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野洋平一生有许多“差一步”的遗憾。他当过自民党总裁,却无缘首相之位;推动过整治“金权政治”的改革,却输给时势;牵挂中日关系的修复,但没能踏上计划中最后一趟访华行程。
“世事从来不会总按自己的想法发展。”约20年前,河野洋平在回望自己跌宕起伏的政治人生上半场时曾如此感叹道,“但我愿在迷惘与烦恼之中,再继续一段时间,把该做的工作做下去。”
作为日本“护宪鸽派”的代表人物,河野洋平毕生致力于和平事业、睦邻外交和政治改革。晚年他常常自嘲说:“我算是濒危物种了。”6月8日,他因胰腺癌去世,享年89岁。
日本朝野纷纷表达哀悼。前日本首相石破茂评价说,河野洋平“在外交上对中国展现高度理解,是一位始终追求理想、坚持信念的政治家”。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表示,河野洋平“在历史问题上认真面对、重视对话与理解的姿态,应当作为我国和平外交基石之一被铭记”。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6月11日在例行记者会上说,中方对河野洋平不幸逝世表示深切哀悼,向他的亲属表示诚挚慰问。“河野先生曾表示,终生难忘中日邦交正常化时的震撼和惊喜,过去的历史不应被淡忘,当年的情怀应当得到传承,作出的承诺应当得到坚守。当前形势下,这些话更具现实意义。”

河野洋平(2015年) 摄影/本刊记者 侯宇
自成一派
1965年7月,与首相之位失之交臂次年,自民党铁腕政治家河野一郎因动脉瘤破裂身故,享年67岁。父亲的骤然离世,将河野洋平推入政治世界。
在父亲班底的支持下,刚满30岁的河野洋平在1967年初的众议院选举中高票当选。当时他隶属于继承其父河野一郎派系“春秋会”衣钵的中曾根派,还主导了一个跨派系的年轻议员团体“政治工学研究所”(政工研),作为“自民党王子”备受各界瞩目和期待。
不过,河野洋平似乎和父亲一样具有“反骨精神”。他抗议佐藤荣作的长期政权,主张推进与中国邦交正常化,并坚持将“非核三原则”写入党纲,几乎从一开始就选择站到自民党主流的对立面。因此,党内常有人讥讽他“入错政党”“年纪轻轻就这么嚣张”。
这种特立独行的姿态,还体现在他对“金权政治”的反对上。1976年初,美国洛克希德公司为推销民航客机向田中角荣政府高层行贿一事曝光,政坛地震随之而来。虽然自民党内有实权派提出要“解散政党、重新出发”,但迟迟未见行动。河野洋平等6名政工研成员于是另起炉灶,建立“新自由俱乐部”,以“与腐败决裂”为旗帜。有一天天黑后,河野洋平来到町田市的一处社区宣讲,边走边喊“我是新自由俱乐部的河野”。很快窗帘一扇扇被拉开,亮起的灯光中有人挥手回应。
在因内部路线之争解散前,“新自由俱乐部”前后存续了十年时间。该党规模虽然一直不大,但常常在众议院扮演关键少数角色。这正是后来被称为日本“战国时代”的动荡阶段,自民党的多数优势十分微弱。1986年河野洋平回归自民党时,得到时任首相中曾根康弘的热情欢迎:“这等于把我们的光谱延伸到左翼,在政策上也会带来相当大的加分。”
尽管河野洋平因自成一派的政治风格得到选民喜爱,但在自民党内却屡遭围剿。回到自民党后,每当他有望出任要职,就会因有人从中作梗告吹。一直到1993年自民党受政治献金丑闻冲击、首次失去执政地位时,河野洋平才真正走到权力中心。权力失守,正是寻找“反差”领袖的时刻。在要求变革的中坚与年轻议员支持下,形象清廉的河野洋平在与主流派对手的对决中,当选自民党总裁。
作为在野的自民党总裁,他与时任日本首相、日本新党党首细川护熙就众议院选区制改革反复拉锯,最终让自民党的主张几乎全部被采纳。了解谈判内情的众议院议员船田元回忆说:“(谈判时)河野洋平气度从容,甚至让人恍惚分不清谁才是首相。”但令人遗憾的是,这项政治改革未能实现制约派阀和“金权政治”的本意,反而强化了“自民一强”的格局。河野洋平晚年在回顾这次改革时直言,这是一个“重大失败”。
河野洋平一度几乎触及首相之位。1995年参议院选举后,社会党惨败,时任首相村山富市试探性提出向副首相兼外长河野洋平“禅让”政权。但新党先驱代表武村正义没有点头,直言当初是为了建立社会党政权才同意结盟,如果变成自民党政权,未必还会支持。此外,自民党副总裁小渊惠三反对在总裁选举前进行换届,村山富市的提议最终未能实现。
在随后的自民党总裁改选中,河野洋平又遭遇同属宫泽派的实权人物、政策调查会长加藤纮一背刺。后者动员了派内多数成员支持主流派候选人桥本龙太郎,使得河野洋平无法确保获得推荐人。
河野洋平后来坦言,自己当初不是没有与小渊派一决高下的心思。然而,由于临近竞选时妻子因病去世,自己的肝炎问题也相当严重,“已无心力与体力”,最终决定放弃参选。
河野洋平是历史上第一个没有当上首相的自民党总裁。这也让人想起他的父亲河野一郎。作为昭和年间日本政坛呼风唤雨的实权派,河野一郎在国民中享有极高人气,原本有望成为首相。但时任首相池田勇人健康状况恶化后,指定了佐藤荣作为继任者,而河野一郎在次年抱憾离世。
“他是我希望至少能当一次首相的政治家之一。”在悼念河野洋平的文章中,曾与他在宫泽喜一内阁共事的船田元写道,河野洋平始终坚持原则,尤其在“金权政治”问题上见解分明。如果不是因为曾脱离自民党追寻政治理想,也许他本有希望走上其父亲未能实现的首相之路。
祈愿“太平洋风平浪静”
河野洋平的肝病问题,在他创建新自由俱乐部时期就初见端倪。
1977年新年伊始,河野洋平便开始感到异常疲倦。此后,他又出现了手臂发麻的症状。大约在重返自民党时,他确诊丙型肝炎,并第一次住院。到1997年赴美检查时,他的病情已发展至接近肝硬化的状态。
尽管接受了干扰素治疗,病情却未见好转。到了2000年初,病情已经恶化到了无法隐瞒的地步。“政治家只要病情公开,就可能失去政治生命。可若放任不管,就真会走向死亡。”河野洋平后来在专栏中写道。当时河野洋平已经65岁,越来越接近父亲去世的年龄。
面对急剧发展的病情,河野洋平起初并不同意长子河野太郎“割肝救父”,但奈何后者“十分固执”。这不是父子第一次意见不一致。1996年,河野太郎首次参加众议院选举时,河野洋平也曾劝他先等一两届,再来接自己的班,“但他根本不听”。进入政坛后,河野太郎也没有选择和父亲一样的鸽派道路。一位日中友好团体的负责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河野太郎的政治选择,与21世纪以来日本选民逐渐右倾化的趋势有关。
“作为一名政治家,我最大的目标是不发动战争。”在四十余年的政治生涯中,河野洋平曾多次强调这一点。促成这一信念的,是1967年当选众议员后不久的一次塞班岛之行。他在一处洞窟里见到了数量惊人的日军士兵白骨,其中有遗骸甚至仍保持着“要射击登陆美军”的姿势。他后来回忆说,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战争重演。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思考和平外交的意义。
河野洋平1937年出生在神奈川县平冢市。父母怀着“太平洋风平浪静”的心愿,给他取名“洋平”。然而这份心愿终究落空,他出生半年后,日军发动卢沟桥事变,致使中日全面开战。
抗日战争胜利48年后,在宫泽喜一内阁担任官房长官的河野洋平,发表了著名的“河野谈话”,承认日军直接参与在朝鲜半岛、中国等地设置“慰安所”及强征当地妇女充当“慰安妇”,并对此表达日本政府的歉意与反省。这份谈话也对199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50周年之际、明确写入对侵略与殖民统治反省道歉的“村山谈话”的发表发挥了促进作用。这两份文件一起,成为日本外交的重要基础,也是衡量日本此后历届内阁历史认识的试金石。
今年4月,在村山富市的告别会上致辞时,河野洋平表达了对当下国际局势强权横行的忧虑,感叹“仿佛倒退回帝国时代”。他面对这位老盟友的遗像立誓:“你走过的那条通往和平的道路,我们会继续走下去。”
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洋平!”1978年,邓小平在访日期间用中文亲切叫出河野洋平的名字。一年前,河野洋平曾作为日本国会议员访华团团长访问中国,得到邓小平的亲自接见。
“你还记得我们在北京见面时说的话吗?为了中日友好,需要太平洋的稳定,所以,我牢牢地记住了你的名字。”邓小平对河野洋平说道,“请永远不要改你的名字。”
河野洋平一生致力于与中国的睦邻友好。2009年从政坛隐退后,他保留了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国贸促)会长的职务。国贸促是1954年成立的民间组织,旨在加强中日贸易经济交流。在担任国贸促会长的二十年间,河野洋平几乎每一年都会带团访问中国,与中国领导人的历次会谈累计超过70次。
每当中日关系面临困难时,河野洋平总是冲在中日民间交流的第一线。在2022年的一次采访中,他坦言日中的信息通道发生了阻塞,“我们经常说以民促官,能够化解官方渠道不畅问题的是经济,是投资”。日本顺天堂大学教授汪先恩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河野洋平在对华关系上“比较柔性和务实”,在当下的政治环境中难能可贵。
近年来,随着日本右翼思想复苏,自民党出现自由派式微的显著趋势,与持中道路线的长期盟友公明党也渐行渐远。前述日中友好团体的负责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高市早苗上台后,日本友华人士面临的压力增多。“日中友好团体过去是香饽饽,日本政要抢着来坐镇,现在变为民间人士打头。”
2025年11月高市早苗在国会抛出涉台的错误言论后,中日关系降至冰点。在与中国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王毅往复书信后,河野洋平原定于今年6月下旬访华,却在那之后不久病情恶化。5月,他在与日中友好议员联盟会长、前自民党干事长森山裕交流时仍坚持:“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中国。即使是单程票我也要去。”
6月11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河野先生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他秉持正确历史观,1993年作为日本内阁官房长官就“慰安妇”问题发表正式谈话,承认日本政府责任,表示反省和道歉,时至今日仍在发挥积极影响。他被视为维护日本和平宪法的旗帜人物,曾表示“明确规定日本放弃战争、不拥有战争力量的日本宪法第九条,既是我们的决心、觉悟,也是我们的理想”。他毕生致力于中日友好,曾数十次访华,为推动两国关系发展、促进两国交流合作作出重要贡献。他在弥留之际仍牵挂中日关系,流泪表达希望实现最后一次对中国的访问。令人惋惜的是,由于病情加重,河野先生的这一愿望未能实现。
“宽容正在退潮,民族主义在日本国内外抬头。我们必须回望河野深具包容性、重视对话的政治与外交轨迹,我们仍需认真寻找超越分裂的路径。”日本《朝日新闻》在纪念河野洋平的社论中写道。
记者:陈佳琳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