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无品，无趣。

文 | 佘宗明

小说《围城》里，方鸿渐在张家跟张小姐相亲，看到书架上有本《怎样去获得丈夫而且守住他》，书中渲染「丈夫是女人的职业，没有丈夫就等于失业，所以该牢牢捧住这饭碗。」

方鸿渐对此十分不屑：「哼！我偏不愿意女人读了那本书当我是饭碗……」

到了今天，不少人站在「反封建」的观念跳板上，在上野千鹤子语录和大女主爽文拧成的弹力绳助力下，跳到了跟「丈夫是女人职业」旧式婚恋观犄角相对的另一极：婚姻即牢笼，家庭是桎梏，与其为人妻母，不如爱你老己。

这些天备受争议的OPPO母亲节广告语，则是在两种观念中间的那片沼泽地奔突，一边要应景地把女性置于「母亲」位置上，一边又要刻意地让女性跳出「母职」身份，结果毫不意外地撞上了「母亲-妻子-女性」角色定义背后那道性别议题之墙。

争议是更多争议的酵母。在涉性别话题「易燃易爆炸」的当下，这事吸引了多方卷入到「质疑-反质疑-反反质疑」的旋涡之中。

最终呈现的局面便是：OPPO失智，武大失格，舆论失控。

01

说OPPO失智，是因为它在没必要的情况下以身试险。

当下舆论场内，有三大毒流量：民粹，打拳，饭圈。

三者分别是政经、性别、文娱议题上衍生出的奇观，但内里同构，都很极端都有毒。

对企业来说，如果没做好成为被口水淹没的公共启蒙者的准备，那就该自觉远离。

可OPPO的母亲节广告语，偏却主动跳进了这摊浑水当中。

▲幸亏OPPO的母亲节广告文案在「老公」二字上还加了引号……

一本正经地拿「两个老公」玩梗，将母亲「追」的爱豆跟父亲并论，还说 「跟我爸约会基本不打扮，见偶像却恨不得穿婚纱」，结局必然是两个「老公」都得罪。

饭圈腐女在爱豆微博下喊「老公，×我」属于不正常的正常，可你如果跟她家人说「她都嫁人了」，那就离大谱了，正如你不能让喊王健林「爸爸」的男生在家里供奉起王健林那样。

把饭圈语言嫁接到真实家庭关系中，怎么看都别扭。

我看到网上很多人说，用「婚外关系隐喻」 解构家庭伦理，用「饭圈梗」 亵渎母爱尊严，是错把恶俗当创意、误把冒犯当好玩。

呃……我拿着羊脂玉净瓶叫你一声「××妇女报总编辑」，你别忘了答应。

那，「两个老公」广告的核心问题到底出在了哪？

单就文案而言，窃以为，问题是它是在用另一种刻板印象来对抗刻板印象。

当代母亲确实不该被窄化为「围着灶台转」的贤妻良母符号，她们有权利拥有独立兴趣爱好，包括追星。

但说到打破对母亲的刻板印象，就是爱追星、爱跑马拉松、爱写作……这充斥着对「反刻板印象」的刻板印象，就好比某些反男权者觉得女性就要摒弃高跟鞋那样。

这让我想起索维尔讽刺美式政治正确追求的「多样性」：「在学术圈，多样性意味着黑人左派、白人左派、女性左派、拉美裔左派……人口的多样性掩盖了意识形态的一致性。」

把多样性锁定在跟单一化形象相反的另一种单一化形象里，也是单一化。

再从策略上看，OPPO的这波广告，如果受众仅限定在那些追星人群上，那用饭圈「圈地自萌（轻）」的表达去迎合那群亚文化受众，也谈不上太多冒犯。

可OPPO的用户中，毕竟有一大批人是对「老公」一词只有真·亲密关系认知的传统家庭观念捍卫者。

抛开价值观不谈，只从商业层面讲，这也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那些责任人在出事前后，脑中有没有闪过一丝念头：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要「打破刻板印象」，我不知道那句话会对这么多人造成不适。

02

说武大失格，是因为它在不应该的前提下自己加戏。

教育家弗莱克斯说：大学不是个温度计，不必对社会每一种流行风尚都做出反应。

将这句话稍作变通也成立：大学不是个应声虫，不必对社会上的每一个杂音都做出反应。

咱就是说，那个声明武汉大学是非发不可吗？

▲这份声明给人的既视感是：此处无声胜有声。

如果余某写文案时代表的是武大毕业生，那武大急头白脸地蹦出来还情有可原。

可人家是以OPPO员工的身份撰写那份文案的，跟武大既无职务关联，也无资源牵扯。

别说是「患上了舆情PTSD」，也别说是「被舆论倒逼」。

如果高校因为部分网民的「舆论连坐」就用自我连坐后的切割来对冲舆情风险，那这定力跟格局……真的很不高校。

孙悟空首任师父菩提老祖在将其逐出师门时，也只是说「哪里有什么恩义，你只是不惹我不牵带我就罢了！「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假如他在孙悟空大闹天宫撞大祸后，让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发出郑重声明：

近日，坊间热议弟子孙悟空大闹天宫、扰乱三界、闯下弥天大祸一事，引发各界议论，亦有多方仙友、凡间世人问询该徒与本门渊源。我方深感诧异，亦觉震惊。

孙悟空早年曾游学至本门求学，修习地煞七十二变、筋斗云等法术，在山修行数载之时，尚能恪守清规、谨守本分，平日行事亦有分寸，当时观其心性，尚属可塑之才。然其艺成辞山之后，心性失守、狂妄自大，恃术傲物，目无天规礼法，闯龙宫、闹地府、欺天庭、乱蟠桃盛会，肆意妄为，造下无边业果，所作所为，严重牴牾本门修身立德、守道存仁的立门宗旨，亦完全背离本门传道育人、戒骄戒躁的修行理念。

那菩提老祖也不配《西游记》里「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的评价。

就算是吃过舆情事件的亏后想「吃一堑长一智」，那这一智也长得有些反智了，只会给人「在该发声的时候不发声，在不该发声的时候瞎发声」的观感，引来「××落马时怎么不见你们发声明」的奚落和「要是当年顶着压力力保学生的周鲠生老校长看了怎么想」的追问。

说白了，母校对毕业生的意义，从来不是「你优秀时荣耀共享，犯错时划清界限」，而是「你优秀时为你骄傲，你犯错时教你担当」。

勒庞说：群体只会干两件事：锦上添花或落井下石。如果高校也跟这里代表乌合之众的「群体」一个样儿，那只能说是严重失格。

03

说舆论失控，是因为太多人之过比OPPO争议文案的责任人更甚。

这次OPPO母亲节广告语的确没拿捏好分寸。

你不满，你不忿，你不齿，你要求OPPO处理责任人，这都没问题。

但你没必要去扒文案团队员工的姓名、电话、社交账号等，又来人肉开盒那套。

而从媒体报道看，自5月8日风波出现起，这就成了他们的真实处境。

文案写得不合适，至于先把打入「道德败类」之列再将其钉上耻辱柱，将其受保护的隐私权都夺走吗？

那些以「捍卫公序良俗」为名行网络暴力之实的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带来的破坏力远甚于那则文案吗？

说到底，武大在被某些人「连坐」后急忙切割是错，这些人的网暴连坐则是处在上游的另一种错。

我觉得OPPO广告不合适，但我更希望舆论能多些对这类价值观冲撞型过失的包容。

人类学学者Pertti Pelto曾提出「宽-紧社会」的理论原型——松紧文化理论（Tightness-Looseness），在他看来，社会的灰度容忍越高，越有利于社会创造。

动辄得咎的社会氛围与舆论气候中，大家神经只会越绷越紧。

长此以往，其实社会会为「发声不得不先考虑正确性」而付出更多隐性代价。

还有，在我看来，这事有舆论谴责、有企业纠错，止于此就可以了，但现在的情况是，此事的舆论热度跟它的重要性严重不匹配。

▲这事值得被讨论，但也许不值得被这么大规模、压强式、持久地讨论。

这么多人集齐舆论火力对准这件说大也可以放大、说小也可以小的事儿，只会是对公共注意力资源的严重挥霍。

虽然在「安全的地方最勇敢」是人性，注意力资源被浪费也很常见，但浪费就是浪费，我们本可在事情解决之后关注更多值得关注的事情。

04

OPPO失智，武大失格，舆论失控，这是个让人遗憾的景象。

这对应的，是无知，无品，无趣。

想起了鲁迅说的那句：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若是把「他们」用来指代那些「加戏总被戏多误」的道德判官们，那这句话倒是挺应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