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李一鸣 姜鸥桐 编辑丨卢伊

“矿难”“瓦斯爆炸”,这是很多年没有出现在我们视野中的语汇,但它就是这样发生了。
2026年5月22日19时29分,山西省长治市沁源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业有限公司井下发生瓦斯爆炸事故,造成重大人员伤亡。根据5月23日晚召开的新闻发布会通报,事故已致82人遇难,2人失联,128人受伤送医治疗,另有35人未受伤自行返家。
长治市委副书记、市长陈向阳在发布会上介绍,初步判断涉事煤矿企业有重大违法行为,事故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目前,国务院已成立事故调查组,表示将“较真碰硬”彻查事故原因,依法依规严厉惩处。山西省亦调集7支队伍共755人全力开展搜救,但由于井下系统复杂、救援范围大、局部有毒有害气体长时间超标,搜救工作仍面临一定困难,相关部门正在争分夺秒全力搜寻失联人员。
随着涉事企业实控人及负责人被依法控制,这座年产120万吨的“百强”民营矿井,其冰山之下的安全漏洞和生存困境被逐一揭开。我们采访了遇难者家属,逃过一劫的矿工,以及曾在这座矿上工作的人,试图回答如下问题:灾难为什么会发生,以及它带来了什么。

退休前两年,倒在瓦斯爆炸里
从看到矿难的新闻开始,崔扬就在一刻不停地找父亲。
她的父亲56岁,老家山西省临汾市宜城县,在留神峪煤矿的一号井工作,在井下是负责看管运煤皮带的运输工。她看到新闻里说,出事的是“小夜班”的班组。事发时,父亲就在班上。
崔扬说,父亲很少和家人提工作相关的事,她只知道父亲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煤矿工人,一直在山西各地的煤矿上上班,一直做的是下井的工作,“每次上班要走很久”。
看到矿难的消息,她着急给父亲发消息、发电话,但都没有得到回复。她心里怕极了,给收治伤员的几家医院打去电话,但父亲都不在那里。当晚,她从一名父亲的同事那里得知,父亲在爆炸中被埋在了矿井下。5月24日,矿上通知了她父亲遇难的消息。
有报道称,出事的三号矿井已投产20多年,是距离煤炭洗选设备最近的井口,还承担一号矿井对外运煤的任务。在这里三班倒的工人中,有沁源本地的青壮年,还有不少山西其他地方乃至外省的老矿工。崔扬的父亲是其中一个。
崔扬说,她曾经劝过父亲,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行业了,但父亲说,再干两年就退休了,拿到退休金,生活就有保障了。2026年5月22日夜,他倒在了退休前的倒数第二年。

2026年5月23日,留神峪煤矿瓦斯爆炸事故救援现场。
他死于瓦斯爆炸。
公开信息显示,山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业有限公司成立于2010年,隶属于山西通洲煤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通洲集团),是当地一家大型乡镇煤矿,年产120万吨,并于2024年被列入《全国灾害严重生产煤矿名单》,灾害类型均为高瓦斯。
瓦斯可称为煤矿安全的最大威胁者。根据每年国家煤监局的事故统计来看,煤矿发生一次死亡10人以上的特大事故中,绝大多数是瓦斯爆炸,占特大事故总数的70%左右。在各类煤矿灾害事故中,其发生频率和造成的损失都是最大的。
应急管理部曾根据多年对煤矿瓦斯爆炸事故统计分析,发现瓦斯爆炸多为特大事故,造成的损失巨大;事故地点多发生在采煤与掘进工作面;瓦斯爆炸造成的破坏波及范围大,破坏力极强;多为火花引爆;高瓦斯矿井、低瓦斯矿井均有发生;瓦斯爆炸多发生在乡镇煤矿;基建、技改矿井和转制矿井瓦斯爆炸事故容易发生等。
许多事故分析发现,违章操作或管理不当而造成了一些本可避免的事故,但未引起重视,最终酿成特大瓦斯爆炸事故;一些煤矿企业矿井采掘布置不合理,通风系统不完善,此外,作业规程编制不符合实际,针对性不强,给安全生产带来了严重隐患。
这些特点,相继在留神峪矿难中得到印证。

有预兆的灾难
陈力今年三月来到留神峪煤矿打工,属于外包工人,每天工资350元。他来自河南焦作,年轻时在村附近的矿上工作,也去过郑州的煤矿,后来因为家人觉得不安全,就没再做类似的职业。
他是因为家里的经济压力才又拾起矿工的工作的。
陈力的大儿子二十多岁,谈了女朋友,要盖房子,花了39万,全款买了17万的车。对象家还要20万的彩礼,家里也选择同意。现在,他们又要去市中心全款买房子,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所以今年才想着出去多挣点。
他的工作地点在二号矿井,因此逃过一劫。事情发生后,他没有和家里说事故的事,是爱人看到新闻后追问,他才说出实情,然后与四名工友一起开车回了老家。对于矿上包括超规作业的安全隐患,他表示“不能在这说”。但对于为何很多工人下井时没带定位卡,他表示,这是因为超规开采。同时,矿上还有很多“黑户”——爆炸时入井人员公示牌上显示124人入井,而经过多方核实,井下实际人员为247人,123人在系统中查不到有效信息。

深夜的留神峪煤矿矿井出入口。
一位在留神峪煤矿三号井工作过的掘进工证实了涉事煤矿存在偷采的说法。他说,企业会偷采未经审批批准的煤层,因此会不让工人带定位卡下井。“偷采怎么会带定位卡,”他说,“带定位卡就暴露了。”
他去年在留神峪煤矿工作了四个月,当时干的还是石巷,没有瓦斯。他还提到,矿井为了让综掘机不趴窝,都是在井下“打干眼”,也就是在不喷水降尘的情况下进行钻孔作业。而根据《煤矿安全规程》和相关技术规范,这种行为通常是被严格禁止或受限的,因为干式钻孔会产生大量的煤尘或岩尘,工人长期吸入易患矽肺病或煤工尘肺病;同时,高浓度的煤尘具有爆炸性,钻头摩擦产生的热量或静电可能引发瓦斯、煤尘爆炸。而据他说,井下的粉尘“相当大”。
他告诉冷杉RECORD,自己本来打算今年还去留神峪煤矿工作,但价格没谈拢,因此逃过一劫。对于事故,他说,“这都是命”,对于以后是否会继续做矿工,他说,为了养家,没办法。

2026年5月23日,两名伤员在山西省长治市沁源县人民医院接受救治。
一位从事煤矿工作十余年,也在留神峪煤矿工作过数月的矿工说,“除了工人挖煤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如发生事故的三号矿井,文件显示为基建矿井,但实际开掘情况超过文件规定范围;煤矿防治水原则为“预测预报、有疑必探、先探后掘、先治后采”,但这位矿工表示,留神峪煤矿的防治水形同虚设,为了节省成本,往往会跳过勘探的步骤、直接开始采掘。这带来的潜在隐患是,如果开采前方有不明确的积水,就极易发生透水事故。留神峪矿业存在的图纸造假问题,在煤矿业是普遍现象,“基本每个矿都有两三套图纸”。
在山西省煤矿分类监管体系中,留神峪煤业属于B类煤矿,即“安全保障程度一般”矿井。按照监管要求,此类煤矿需建立并落实瓦斯防治责任制、瓦斯检查制度及瓦斯抽采管理制度。而通常来说,高瓦斯矿井更需对通风系统、瓦斯抽采、电气设备防爆性能有极高要求。
但2025年,留神峪煤矿曾两次因安全问题被行政处罚。值得注意的是,2023年,山西省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曾公开通报一批重大事故隐患典型案例,通洲集团“神峪煤业”位列其中。当时执法检查发现,该矿存在“多处电气设备失爆”等重大隐患,并因此被处以总计106万元罚款。
所谓“失爆”,是指防爆电气设备失去原有防爆性能。在高瓦斯矿井中,如果电气设备产生电弧或火花,可能引燃瓦斯与煤尘混合气体,进而引发爆炸事故。而这一罚单也被指向此次涉事的留神峪煤矿。

“不是煤矿需要你们”
在有关这场矿难的讨论中,一种残酷的供需关系被逐渐呈现在聚光灯下。
周月的父亲是一名在山西吕梁工作了二十余年的矿工。她说,父亲的领导曾经干脆直接地告诉他,“不是煤矿需要你们,而是你们需要这份工作”。
从她小时候,当地就流传一句话,“走投无路下煤窑”。在本地,由于产业结构单一,想要找一份养得起家,又稳定的工作,那非煤矿莫属。
据《南方人物周刊》报道,21世纪初以来的山西煤炭行业,曾长期处于一种高需求、高利润与高风险并行的状态。
改革开放后,中国工业化速度加快,煤炭需求迅速增长。随着1980年代,国家提出建设山西能源基地,鼓励乡镇煤矿发展,此后十余年间,大量地方小煤矿和私采煤窑出现。到1997年,山西有证煤矿已超过1万座,另有数量众多的“黑口子”散布在各地山区。
煤价在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进一步上涨。需求扩张带来的高利润,迅速刺激了地方产能释放,也加剧了超采、越界开采和违规生产。
与之同步增长的,是矿难数字。公开数据显示,2002年山西共发生煤矿事故184起,死亡501人;2003年事故159起,死亡496人,煤炭百万吨死亡率达到1.18。当年,山西发生一次死亡10人以上事故8起,造成234人死亡。彼时的矿难,很多发生在地方小煤矿和非法矿井。这一阶段,山西开始尝试通过资源整合压缩小煤矿数量。仅2004年一年,山西就关闭了4000多座非法煤矿。

此次涉事的留神峪公司。
2005年至2007年,山西进入新一轮煤炭高景气周期。大量外地资本开始进入煤炭行业,其中包括来自浙江、福建等地的民营投资者。煤矿产权改革推动了煤矿经营主体多元化,也进一步放大了行业扩张速度。
与此同时,重大矿难仍在持续发生。2006年,山西接连发生多起重特大事故:大同左云县新井煤矿透水事故造成56人死亡;晋中灵石县蔺家庄煤尘爆炸事故造成53人死亡;同煤集团轩岗焦家寨矿瓦斯爆炸造成35人死亡。
这些事故背后,暴露出的往往是相似的问题:超能力生产、通风系统不完善、违规作业,以及对瓦斯风险控制不足。
伴随着从未消失的安全问题的,是近年来,煤矿产业岗位的减少与人员的过剩。
起点是2008年发生在山西襄汾的一场矿难,277名矿工在事故中死亡。接下来,山西开始了一场规模空前的煤矿改革,短短两年间,当地办矿主体就从2200多个锐减至130个,矿井数量也从近2600处降至1000处左右,年产30万吨以下煤矿全部淘汰。随着千亿民营资本撤离山西煤炭行业,“煤老板”时代就此终结。
近些年,受“去产能”与“双碳”政策叠加影响,中国煤矿从业人数已从2015年峰值的550万降至2025年的约300万,煤炭开采业平均用工人数约为250万,并在持续减少。以山西省为例,有研究预测在2024年至2030年间,该省煤炭行业可能失去多达35万个工作岗位。
但矿始终需要人来挖。

5月23日深夜,在井下搜救已超10个小时的救援人员上井。
和崔扬的父亲一样,周月的父亲也是看皮带的运输工,那个工种所在的位置风特别大,穿多少衣服都很冷。
矿工们的休息时间也很少。周月父亲所在的煤矿两班倒,二班要从下午两点干到次日五六点,中间算上吃饭洗澡睡觉,只能休息八个小时。
每天回到家,父亲都会说自己“浑身疼”。他的右手小拇指之前在井下遇到小意外,裂成了两半,再也长不到一起。每次看到父亲回家后,眼睛周围都是用洗洁精怎么搓也洗不掉的煤灰,她就止不住的心疼。之前,因为常年吸入粉尘,肺部也查出了结节。
周月说,当年,为了养三个孩子上学,父亲去了矿井,一个月八千多的收入。后来,一家人用父亲挖煤赚来的积蓄,买了工作所在煤矿企业开发的房产,但是“差点烂尾”。那个小区,住的都是煤矿工人家庭。如今,生活已经没有那么大的经济压力,但是为了能正常退休,多得一些退休金,父亲还是选择继续在矿井里干下去。
其实,他也可以选择不那么危险、不需要下井的地面工作,但收入和井下天差地别——在井下,一个月全勤能挣一万多,但在地面只能挣三千。一位工友说,调到地面真的是“吃土了”,吃饭都要少炒一个菜。同时,也有不得已调到地面的工人。父亲说,有一位调到地面的工友,是因为施工时失去了一只眼睛。
就在2026年的这个初夏,当互联网上已经在讨论人工智能、航空航天时,留神峪的爆炸,让人们发现,很多伤痛,仍旧存在于人间。
因为手机不属于防爆设备,因此工人们下井时,通常把手机存放在井口更衣室的个人储物柜中,直至升井,才能向家人报一声平安。2026年5月22日的那个夜晚,几十上百个家庭仍尝试拨打着那通电话,但是,铁柜中的那部电话,它再也打不通了。
(崔扬、陈力、周月为化名)
运营 / 卢伊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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