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武。（英特尔官网）

“不会再无条件烧钱。”

作者：刘 潇

半导体板块的每一次震荡，都会把行业巨头的名字推到屏幕中央。

近日，市场消息称，英特尔、闪迪股价均跌超6%，投资者开始重新掂量：芯片行业的好日子还能持续多久，AI热潮能否真正转化为订单，老牌巨头的赚钱能力是否还稳得住。

当这些问题摆上台面时，英特尔首席执行官陈立武，再次站到了聚光灯下。

·陈立武（右）与美国CNBC主持人吉姆·克莱默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吉姆·克莱默个人社交账号）

陈立武上一次被推到台前，是在2025年3月。那时，英特尔宣布任命陈立武为首席执行官。彼时，英特尔深陷困境：先进制程（高精度芯片制造工艺）追不上台积电，AI芯片市场被英伟达牢牢占据，数据中心和PC基本盘又受到超威半导体（AMD）等竞争对手持续挤压。资本市场等待的，不是一句“重回巅峰”的口号，而是一个能被验证的答案。

受命于危难之中的陈立武，在致员工信中写道，英特尔将成为一家“以工程为核心”的公司，公司要“保持谦逊、努力工作、取悦客户”。这三句话听起来像企业文化标语，却是他过去几十年反复使用的管理信条。

·英特尔位于加州圣克拉拉的总部大楼。（盖蒂图片社）

问题在于，他这一次要面对的，是一座庞大、迟缓，背负期待却备受市场质疑的芯片帝国。

被股价倒逼的CEO

英特尔曾是硅谷的象征，也是美国半导体工业的代名词。在个人电脑时代，“Intel Inside”（内置英特尔芯片）几乎等同于性能与可靠性的保证。

然而，随着AI计算、移动设备和定制芯片的兴起，这家芯片巨头接连错过关键技术窗口。据路透社报道，英特尔在制造工艺上输给了台积电，在英伟达主导的AI芯片市场几乎没有存在感，而在数据中心和PC这两个传统强项上，份额也在被对手不断蚕食。

面对困局，陈立武在接任后立刻“动刀”。

在2025年7月写给员工的信中，他宣布“不会再无条件烧钱”。与此同时，公司在第二季度削减约一半管理层级，并计划裁员约15%。他在信中还提出，不再推进此前规划中的德国和波兰项目，将哥斯达黎加的组装和测试业务整合至东南亚基地；美国俄亥俄州项目也将进一步放缓，以确保资本支出与真实需求匹配。

过去几年，英特尔试图以巨额投入打造代工业务，与台积电竞争外部客户。但代工不是把工厂建起来就有订单，它需要稳定良率、客户信任、长期技术路线和可预测交付。

陈立武的判断是，英特尔过去“投入过多、过早”，而需求并没有同步到来。于是他把改革方向压缩成三件事：规范代工厂财务、重振x86生态、重新梳理AI战略。所谓x86生态，指的是围绕x86处理器架构形成的软硬件体系。它原本是英特尔长期以来最重要的基本盘，优势在于兼容性强、应用积累深。

不过，陈立武的改革很快成为一把双刃剑——削减成本可以改善财务纪律，却也会引发外界对增长能力的担心；放缓工厂建设能够避免资金浪费，却可能触碰美国重建本土芯片制造业的政治预期；强调客户需求和工程执行，意味着英特尔必须用产品和良率证明自己，而这恰恰是最难加速的部分。

陈立武并非不知道这种矛盾。他在英特尔Vision 2025大会上说，作为CEO，了解客户需求是首要任务；他将努力把英特尔改造为一家以工程为核心的企业，“仔细倾听”，并根据客户意见提供产品。

对于陈立武的改革方向，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告诉环球人物记者：“英特尔正试图通过重塑CPU（中央处理器）在AI推理侧的核心价值来破局。随着AI从训练转向推理，这种算力需求结构的反转，为英特尔发挥传统架构优势提供了战略窗口。”

他补充：“其次，英特尔正积极承接外部大客户的溢出订单，试图将代工业务转化为外部收入引擎。另外，面对通用算力的内卷，英特尔正布局具身智能及机器人领域，向‘专用定制+系统级解决方案’转型，有望在细分赛道重建护城河。”

不过，近期英特尔股价下跌，让陈立武的这些改革措施备受质疑。

江瀚分析称：“英特尔当前的首要痛点，在于制造端产能与良率的结构性错配。简单说，就是工厂生产能力与产品质量无法稳定匹配。虽然英特尔底子不错，但在AI芯片领域仍未达到行业领先标准，导致缓冲库存耗尽，陷入‘现做现卖’的窘境。这种供应链的脆弱性，直接限制了它承接市场强劲需求的能力，而这也是该公司近期股价承压的核心基本面因素。”

从柔佛到硅谷

1959年11月12日，陈立武出生于马来西亚柔佛。他的父亲曾任马来西亚一家大型报纸的总编辑，母亲曾在新加坡南洋大学工作。

·幼年时期的陈立武（左）与母亲。（南洋理工大学校友会）

陈立武排行老末，上面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他的哥哥曾获得国际奖学金赴牛津深造，并取得医学工程博士学位，后来成为心脏专科医生；姐姐们分别在海洋生物学、医学研究、语言学等领域工作，其中一个姐姐还曾在哈佛大学相关机构任教。

陈立武回忆说，哥哥姐姐们不仅成绩优异，还个个精通乐器，能演奏钢琴、小提琴，甚至能够登台表演。相比之下，自己像个“掉队的人”：更喜欢篮球、排球和抓蜘蛛。这样的自嘲，后来几乎成为他的个性底色——不喜欢把自己放在聚光灯下。

后来，陈立武在新加坡接受高等教育，本科就读于南洋大学物理专业。此后，他获得奖学金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攻读核工程硕士，原本计划继续读博士。

1979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三里岛核电站二号反应堆发生事故。由于设备故障、仪表误导和操作失误叠加，反应堆冷却系统失灵，最终造成堆芯部分熔毁。虽然这起事故没有造成大规模伤亡，却重创了美国公众对核电安全的信任，也让美国核电建设在此后多年陷入低潮。陈立武原本继续攻读核工程博士的计划也因此动摇。一位就业指导员建议陈立武先进入产业界，于是，他去了旧金山一家核能工程服务公司面试。

在旧金山，陈立武先是进入电子数据系统核能公司（EDS Nuclear）工作，随后加入回声能源咨询公司（ECHO Energy Consulting）。

回声能源咨询公司是一家小型创业公司。刚进公司时，几个资深工程师交给陈立武几本计算机书，让他写一套用于核电管道“水锤效应”的仿真软件。软件写出来后，公司还“默认”让陈立武这个团队里最年轻的人兼任财务负责人（CFO）。陈立武后来回忆，自己当时甚至不知道CFO到底做什么，只知道别人让他把账本弄明白。

为了补充财务知识，他一边工作，一边在旧金山大学攻读MBA。他的妻子后来也进入旧金山大学就读，两人最后同期完成学业。

1987年前后，陈立武开始涉足风险投资。他在旧金山创办了华登国际基金（Walden International），机构名称取自《瓦尔登湖》。他在口述史中说，华登国际的基金规模很小，资金来自岳父和父亲在马来西亚的老友等，“起点非常普通”。后来，这家机构成长为硅谷与亚洲科技产业之间的重要投资平台。

此后，以华登国际为平台，陈立武长期关注半导体、云与边缘基础设施、数据管理、安全和AI机器学习等领域的投资。这段投资经历让陈立武获得了宝贵经验——既懂芯片产业链，又熟悉创业公司；既理解技术路线，也能从资本和客户角度审视公司。

真正让他进入大型公司治理核心的，是楷登电子（Cadence Design Systems）。楷登电子是一家美国软件公司，主要为芯片企业提供设计、验证和仿真工具，也就是芯片进入制造环节前所需的关键软件基础设施。

2004年，陈立武加入楷登电子董事会。2008年，公司陷入低谷时，他被要求担任临时CEO。2009年至2021年，他推动这家芯片设计软件公司完成转型。

这段经历成为外界判断他能否改造英特尔的重要参照：他曾经证明，自己能把一家陷入低谷的技术公司带回增长轨道。2022年，陈立武加入英特尔董事会，开始为英特尔提供半导体产业、投资和公司治理方面的经验。

然而，楷登电子可以靠软件、IP和客户关系持续迭代，英特尔则要同时解决产品、制造、资本开支和来自美国政府的施压。陈立武过去的成功，能否复制到英特尔，仍然要由时间来回答。

白宫救火

如今的陈立武，一方面被视为英特尔需要的“外部型内部人”，另一方面也面临政治压力。

2025年8月，美国总统特朗普曾公开要求陈立武“立即辞职”，指称其与中国企业关系密切。英国广播公司报道称，美国总统要求一家私营公司CEO辞职并不寻常。路透社分析认为，来自政府的压力会影响陈立武的本职工作，给英特尔的转型之路拖后腿。

面对美国政府施压，陈立武为自己辩解——他在美国生活和工作超过40年，始终遵循最高法律和道德标准，自己的声誉建立在信任之上。英特尔也表示，公司、董事会和陈立武都致力于推进美国国家和经济安全利益，并将继续与美国政府沟通。

紧接着，陈立武奔赴白宫“灭火”，与特朗普以及白宫官员会面。美国媒体报道说，特朗普随后改变语气，称这次会面“非常有意思”，还说陈立武的“成功和崛起是一个了不起的故事”。英特尔方面也确认，会谈是“坦诚且建设性的”，主题是英特尔如何加强美国技术和制造业领导地位。消息传出后，英特尔股价盘后上涨约2%。

然而，如今的市场和美国政府对陈立武的耐心已经不多了。

江瀚说：“代工业务的高昂开支与漫长的回报周期构成了沉重的财务包袱。在先进制程研发和产能建设上的持续投入，短期内难以转化为实质性营收，反而严重拖累盈利表现。英特尔在重建产品吸引力的过程中，若无法迅速突破制造瓶颈，其错失行业红利的风险将进一步放大。”

在一次访谈中，外界曾这样形容陈立武：“谦逊、不张扬、安静而有韧性。”陈立武自己也常说一句话：“我可能不是房间里最聪明的人，但我会让比我聪明得多的人围绕在我身边，并向他们学习。”

他坦言，自己不喜欢失败。可市场从不看态度，只看结果。人们唯一关心的问题是：陈立武，还能否交付一枚真正意义上的领先芯片？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徐力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