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在应该赢的地方输了，那就至少不算成功。”2026年6月8日，韩国总统李在明在就职一周年记者会上，颇为“谦恭”地对刚结束的韩国地方选举及国会议员补选结果发表评论。对共同民主党在本次选举中的表现，李在明表达了不满。

去年6月，李在明赢得韩国总统选举。一年时间过去，李在明所属共同民主党代表的进步阵营与国民力量党领衔的保守阵营，在地方选举及国会议员补选中再次对决。由于保守阵营前总统尹锡悦“戒严闹剧”带来的负面影响仍在，且李在明的执政支持率稳步走高，外界多认为进步阵营将取得历史性胜利，甚至让保守阵营的传统选区“转蓝”。

最终选举结果显示，在16个广域行政区（省级行政区）首长选举中，共同民主党候选人取得12席，洗刷了2022年上次地方选举中“2比15”的耻辱。但进步阵营志在必得的首尔市长之位，仍为国民力量党籍现任市长吴世勋赢下。

在同时举行的14席国会议员补选中，共同民主党获得9席，国民力量党获得4席，后者前党首韩东勋以无党籍身份赢得1席。考虑到这14席中原本有13席都为共同民主党拥有，此次补选中进步阵营明显失利。

进步阵营主流媒体《韩民族日报》批评道，本阵营既未能如共同民主党领导层此前宣称的那样赢下保守选区，在首尔也挑战吴世勋失败，这只能算“半胜”。一些中间舆论则认为，叠加韩国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准备不足导致选票短缺、引发广泛批评，执政党这次几乎是“半胜如败”。

事实上，这已经是共同民主党在近年的选举中第二次“半胜如败”。2024年4月的国会选举中，共同民主党带领进步阵营斩获189席，但因内斗，未能突破志在必得的200席“弹劾门槛”。

而这一次，多数分析认为，进步阵营又一次“高开低走”，是再次败在内部，而非败给对手。另一边，在“倒尹之战”中站到进步阵营一边的保守阵营大佬韩东勋、吴世勋，此番在选举中脱颖而出。既“反明（李在明）”又“反尹（尹锡悦）”的他们，会让韩国保守阵营重燃希望吗？

5月29日，韩国总统李在明在首尔一处投票站。图/视觉中国

输得并不“好看”

直到选举开票时，进步阵营都没想到，他们的候选人郑愿伍会输掉首尔市长选举。

6月3日投票结束后，韩国三大电视台联合发布的出口民调显示，郑愿伍以51.4％对46％领先现任市长吴世勋，差距“超出误差范围”。开票之初，郑愿伍也持续领先，直到4日凌晨被吴世勋反超。随着计票越来越多，吴世勋于4日上午锁定胜局。他的最终得票率为49.22％，领先郑愿伍1.15个百分点。

与此同时，在釜山北甲选区的国会议员补选中，出口民调显示领先的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河丁友也承认败选。“郑愿伍和河丁友输了，就意味着进步阵营这次选举输了。”一位韩国政府内部人士对《中国新闻周刊》评论道。

郑愿伍长期担任首尔城东区区长，是李在明进行地方行政改革的重要顾问，一直被党内视为将走“先选首尔市长，再选韩国总统”的路径。河丁友则是青瓦台AI未来企划首席秘书，是李在明政府AI战略的主要制定者。本次选举中，李在明“钦点”郑愿伍和河丁友出征，分别挑战保守阵营中最有可能竞争下届总统的两位大佬：吴世勋和韩东勋。

然而，郑愿伍和河丁友输了，而且输得并不“好看”。有共同民主党议员选后对媒体感慨：“我原以为郑愿伍作为（首尔本地的）行政官员，在江南四区应该会有一定的影响力，没想到最后得票率差距很大。”

（左起）郑愿伍、吴世勋、张东赫 本版图/IC 视觉中国

对此，前述政府内部人士介绍，首尔江南地区的保守选民在最后时刻“大集合”，“主要是担心被压低房价”。自上台以来，李在明誓言要解决韩国的地产投机问题，强力调控稳定房价，直到投票日仍在强调“必须摆脱‘房产投机共和国’”。这固然得到多数民众支持，但对于拥有多套自有住房、房产的首尔市民来说，几乎是“语言炸弹”。

一些评论指出，在此背景下，郑愿伍等一些候选人，自恃有高支持率的总统背书，没有积极开展独立的竞选活动，进一步加深了选民焦虑。本次首尔市长选举中，阳川、永登浦、铜雀、江东等公寓密集区的选民也将票集中投向吴世勋，他们未必认同国民力量党，但“毕竟关系到自己的钱袋子”。

除了过于依赖李在明的高支持率、忽视在地需求，选举策略过于执迷于“平息内乱”的宣传、缺乏实操政策，也被《韩民族日报》认为是进步阵营此次未获全胜的重要原因。出口民调显示，一向支持李在明和进步阵营的20岁至30岁女性选民，在本次选举中出现“大规模倒戈”。韩国外国语大学政治学教授李在穆就此指出，这个群体面临的现实生存压力最大，需要候选人“切实探讨‘如何生活’”，而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恰恰缺乏这一点。

在首尔的选举中，共同民主党致力于攻击国民力量党与前总统尹锡悦，试图唤起首尔市民对2024年12月3日尹锡悦“戒严”之举的反感。问题在于，首尔市长吴世勋虽然属国民力量党籍，但在尹锡悦“戒严”后第一时间就挺身反对，本次选战中也大骂张东赫为首的国民力量党领导层未能与尹锡悦及极右翼势力割席，“不只是无能，更是不负责任”。

吴世勋此举，自然有争夺保守阵营领导权的目的。但他的积极割席，让共同民主党大谈“平息内乱”的选举策略对其无效。相反，吴世勋以四任首尔市长的身份，提出到2031年新增31万套住房供应、加快江北及首尔西南地区开发、推进城市更新第二阶段项目等触及民生要害的政纲，让竞选对手显得无所作为。

在6月8日的记者会上，李在明深刻反思了进步阵营的问题。他说，一个政党“不会仅仅因为擅长骂人就变得强大”，反对党可以四处讨伐，执政党则需包容四方，“有些人以为只要言辞激烈就足够了，于是使用粗俗无礼的语言，几乎与谩骂或争吵无异⋯⋯最终（骂到）只剩下少数人，这并非真正的强大”。

有共同民主党议员会后对媒体称，总统是在“间接批评党的领导层”。事实上，李在明确实点出了进步阵营选举策略失当背后的深层原因，但这个原因正是因他而起：李在明早年以“进步阵营特朗普”的形象崛起，在2022年总统选举期间，他和尹锡悦频频挖掘对方及对方家人的“丑闻”，从“儿子赌博”到“求神算命”，言辞激烈远超1987年以来历届韩国总统选举，被媒体讥讽为“鱿鱼游戏”“比烂大会”。

自2024年以来，李在明领导的“明派”逐渐彻底掌控共同民主党领导权，这种个性激烈的选举风格也被带到了选战的各个层面，反映在地方选举中就是“重政治、轻选民”。在6月8日的记者会上，李在明委婉谈到，在一些选区，进步阵营人士还因为有的进步候选人与保守阵营有旧关系而大加讨伐，仿佛“有人进了屋，就侮辱他说：‘你随时都会出去背叛我们，对吧？’”。这些内斗无助团结，只会给选民留下傲慢的印象。

事实上，2025年6月的总统选举中，李在明本人已经一改往日杀伐果断的形象，喊出中间路线的“中道保守”口号，叠加一系列“讨好岭南地方（保守大本营）”的政策，让韩国社会认为他和偏激、极端的尹锡悦不同。然而，在他成功当选并顺利执政后，共同民主党内许多人逐渐“飘”了起来。

与此同时，和他们对抗的却不再是激进的“尹派”。如今五次当选首尔市长的吴世勋，已经将目标瞄向了下届总统选举。

今年年初，吴世勋就警告国民力量党领导层：如果本党高层不和极右翼切割，他自己将“高举改革旗帜，在首尔凝心聚力，实现保守复兴”。此后，他上演了一幕“三请两让”，在国民力量党设定的首尔市长党内初选报名截止日期届满时毫无表示，迫使该党两次延长报名期，并公开发布“断绝和尹锡悦关系”的决议。

历史上，来自保守阵营的李明博在首尔市长任上因治理清溪川名声大噪，之后成功当选韩国总统。如今，吴世勋想走的正是这条路。经过“三请两让”，再加上完胜李在明背书的候选人郑愿伍，吴世勋在党内外都证明了自己的影响力，也证明了“和尹锡悦切割”是保守人物重回政治舞台中心的有效路径。而李在明深知吴世勋胜选带来的威胁，因而他不能不对党内呼喊：要“团结各方，践行包容”。

重新布局

吴世勋是否能成为保守阵营的下一届总统候选人，尚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在本次地方选举及国会议员补选中，国民力量党党首张东赫是最大的输家。共同民主党的“半胜如败”，是没有达成该党原计划的“16个政区首长赢下15个”的目标。而张东赫的失败是：选举之前，所有人就都知道保守阵营要输，区别只是“输多还是输少”。

最后的结果是“输少”，但这和张东赫无关。保守阵营内部普遍认为：如果不是张东赫，候选人们还能表现得更好。张东赫2025年8月出任党首，之后迟迟不愿和尹锡悦及极右翼势力切割，反而将反对“尹派”的韩东勋开除出党。直到被党内批评为“将候选人们推上绝路”，外加遭到吴世勋辞让的要挟，才在今年3月9日发布“绝尹”决议，但已然来不及。

选举最后阶段，保守阵营前总统朴槿惠、李明博纷纷出面助选，舆论、民调一致显示共同民主党将“席卷全国”，也导致保守选民自发调动起来。大邱、庆尚南道等保守大本营的投票率超过64％，领跑全国，而进步大本营光州的投票率才60％。

但即使如此，保守阵营也只守住了部分传统票仓。京畿道水原市等部分重要城市的地方议会原本由国民力量党控制，在本次选举中大多转向。吴世勋在首尔的胜利与张东赫无关。韩东勋则以独立候选人身份战胜了国民力量党推出的对手、国家报勋部前部长朴敏植，当选国会议员。

对保守阵营而言最为关键的釜山市长，由长期深耕当地的共同民主党人全在秀胜出。全在秀在釜山早有人气，但身为海洋水产部前部长的他能赢下选举，也和李在明将海洋水产部迁往釜山、打造釜山“海洋中心城市”的国策有关。本次选举后，进步阵营同时控制行政、立法、地方三大权力支柱。未来几年，类似的、针对保守地区的拉拢策略将更加易于施行，这对国民力量党将是“降维打击”。这也意味着，保守阵营必须尽快选出一个有力的新领袖和新领导层。

6月5日，国民力量党二号人物、院内代表（国会党团领袖）宋彦锡已经宣布辞职，为选举溃败承担责任。不少分析指出，当张东赫还在大谈“选举被污染，应该重新选举”之际，韩东勋、吴世勋等人思考的，是如何让这位党首尽快“辞职退位”。不过，此前面对党内必输局面时，张东赫曾多次拒绝辞职。如果他恋栈不走，保守阵营或将难免一场内斗。

保守阵营“群龙无首”，进步阵营则已经确定了本次选举不利的替罪羊。共同民主党现任党首郑清来原本是李在明胜选总统的功臣，但也因对保守阵营言辞激烈而广受争议。如今，如果韩东勋、吴世勋真能重整保守阵营，团结中间力量、推动朝野共商国是，将是他们的策略。这也意味着，共同民主党方面也需要一个更团结包容的负责人。

6月7日，出任韩国总理刚一年的金民锡宣布辞职“重返民主党”，以“支持李在明总统的时代精神”。这意味着他将在8月中旬举行的共同民主党代表大会上参加新党首的竞选。值得注意的是，截至6月9日，郑清来并未表现出承担选举责任辞职的意思，反而暗示党首选举可能“十分激烈”。

一些媒体预测，郑清来、金民锡二人将在党代会上正面竞争，但李在明将支持金民锡。6月8日，李在明在记者会上盛赞金民锡，称内阁“完全按照我制定的方向前进”。这和李在明、郑清来时而发生公开分歧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李在明还以他一贯夸张的语气说，金民锡在总理任上做得如此出色，“我不禁怀疑，历史上是否还有哪个内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得如此多的实实在在的成果”。

金民锡辞职同日，李在明提名现任中小风险企业部长官韩圣淑为新任总理。若提名案获国会批准，韩圣淑将成为韩国史上第二位女总理。

记者：曹然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