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杨漾

现年80岁的曹德旺，卸任福耀玻璃（600660.SH）董事长后并未闲下来。在福耀科技大学商学中心近日举办的一场企业家培训营上，这位全球最大汽车玻璃企业创始人分享了对内卷、制造业痛点、企业传承交接等话题的看法。

面对中小企业如何应对市场内卷的提问，曹德旺直截了当地说：“先把内卷两个字改掉，改成竞争，心态就平衡了。”“我从来不怕竞争。一个优秀的企业，恰恰需要强有力的对手。如果没有对手跟你竞争，你自己也很难进步。所以不要把它理解成内卷。打赢对手，说明你做得更好；打输给对手，就说明自己还有差距，那就继续努力，把它打赢回来。”

心态调整好之后，就是经营的问题。曹德旺认为，经营没有标准答案，更多是判断机会、选择方向。老板最重要的能力是预测和预判，要能够分析形势，判断未来会发生什么变化，提前想好应对的方法。“很多老板喜欢把决策权全部交给管理团队，我认为这不对。管理团队负责管理，老板负责经营。”

福耀玻璃的全球市场占有率高达34%，中国市场占有率约68%。为何能成为全球领先企业？曹德旺的回答很简单：专注。

“玻璃行业其实有很多细分领域，汽车玻璃、建筑玻璃、光伏玻璃、器皿玻璃、包装容器玻璃等等。如果让我去做建筑玻璃、光伏玻璃，那就是跨界经营了。虽然大家都用浮法玻璃作为基础材料，但我一直坚持只做汽车玻璃。”他表示，做企业一定要聚焦。汽车玻璃做好已经不易，没必要什么都做。“当年选择汽车玻璃，一个重要原因是我看好这个市场的长期需求。福耀这些年能够发展起来，本质上不是因为玻璃行业特殊，而是因为我们选对了产品，并且长期专注在这个产品上。”

曹德旺直言，中国很多制造企业今天面临的问题，不是市场问题，也不是设备问题，而是管理问题。“很多企业利润只有2%到5%，而福耀从上市至今，长期保持在较高的盈利水平，核心原因就在于持续推进精益管理。”

他分享了一段往事。2001年中国加入WTO后，市场全面开放，大量企业快速发展。但到了2005年前后，曹德旺意识到一个变化：随着劳动法、环保法、运输法规等陆续出台，企业过去依靠粗放管理获得的发展红利正在消失。当时其测算，如果严格按照新的法规要求执行，企业成本将上升约20%。如果不能把这部分成本消化掉，企业利润一定会下降。从2006年开始，福耀就提出一个目标：用三年时间，通过内部改善，把成本降下来，把新增成本消化掉，确保企业利润水平不下降。

“精益管理不是简单的降本，而是从生产、流程、组织到运营的全面改善。这个过程很辛苦，甚至要‘剥掉一层皮’，但它能够让企业在不增加太多投资的情况下，大幅提升效率和效益。”他提醒，企业家要相信趋势、尊重规则。国家出台的政策最终都会落地兑现，与其等成本上升以后被动应对，不如提前布局、主动改变。“传统制造业要提升质量、效率和竞争力，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做好精益管理。”

2025年10月，福耀玻璃完成管理层更迭，曹德旺卸任董事长，受聘为终身荣誉董事长，其长子曹晖正式接掌帅印。

曹德旺说，自己的传承计划从创业就开始了，多年来一直在磨砺曹晖。“我一直在观察，也一直在等时机。等到我觉得差不多了，我也80岁了，该交给他了，那就交出去。其实交班最关键的，不是把位置交出去。最关键的是，你交接什么产品。”

有创业者问曹德旺：经营压力大怎么办？他的答案只有两个字：睡觉。

“因为我已经努力了，这是天意。叫我不要再努力，不要再做了，我就放弃了。鲁迅笔下阿Q最大的优点，你可以学习他的自我安慰。把心态调整好，安慰自己一下，好好睡一觉。”

曹德旺还透露，正带领团队推动建立面向国际市场的认证服务体系，今年春节前自己专门前往印尼与相关机构交流，预计下半年将启动相关认证机构建设工作。

“目前中国企业出口相关产品时，很多认证工作还需要依赖国外机构。我们正在推动建立面向东南亚市场的认证服务体系。这是一项系统工程，涉及认证标准、国际互认以及相关配套机制建设，难度很大，但必须有人去做。我希望能够把这件事情做成。”他说，过去很多机构因为投入大、周期长、收益有限，最后放弃了。如果这件事情能够做好，对更多中国品牌走向东南亚乃至国际市场，都会有很大的帮助。

“这些年，经常有人问我，企业做到今天，最大的体会是什么？我认为，企业家首先要学会做人。”曹德旺说，他承诺捐资100亿元建设的福耀科技大学之校训“敬天爱人，止于至善”，是做企业最重要的体会。敬天，即敬畏规律、敬畏法律、敬畏国家；爱人，是指尊重他人，尊重员工，尊重客户，也尊重社会。“现在很多人说我是‘网红’。其实‘网红’不好做。你过去做过什么事情，今天都可能被别人拿出来看。所以做人做事一定要经得起检验，经得起时间检验，也经得起社会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