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心智观察所 】
最近一段时间,一种关于中国光刻机的论调在自媒体平台反复出现,传播得相当广。大意是说,等到国产光刻机真正做出来了,就应该卖成白菜价,不必指望它赚钱。理由也讲得颇有章法:光刻机属于产业基础,跟供电、自来水、铁路一样,是国计民生的支撑,不该当作牟利工具;中国光刻机的投资方多是国资或者像华为这样的产业链关联方,他们本来要的就不是财务回报,而是解决卡脖子;低价进入市场可以一举压制ASML、尼康、佳能,让对手赚不到钱,最后被迫退出。
这种论述在评论区和短视频里非常有市场,因为它精准击中了一种朴素的情绪:我们国家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东西,当然要让自己人用得起,最好还能顺手干掉对手。情绪没错,但产业是另一回事。如果真照这个逻辑去推国产光刻机的定价策略,最先受伤的恰恰是中国自己好不容易拼起来的本土供应链。
先从那个看似有力的类比说起。把光刻机比作供电、自来水,是整套论述里最经不起推敲的地方。供电、自来水之所以可以几十年不大幅涨价,是因为它们所依托的核心技术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稳定下来。火电机组的热效率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到今天,提升幅度有限;自来水的过滤、消毒、管网铺设,本质上是一套成熟工艺的规模化复制。在一项成熟到几乎不再有代差跃迁的技术上,把价格压低、把利润让给下游,是合理的,因为它不需要继续养一支昂贵的研发队伍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光刻机不是这样的东西。
它处在物理学的极限边缘,每往前推进一代,要重新解决的几乎是另一个学科的问题。从193纳米浸没式到极紫外,光源、镜头、工件台、掩模、薄膜、检测、控制系统每一项都要推倒重写。ASML当年从立项EUV到第一台量产机型NXE:3300B交付,花了大约十七年,砸进去九十亿美元,期间还得拉英特尔、台积电、三星入股共同分担研发风险。这九十亿美元,并不是花完之后就一劳永逸的,EUV量产之后立刻接着搞High NA EUV,又是一轮新的几百亿欧元级投入。

到今天,ASML还在每年烧掉接近五十亿欧元做研发。它最新公布的2025年财报里,全年净销售额327亿欧元,毛利率52.8%,净利润96亿欧元,研发投入47亿欧元。研发支出占营收的比例长期维持在14%到15%之间。换句话说,ASML每年从客户身上赚到的每一百块钱,差不多有十五块钱直接砸回到下一代设备的研发里。这就是它能从1984年的飞利浦车间里那家小作坊,一路走到今天垄断EUV的根本原因。
如果ASML当年也走白菜价路线,把每一台NXT卖得跟成本差不多,今天就不会有EUV,更不会有High NA。整个全球半导体产业,会卡在7纳米节点上动不了。
这是看待光刻机这件事最该有的第一层清醒:在一个技术每两到三年就要重新洗牌的产业里,所谓的“基础设施”,跟自来水的基础设施不是一回事。它更像是一个还在剧烈变形的活体,你必须不断喂它高蛋白质的研发投入,它才能继续往前长一寸。一旦断粮,断的不只是利润,是下一代产品的可能性。
第二层经不起推敲的,是关于国资属性的判断。有些大V的意思是,反正投资方是国资和华为这样的产业相关方,他们要的不是赚钱,所以光刻机本身不用赚钱。这话听起来像是站在产业全局算大账,其实是把国资的逻辑想得太简单了。
国资不是无底洞。大基金一期到二期,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累计投出去几千亿,到第三期规模做到3440亿,看起来钱很多,但每一笔投资背后都有它自己的资产负债表,都有回收和再投入的循环。地方政府引导基金更是如此,上海2025年一年拿出50亿支持上海微电子扩产,深圳、北京、合肥的产业基金也在加码,这些钱要在五年、八年、十年的周期里证明自己创造了价值,才能继续滚动到下一代项目里去。
如果国产光刻机从一开始就被定位为白菜价产品,整机厂商在账面上常年微利甚至亏损,那么很快就会出现一个尴尬局面:上海微电子未来三年需要投入两百亿以上做光源系统和精密光学的研发,钱从哪里来?继续找大基金、找哈勃、找上海科创母基金?可以,但每一轮融资都要回答一个问题:这家公司什么时候能赚钱,赚多少钱。如果答案永远是“我们不打算赚钱”,那么这条融资通路迟早会萎缩。萎缩之后呢?要么财政直接补贴,要么停下来。前者意味着把光刻机变成纯粹的财政项目,后者意味着技术迭代直接停摆。
光伏行业过去两年走过的路,恰恰是这种逻辑的极致版本,也是离我们最近的反面教材。从2022年到2025年,国内光伏组件价格从每瓦2元跌到0.6元左右,硅料价格从每吨30万元的高点跌到5万元出头,整个产业链全环节亏损。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的数据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光伏主产业链亏损总额达到310.39亿元,隆基绿能、通威股份、TCL中环这些一度被视为行业领头羊的公司,集体陷入上市以来最差业绩。TCL董事长李东生在央视的一档节目里说得很直接:卖得越多亏得越多,因为是赔着本卖的。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场价格战留下的长期伤害。当组件价格被压到现金成本线附近,企业第一个砍掉的就是研发投入。技术创新停滞、部分产品质量下滑、人才流失,这些都不是当年财报上能看到的数字,但它们会在三年后、五年后变成账。隆基的TOPCon、HJT、BC电池路线之争,本来应该在充足研发预算的支撑下分出胜负,最后变成了谁更便宜谁先活下来。一个本可以靠技术代差拉开身位的行业,硬生生卷成了拼现金流的零和游戏。
光伏的故事不是孤例。LCD面板、空调、新能源汽车,每一个被白菜价信仰过的行业,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产能出清过程。
回到光刻机。如果今天上海微电子的产品一上市就以远低于国际同类设备的价格进入市场,会发生什么?最直接的后果不是ASML被打趴下,而是国产光刻机的整条供应链被拖入慢性失血状态。
光刻机从来不是一家公司的事。ASML自己只做整机集成,光学系统来自蔡司,光源很大程度上靠Cymer,机械、流体、控制各个子系统背后是数百家欧美日的精密制造商。每一台NXE:3800E光刻机后面,是一整个跨国研发协作网络在分摊技术风险,分享利润。
中国今天正在拼命复制的,恰恰是这样一张网。华卓精科的磁悬浮双工件台、科益虹源的193纳米ArF准分子激光、长春光机所和茂莱光学的物镜镜片……这些名字加在一起,才构成了上海微电子那台28纳米浸没式光刻机自主可控的真实底色。每一个环节背后,都有一家或者几家公司在咬牙撑着研发投入,等着第一批整机出货之后,能从订单里收回前几年的烧钱。
如果整机被卷成白菜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上游供应商拿到的价格也必须被压下来。一个双工件台报价一千万还是六百万,对华卓精科而言是研发能不能持续的问题;一台ArF准分子激光器毛利百分之四十还是百分之十,决定了科益虹源能不能继续把功率从60瓦推到120瓦。如果整机厂被白菜价的叙事绑架,向上游传导的就是同样的压力。最后整条本土供应链都在亏损线附近挣扎,下一代光刻机的研发预算从哪里出?
假如整机厂被舆论裹挟,结果反过来伤害的是它最需要保护的盟友。
至于说低价是压制对手最强大的武器,这句话放在快消品、家电、手机里都说得通,放在光刻机里恰好相反。ASML和上海微电子之间,目前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价格竞争。ASML的EUV单台均价1.5亿美元左右,High NA EUV更是高达3.5亿到4亿美元,台积电、英特尔、三星争抢的不是便宜,而是产能和工艺代差。SMEE今天能稳定供货的是90纳米到28纳米的浸没式DUV,跟ASML卖给中国大陆的1980Di这类成熟节点设备形成正面竞争。

但即便是这块成熟制程市场,决定胜负的也不是绝对价格,而是良率、产能、维护服务、备件供应、客户支持响应速度。ASML在华销售的1980Di定价灵活,是因为它背后有几十年积累的服役经验、有遍布全球的工程师团队、有北京新建的再利用和维修中心。上海微电子现在的SSA800/10i整机产能是每小时10片晶圆,ASML同期机型可以做到每小时170片,这中间是接近8年的工程化差距。客户在采购决策中算的是每片晶圆的综合成本,不是设备本身的单价。
这种情况下,如果国产光刻机选择把价格打到对手成本线以下,结果不是把ASML挤出中国市场,而是让国产设备自己背上一个不可持续的财务负担。客户会很高兴地以低价采购,但同时仍然会向ASML下高价订单,因为他们需要更高的良率和稳定性来保证自己的fab能赚钱。台积电不会因为上海微电子便宜就放弃ASML,因为它不能拿2纳米产线开玩笑。
更深层地看,一旦白菜价成为某种政治正确,这个行业就再也回不到合理定价的轨道上。任何一家企业敢于按照真实成本加合理利润去报价,都会被舆论扣上"借国家投资牟利"的帽子。这种道德压力对企业经营的杀伤力,比任何竞争对手都大。
那么国产光刻机的合理定价究竟应该是什么?
这件事其实没有特别复杂的答案。一个能够支撑研发持续投入的毛利水平,大约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之间。这个区间,ASML多年来一直维持,它的合理性已经被全球资本市场验证过。具体到上海微电子,目前业内对其28纳米浸没式光刻机的预估单价在4亿到5亿元人民币左右,相比ASML同类机型有一定折扣空间,但不是数量级的差距。这个价格区间,既能给客户提供采购动力,又能给整机厂留出合理的毛利,让供应链的每个环节都活得下去,让下一代设备的研发有钱可烧。这才是产业生态意义上的良性循环。
至于很多人担心的“赚太多会被ASML抢走客户”,这个担心本身就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中国fab对国产光刻机的需求,本质上不是价格驱动的,而是供应链安全驱动的。在美国《MATCH法案》落地之后,DUV设备全面纳入对华出口管制,国产替代不是性价比选择,是没有选择。这种情况下,国产光刻机的定价权其实比想象中大得多。把这种定价权用来支撑研发和供应链,远比用来打白菜价更有战略价值。
回到最开始那个论点:低价、低利润,最后才能赢。这是一种典型的把零售消费品逻辑套用到资本密集型高科技产业上的误读。在一个十年迭代一次、单代研发投入百亿美元起步、全球只有一两家公司能玩的赛道里,胜负从来不在价格表上,而在能不能持续把下一代产品做出来。
ASML的52.8%毛利率,不是垄断收割,是它能继续每年把47亿欧元投回研发的前提。光伏行业那310亿元的亏损,不是国际竞争失利,是自己把自己卷垮的代价。我们既然好不容易在光刻机这个最难的领域里追到了半步距离,就应该用最理性的方式把这一步走稳,不用情绪做定价决策,不用口号代替产业判断。
让国产光刻机赚到它应该赚的那部分钱,给上下游每一家供应商留出合理的利润空间,让大基金的投资在十年周期里看到回报,从而能继续投向下一代产品,这才是对中国半导体产业最负责任的态度。
白菜价听起来很爽,但它从来不是产业的胜利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