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李怡彬

随着美伊谈判再次陷入僵局，美国总统特朗普又一次试图通过军事施压来迫使伊朗作出让步。

当地时间10日，特朗普下令对伊朗多个目标发动袭击，这是美军连续第二天对伊朗发动空袭。美国中央司令部在一份声明中表示，美军使用精确制导武器打击了伊朗的军事侦察能力、通信系统和防空设施。稍早前，特朗普在社交平台上指责伊朗“敷衍了事”并拒绝达成协议，“现在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据新华社报道，伊朗外交部11日发表声明，强烈谴责美国10日夜间对伊朗发动大规模袭击，称此次袭击造成极其危险的后果，使此前伊美达成的停火“毫无意义”。

美伊近三天的冲突是4月8日停火协议达成以来最严重的冲突事件，双方此前围绕霍尔木兹海峡发生了一系列小规模冲突。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表示，美国并不希望重启与伊朗的全面战争，“对伊朗的关键设施进行持续不断的轰炸”是为了“设定达成协议的条件”。伊朗常驻联合国代表伊拉瓦尼10日回应称：“通过威胁、恐吓或使用武力，不可能达成持久协议。”

随着美国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在政治上的处境愈发尴尬。汽油价格高企，石油储备日益减少，正令美国选民的不满情绪日益高涨。美国劳工部消费者价格指数显示，受能源价格上涨的影响，美国5月的消费者价格指数上涨4.2%，升至三年来最高水平。

“回合制”互袭旨在赢得谈判筹码

美伊两国近期针锋相对的互袭始于一次意外事件，一架美国AH-64“阿帕奇”武装直升机8日在阿曼沿海地区坠毁，两名飞行员随后被救起。特朗普9日指责伊朗使用无人机击落了该直升机，随后下令对伊朗发动“自卫打击”。伊朗军方随后宣布对巴林、科威特和约旦的美军基地进行报复性打击。

伊朗方面否认了这一指控。伊朗议长卡利巴夫9日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们更喜欢外交语言，但我们更擅长说其他语言。如果你们违背承诺，我们将改用我们最擅长的语言。”

美国媒体指出，美国的空袭和伊朗此前的导弹袭击似乎经过精心策划，旨在避免冲突进一步升级。据美国Axios新闻网站援引美国官员的话报道称，美国的打击行动是“适度且精准的”，目标是雷达和无人机控制系统，同时避免造成伊朗人员伤亡。

以色列国家安全研究所伊朗研究项目主任拉兹·齐姆特表示，伊朗近期对以色列发动的导弹袭击避开了以色列的人口中心地区，率先公开宣布停止与以色列的军事行动，表明伊朗不希望与以色列发生全面对抗。哈德逊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乔尔·雷伯恩指出，伊朗最近的行动旨在破坏美国在该地区的地位，并在美国和以色列之间“制造裂痕”。

彭博经济研究分析师迪娜·埃斯凡迪亚里指出，美伊双方都在试图通过军事打击来赢得更多筹码。“他们既在控制战争，也在试图设定停火的框架。尽管双方都不希望继续冲突，但双方都做好了继续冲突的准备。”

未能达成协议因特朗普“临时加码”

数周以来，特朗普一直声称他与伊朗即将达成协议，以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并对德黑兰的核计划施加严格限制。特朗普9日声称，与伊朗的协议已进入“最后阶段”，海峡可能在“两三天内”开放。

据《纽约时报》9日报道，美国与伊朗通过巴基斯坦斡旋展开的谈判出现“重大进展”，美国已不再要求伊朗将其高丰度浓缩铀库外运至别国，允许伊朗与国际原子能机构合作进行稀释。另据美国媒体报道，卡塔尔谈判小组10日前往伊朗与伊朗官员会面，试图弥合美国和伊朗在备忘录谈判中的最后分歧。

然而，美伊最新的互袭表明，谈判最终未能取得重大成果。特朗普10日表示，美伊两国“本来真的快要达成协议了，但是他们（伊朗）一直把我们当傻瓜耍。”美国副总统万斯9日承认，美伊协议“可能在下周达成，但也可能要几个月后才能达成。”

美国Axios新闻网站指出，美伊谈判未能取得进展的原因，正是特朗普拒绝接受双方谈判团队在上月底达成的初步协议。

美国官员5月28日表示，伊朗和美国已经达成了一项初步协议，将现有的停火协议转变为更持久的解决方案。但在次日，特朗普决定在霍尔木兹海峡、伊朗核计划以及解冻伊朗海外资产等问题上提出一系列修改意见，引起了伊朗方面的强烈不满。

消息人士称，伊朗外长阿拉格奇当时告诉调解方和美国，他需要“四到五天时间”才能得到答复。美国方面则警告称，伊朗需在“破坏者”出现破坏谈判或战术事件导致冲突升级之前给出答复。

阿拉格奇6月6日表示，伊朗的回应已提交至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批准，计划在7日前将递交美方。第二天，以色列对贝鲁特发动空袭，伊朗向以色列发射导弹，以色列随即对德黑兰发动了报复性空袭。消息人士指出，伊以互袭给了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破坏谈判的绝佳机会，美伊此前已经接近达成协议。

谈判更像“各说各话”

目前尚不清楚，双方将如何找到对方能接受的外交语言来结束冲突。自4月11日美伊谈判代表团在伊斯兰堡举行会谈以来，双方尚未举行过任何直接会谈。

《华盛顿邮报》一阵见血地指出，美伊最近几周的停火外交，实质上就是一份谅解备忘录草案和通过中间人来回传递的信息，而双方都以对方无法接受的方式修改协议文本。

特朗普曾多次明确表示，他签署的协议必须优于奥巴马于2015年签署的《联合全面行动计划》（即《伊核协议》）。特朗普2018年退出了该协议，称其为“史上最糟糕的协议”，随后对伊朗实施了严厉的制裁。两年后，伊朗宣布不再受到《伊核协议》制约，开始生产丰度高达60%的浓缩铀。

根据《伊核协议》，伊朗需要在15年内将铀浓缩丰度维持在3.67%的最低水平；强制伊朗移除现有的浓缩铀库存；对伊朗可拥有的离心机数量、类型及其位置进行为期10年的限制，并将伊朗的核计划置于严格的国际核查下，以换取美国放松对伊朗的制裁。

然而时至今日，许多核专家认为，达成类似的协议是避免战争继续下去的唯一可行方案。在伊斯兰堡进行的美伊谈判中，万斯提出伊朗应暂停铀浓缩活动20年，以换取美国解冻部分伊朗资产。但与《伊核协议》的谈判过程不同，受制于相互不信任和国内政治压力，美伊双方未能进行冗长的技术谈判。

土耳其智库“伊朗研究中心”研究员奥拉尔·托加表示，美国和伊朗都不希望因为接受不利的协议而被视为退让。“双方都需要一种叙事方式，即能让他们在不显得投降的情况下缓和局势。”

“专家和记者应该表示，无论特朗普及其谈判代表能促使伊朗同意什么，都将比《伊核协议》更好，否则特朗普就不会结束这场灾难性的战争。”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核政策项目高级研究员乔治·佩尔科维奇表示，“如果特朗普声称他的协议比奥巴马的更好，伊朗人就会说，我们必须得到更大的回报。”

还有哪些重大分歧？

美伊双方对于拟议谅解备忘录的分歧仍然巨大。伊朗方面表示，目前拟议的谅解备忘录仅涉及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允许国际航运畅通无阻的条件。一旦签署，伊朗的核计划将在随后60天的谈判中进行讨论。

但特朗普上周表示，该备忘录必须包含对伊朗核计划的限制条款。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上周表示，德黑兰必须“在其铀浓缩计划上做出重大让步……完全禁止伊朗进行任何铀浓缩活动”。伊朗则表示，绝不会放弃为其民用反应堆生产低丰度浓缩铀的能力。

据伊朗努尔新闻网站报道，伊朗副外长卡齐姆·加里巴巴迪上周详细阐述了德黑兰的立场：伊朗无意在达成协议后限制霍尔木兹海峡的交通，但完全有权收回确保“安全可靠通行”的费用。特朗普政府则多次表示，绝不容忍伊朗对海峡收取任何通行费或施加其他条件。

针对伊朗被冻结资产，加里巴巴迪表示，伊朗坚持要求“在签署谅解备忘录后，立即解冻其被冻结资产的50%”。被冻结的伊朗资产总计约240亿美元，由美国及其盟友持有，“剩余部分在一段合理的时间后解冻。”特朗普则表示，在所有美国的要求得到满足且最终核协议签署之前，他不会考虑解冻任何伊朗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