱设备，搭配同位素定性+标准品定量双重检测，是本次人体血样检测的核心权威依据，后面两家机构与第一家个人实验室的设备、技术体系完全无关，不存在数据同源问题。

原点栏目：目前国内普遍采用的甲酰胺检测方法是什么？检测效果如何？有何检测难点？

李继超：甲酰胺是一种有机溶剂，常温下为无色透明液体，微有氨味。它具有极强的溶解性，在工业上用途广泛，常被用作发泡剂、助溶剂、柔软剂或纸张处理剂等。甲酰胺沸点约210摄氏度，加上其与多种常见有机溶剂如甲醇、乙醇等均可混溶，常规检测以气相色谱法和液相色谱法为主。目前国内已建立多种甲酰胺检测方法，但针对纸尿裤产品的检测方法目前只有GB/T 46856，不过这一方法检测的是挥发量，而不是产品中的含量，与其他方法结果之间不具有可比性。

张玉彬：对甲酰胺的检测来说，通常情况下液相色谱法比气相色谱法灵敏度更高、检出限更低。因此，使用不同的方法检测甲酰胺，可能会出现有些方法因灵敏度较低而未检出甲酰胺的情况。

程厚：初期行业统一采用气相色谱法-质谱法开展测试，但该检测方式在实际应用中存在明显短板，样品基质干扰问题始终无法彻底解决。随着国内相关检测标准落地，高效液相色谱-质谱法逐步成为行业主流检测手段，但高效液相色谱法本身同样存在检测局限性。

目前行业内具备资质的标准化实验室普遍采用“液相色谱检测初筛、气相色谱检测复核”的双向验证机制，若检测结果显示未检出甲酰胺，仅依靠高效液相色谱-质谱法数据即可出具检测结果；若液相筛查检出甲酰胺数值，则必须同步采用气相色谱法-质谱法开展二次检测，两组数据交叉比对验证。

原点栏目：一些对纸尿裤成分安全存在担忧的家长，最近都把家中纸尿裤送到第三方机构检测甲酰胺，但检测结果五花八门。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曾有一位婴幼儿爬爬垫生产厂家将自家同一块爬爬垫剪成多片，送到四家实验室，得到的甲酰胺数值也有很大差异，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张玉彬：甲酰胺的检测有多种方法，不同实验室的仪器型号、样本前处理方法、操作方式等差异可能会造成对同一样本的不同检测结果，这是实验检测可能出现的情况。

程厚：甲酰胺在高温下会挥发，存放数日后产品中残留浓度也会降低，此前某业内知名的互联网测评账号，曾针对爬爬垫、防撞条等发泡产品开展对照实验，同款含甲酰胺样品放置在40℃恒温环境中7天，甲酰胺含量可从1000PPM大幅下降至100PPM。所以从产品出厂、仓储运输到实验室检测前处理，甲酰胺会持续挥发，实验室仅能记录样品送检取样瞬间的实际含量，无法还原产品出厂时的原始浓度，实验室只能通过全程密封保存样品等尽量减少数据偏差。

追问五：纸尿裤检测国标是否待完善？

原点栏目：你们机构具备婴幼儿玩具等发泡材料中甲酰胺检测资质，近期是否检测过纸尿裤？

程厚：近日来，我们每天都会收到十多位宝妈的询问，想要检测家中孩子在用的纸尿裤是否存在甲酰胺。但这样的送检诉求我们都拒绝了。因为在国标中，纸尿裤本身没有甲酰胺这个检测指标，也没有对应或者指定的检测标准。

我们有能力检测出甲酰胺，但是没有针对纸尿裤检测甲酰胺的资质，所以无法出具具备完整法律效力的甲酰胺检测报告，只能按照纺织品、玩具检测标准对纸尿裤原料开展测试。

我们数位实验室同事，受相关新闻影响，也将家中多款市面主流纸尿裤按照实验室的规范检测方法进行检测，目前没有检出甲酰胺。

原点栏目：国内有资质做甲酰胺检测的实验室多吗？为什么许多权威实验室说自己没有资质做甲酰胺检测？

张玉彬：据我所知，国内能够做甲酰胺检测的实验室数量很多，包括疾控中心、高校、科研院所等。对于很多权威检测中心说“测不了”，主要原因是具有资质的检测中心的检测工作需要依据国标开展，而纸尿裤中甲酰胺检测缺乏国标。

原点栏目：在你们的报道中，送检的机构是否都具有检测甲酰胺的资质？目前纸尿裤国标无甲酰胺检测项与规范步骤，你们参考了何种检测标准？

王文志：目前国内没有针对纸尿裤的甲酰胺专属检测国标，全行业无标准化检测方法。本次正规复检的第三方CMA机构，采用纺织品、玩具类现有检测标准进行套用检测，是目前行业唯一可行的检测方式。博主王东鉴的实验室设备无正规检测资质，仅作为线索参考，不做有效数据采信。

我认可结果的核心依据不在于资质，而在于多机构、不同设备、不同检测路径均检出阳性，同时搭配人体血样阳性结果、对照实验结果，综合判定风险真实存在。当前很多品牌复检未检出，可能是所用检测方法、前处理工艺不科学，存在漏检问题。

原点栏目：为何没有关于婴幼儿纸尿裤品类的甲酰胺相关国标出台？

张玉彬：没有相关国标出台最主要的原因是，一般在纸尿裤的生产过程中，采用正规工艺和原材料生产的纸尿裤应不含甲酰胺。

对化学物制定强制限量标准，一般需要综合评价化学物毒性、人群有没有机会接触、引起健康损害的风险、是否存在能够检测出该物质的技术和设备、企业技术和成本的可行性和国家是否能够有效监管等因素。

李继超：目前我国强制性国家标准GB 43631-2023《婴幼儿及儿童用纸品基本安全技术规范》、推荐性国家标准GB/T 28004.1-2021《纸尿裤 第1部分：婴儿纸尿裤》均未对甲酰胺设置检测项目和限量要求。

当前新闻尚未披露具体检测方法、检测值等诸多关键信息，仅指出“检出”无法评估对甲酰胺对婴幼儿的危害有多大。

全世界的标准制定都具有滞后性。一种物质往往需要经过长期风险研究、暴露评估、行业验证和标准论证，才会被纳入监管体系。

原点栏目：是否应该推动纸尿裤检测国标中加入甲酰胺相关检测项目？

张玉彬：目前甲酰胺的危险度评价并不完善，对于纸尿裤中甲酰胺限值的相关国家标准制定可能需要更多科学依据。但从预防的角度，可以参照SN/T 3587—2016（进出口纺织品酰胺类有机溶剂残留量的测定）的检测方法执行婴幼儿纸尿裤中“不得检出”甲酰胺。同时，需开展甲酰胺的动物和人群毒理学研究，完善危险度评价，未来可基于科学数据和结论调整相关规定。

文｜杨书源 王倩 雷册渊

实习生 田卓雅

编辑｜王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