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伊朗战争如今走到谈判阶段，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昨晚报道球赛，睡得有点晚。今早一睁眼，已经六点五十分，我吓得一下子跳起来。

郑凯问我：“你不是答应孩子们今天早上给他们做通心粉贝壳饭吗？还来得及吗？”

我赶紧拿出土豆、洋葱和肉馅，开始做饭。还好七点十五分左右，肉馅已经炒好，通心粉也下锅小火炖上了。我又赶紧冲到阳台做连线。今天的连线，依然是关于伊朗和美国在瑞士的谈判，以及霍尔木兹海峡的安排。

我在连线中说，虽然因为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威胁，美伊谈判中间一度出现中断，但双方并没有真正离开谈判桌。这一轮谈判的关键进展，不在于美伊已经解决了分歧，而在于双方在几个最敏感的问题上——霍尔木兹海峡、黎巴嫩战线、解冻伊朗资金以及石油出口豁免——建立了继续谈判和危机管控机制。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美国能否兑现资产释放和石油出口豁免，伊朗能否持续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以色列和真主党方向能否真正停火。这些问题，才决定这份谅解备忘录能否从纸面走向执行。

连线结束后，我去游泳了一个小时，吃了一份蔬菜沙拉。中午看新闻，伊朗主要谈判代表团已经离开瑞士返回德黑兰，但美伊仍在继续技术层面的会谈。接下来持续一周的专家级会议，将由副外长加里布阿巴迪负责，重点围绕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的执行机制，以及相关技术小组的组建展开。

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在启程前对记者表示，这次会谈持续了18个小时，其中与美国、巴基斯坦和卡塔尔的四方会谈持续了约80分钟。与此同时，佩泽希齐扬总统访问巴基斯坦的行程也得到确认。这显然不仅是一次双边访问，也带有感谢巴基斯坦调解角色、继续推动美伊谈判后续执行的意味。

从目前伊朗方面释放的信息看，德黑兰并不急于进入所谓“最终协议”谈判，而是坚持“以承诺换承诺”的原则：只有黎巴嫩等战线真正停火、海上封锁开始解除、被冻结资产释放以及石油和石化制裁解除切实启动，伊朗才会进入下一阶段。

特别是美国财政部据称签发为期60天的石油和石化出口许可，以及伊朗与卡塔尔签署有关冻结资产释放的谅解备忘录，都说明这场谈判已经从政治表态进入到执行层面的拉锯。对伊朗而言，接下来的关键不是协议文本写得多漂亮，而是美国和相关各方是否真正履约。对方每落实一步，伊朗才会相应推进一步。

晚上又看到消息，伊朗谈判代表团从德黑兰前往马斯喀特，将与阿曼方面讨论霍尔木兹海峡管理安排以及地区停火后续机制。议长卡利巴夫还在飞机上接受了伊朗记者采访。他强调，这次协议会谈代表着领袖和体制的一致意见；黎巴嫩停火是协议中的首要内容；霍尔木兹海峡仍由伊朗管理；外交和战场并不对立，战场上无法实现的，可以通过外交来实现。

美国总统万斯也发表讲话。他在讲话中提到，未来伊朗解冻资金将在受控程序下进行，也将用于购买美国农产品；他还称伊朗主动邀请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人员进入核设施。对此，伊朗方面随即予以否认。巴加埃表示，伊朗与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接触将继续按照现有程序，在议会法律和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决定框架下进行。他同时强调，伊朗没有在瑞士会谈中讨论核问题，也不存在“以解除制裁换取霍尔木兹海峡开放和核查”的安排。

现在看来，双方不同的表述，说明谈判已经进入一个各自解释、各自澄清、争夺叙事权的阶段。目前并没有一个清晰、完整、公开的成果可以发布，距离真正形成最终协议，仍然有不少分歧。

从我内心的感觉看，这一次停火之后，美国和伊朗之间的直接争斗大概率会暂告一个段落。毕竟双方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对伊朗来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重建国内经济，恢复民众对体制的信心，让人们对未来重新有一点盼头。否则，外患虽然暂时缓解，内忧却仍然存在。如果经济持续恶化，将来是否会出现新的社会动荡，仍然很难说。

美国其实也一样。特朗普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不可能一直困在伊朗问题上脱不开身。如果不能速战速决，那就尽快脱身。所谓商人的思维就是：如果一件事变成负资产，就赶紧脱手卖掉。

统观全局，这次伊朗的表现还是有分寸的。无论是在外交上，还是在军事上，伊朗都尽量控制节奏，同时维护国家尊严和独立。谈判文本目前尚未正式公布，但根据此前陆续透露的信息推测，伊朗在谈判中似乎并没有做出太多实质性让步。这更像是在彼此真实实力水平的较量下，达成的一个相对平衡的阶段性安排。

和伊朗妈妈的一通电话

晚上忙完报道，我给伊朗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这几天，孩子们终于又回到学校了。学校其实只是短暂开放，到了下周，六月底一过，学期也就结束了，七月一日以后正式放假。

妈妈先问我，孩子们中间耽误了这么久的课，学校准备怎么补。是不是等九月份重新开学以后再补？我也说不好，只能说大概会从新学期开始慢慢调整。

孩子们回到学校，其实班里也没有几个人。可即便这样，他们还是很高兴。几个月没有回到学校，再次回到熟悉的环境，哪怕只有几个同学，对他们来说也是重新回到生活里的感觉。

只是食堂关了，学校没有午餐。我每天又要给孩子们准备饭。早上做饭，收拾孩子，送他们去学校，再赶回来盯新闻、写稿、连线、采访。妈妈听我说完，叹了一口气。

她说：“我今天下午还跟爸爸说，真是真主保佑李睿。她现在每一刻手机里都会跳出来一条新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就是不停地有消息出来。一会儿说又轰炸了，一会儿说谈判有新进展，一会儿又说谁去了哪里。你这脑子怎么受得了？”

我说，是啊，今天又是一堆消息。总统去了伊斯兰堡，说是去感谢巴基斯坦；议长又去了马斯喀特；瑞士那边还有谈判，卡塔尔、巴基斯坦、美国、伊朗，各种消息交错在一起。很多时候，我们自己也要一边看、一边判断、一边报道。

妈妈说：“你今天不是已经发了报道了吗？现在还要做报道？你怎么这么累？”

我说，是，还得继续做。

她又想起下周的安排，说：“下周还有领袖的葬礼，那你们更忙了。你去马什哈德吗？”

我说：“目前不去，暂时只在德黑兰。”

她说：“那也好，一个地方就够了。五个地方你怎么跑？”

我说，我也问过领导，领导说现在先留在德黑兰。

她又开始关心孩子。她说，最近有一种季节性疾病，呕吐特别厉害，让我一定要注意孩子，不要让他们乱吃东西。学校刚刚恢复，孩子们身体和作息节奏也都乱了，更要小心。

我又说，本周三、周四、周五因为穆哈兰姆和阿舒拉节，德黑兰会很热闹，街上会有很多宗教活动。我问她们要不要来家里坐坐，见见孩子们。阿舒拉节当天我肯定要做报道，所以也许周三或者周五更合适。伊朗妈妈说：“如果爸爸有时间，我们看看情况，也许来一趟。”

我说，孩子们到周六之前都不上学，然后再上三天课，接着就进入暑假。她听了也笑，说：“这个国家现在真是有意思，几天开、几天关，头也不知道在哪里，尾也不知道在哪里。”

我说，哪怕只是这几天，孩子们能回学校也是好的。孩子回到学校，其实就是回到正常生活的一部分。过去几个月，一切都乱了。孩子们不上学，作息乱，吃饭乱，运动也少，整个人都变胖了。现在去学校，至少能走动走动，能见到老师和同学，能重新回到一点点日常节奏里。

伊朗妈妈说：“孩子上学，本来就是孩子生活的一部分。现在他们能回到学校，哪怕只有几天，也比一直在家里强。”

说着说着，话题又回到了谈判。

我说，外面很多消息都在说，这次协议对伊朗有利，美国被迫让步，制裁会解除，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而且伊朗还可以收费。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现在大家至少不用担心继续打仗了吧？

伊朗妈妈几乎立刻打断我。

她说：“我们现在不怕战争了。我们怕的是伊朗变成伊拉克。”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愣住。

她说，她担心的不是明天还有没有轰炸，而是这个国家会不会一步一步失去自己的经济命脉。她说，现在最可怕的不是战争，而是协议背后看不见的代价。

她说，很多人都在宣传，说美国投降了，美国已经被迫接受伊朗条件，制裁都要取消，霍尔木兹也会由伊朗掌控。但她不相信。她说：“美国哪里投降了？美国拿走了所有东西，我们到底拿到了什么？”

她说，现在真正让她担心的是，伊朗以后卖石油的钱是不是不能直接进入伊朗中央银行，而是要先进入美国控制的金融渠道，甚至先进入美国财政部，然后再由美国决定给伊朗多

少。她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胜利，而是国家主权被一点点交出去了。

她说，这让她想起当年的伊拉克。萨达姆时代，伊拉克被制裁后，后来形成所谓“石油换食品”的模式。伊拉克可以卖石油，但钱不能自由使用，只能在规定范围内购买食品、药品和基本物资，而且很多时候还要通过美国和国际机制指定的渠道。她说，最开始看起来只是临时安排，后来一步步深入，变成了外部力量对伊拉克经济命脉的控制。

她说：“现在我们担心的就是这个。我们卖自己的石油，钱却不能进自己的银行账户。如果最后还要给美国分成，那这叫什么？这不就是伊拉克化吗？”

她提到，有人说美国可能要从伊朗石油收入，或者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收益中拿走百分之二十。她说，福阿德·伊扎迪教授昨天在电视上提醒大家，要认真读文本，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说，伊扎迪的意思是，前面两个月零六天，霍尔木兹可能不收任何费用；之后每一艘通过的船，可能都要把一部分利益交给美国。

她问我：“你听了福阿德·伊扎迪昨天说的话没有？”

我说：“没有，在哪里听的？”

她说，是在电视上，伊扎迪出来讲话。他让大家去读文本，不要只听官方说“我们赢了”。她还让我多看X，说很多事情只有在X上才能看到讨论，才能知道这个国家内部到底在发生什么。

她说：“你不要只看他们说美国投降了。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这是给国内看的戏。”

她又提到美国副总统万斯。她说，万斯今天说，很多说法都是宣传，双方其实一直谈了18个小时，并没有真正中断。在她看来，伊朗方面所谓“我们要离开”“我们不谈了”，然后又说“卡塔尔劝了”“巴基斯坦劝了”“调解方拼命挽回”，这些很可能都是给伊朗内部看的。因为国内有太多质疑声，需要制造一种伊朗仍然强硬、没有退让的姿态。

她说：“他们就是要把国内的嘴堵住，让大家安静下来。”

接着，她说到了总统佩泽希齐扬。

她说，佩泽希齐扬昨天在大学里讲话，说伊朗不会放弃核计划，不会把铀浓缩权交给任何人。她认为，这番话听起来很硬，但可能也刺激了特朗普。她说，特朗普随后威胁说，大意是：“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你不知道，我会把你国家剩下的部分也拿走。”

妈妈说，现在伊朗人都在问：“美国到底已经拿走了我们国家哪一部分？为什么他说剩下的也要拿走？我们是不是已经给出去了什么，只是我们不知道？”

她还提到，特朗普又说，让伊朗去管住黎巴嫩真主党，否则就让伊朗知道世界到底是谁说了算。妈妈说，听到这些话，她更不相信美国是在让步。她觉得美国根本没有投降，反而是伊朗在一步步承受压力。

她说，昨天佩泽希齐扬在纪念查姆兰烈士的活动上，面对大学里的巴斯基学生和老师，有学生提到“最高许可者”这样的说法。妈妈解释说，这个词现在与最高领导层有关，也有人认为是在指领袖穆杰塔巴。她说，穆杰塔巴曾表示自己内心并不同意与美国谈判，只是因为总统和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作了承诺，并愿意承担责任，所以才允许他们继续走下去。

妈妈说，那个女学生刚一开口提到“最高许可者”，佩泽希齐扬就打断了她。他说，不存在什么“最高许可者”，国家已经到了尽头，什么都没有了。他甚至说，伊朗已经五十天没有卖出一桶石油。

妈妈说到这里，情绪很重。

她说：“你看，连总统都已经这样说了。你们还说美国投降了？到底是谁投降了？”

她又提到我们采访过的改革派经济学者雷拉。她说，雷拉是学经济的，昨天在电视节目《خط تیره》里也讲了很多。雷拉不是反对谈判的人，她也不是那种一听到美国就反对的人。问题在于，她认为这次协议背后的经济机制太危险，可能会把伊朗带向伊拉克当年的模式。

妈妈说：“这些人不是反对谈判。他们本来都是支持谈判的。但他们反对把国家卖掉。”

这句话她说得很重。

她说，如果美国原本只是要求伊朗放弃核能力，那当然也很痛苦，也不光彩，可至少国家的独立还在。可是如果现在问题变成石油收入、霍尔木兹通行、国家金融命脉都被美国介入，那就不再只是一个核问题，而是国家主权的问题。

她说，现在甚至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情况：过去被称为“反体制派”“推翻派”的人，也站出来说，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伊朗的土地，不允许国家被出卖。她觉得这说明，问题已经超越了政治派别。现在很多人的焦虑不是谁上台、谁下台，而是这个国家到底还剩下多少自主权。

我听着她说，突然意识到，这通电话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伊朗情绪。

一方面，普通人确实渴望战争结束。没有人愿意继续被轰炸，没有人愿意每天夜里听防空和爆炸声，也没有人愿意孩子们一直不能上学，生活永远悬在空中。

但另一方面，战争结束并没有带来真正的安心。很多人开始追问：战争是怎么结束的？停火的代价是什么？协议里到底写了什么？那些没有公开的内容是什么？伊朗到底保住了什么，又交出了什么？

对于妈妈来说，她当然希望孩子安全，希望我们不再被轰炸，希望学校能恢复，希望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饭。可是她更害怕另一种看不见的失去：国家还在，旗帜还在，电视还在说胜利，可经济命脉和主权空间却可能已经被一点点拿走。

电话最后，她又回到了生活本身。

她说，让我照顾好孩子，不要挂念他们。他们有时间就过来看我们。

我说：“你们一定告诉我啊。我很高兴能见到你们。”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那里很久。

这就是今天德黑兰的真实情绪。新闻标题里，是谈判、停火、霍尔木兹、制裁、核浓缩、美国、伊朗、卡塔尔、巴基斯坦。可一通电话里，却同时有孩子的午饭、学校的食堂、季节性呕吐、阿舒拉假期、领导人的葬礼、特朗普的威胁、石油换食品、伊拉克化的恐惧，还有一个妈妈说要给我们做茄子和肉酱。

战争没有真的从生活里退场。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留在每一个人的餐桌上、手机里、孩子的书包里，也留在一个伊朗妈妈颤抖而愤怒的声音里。

她说：“我们现在不怕战争了。我们怕的是伊朗变成伊拉克。”

也许这句话，比任何新闻标题都更能说明，停火之后的伊朗人，为什么仍然睡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