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人都在与自己的无价值对抗》
很多打工人都习惯了这样一个场景:深夜下班后,瘫在沙发上反复刷短视频,明明疲惫至极,却迟迟不愿洗漱、睡觉。越来越多人发现,工作消耗的不只是时间,它还会慢慢改变一个人的身体、情绪与精神状态。
现代工作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仅要求人劳动,还要求人不断服从效率。时间被切割,情绪被压抑,连吃饭、休息和上厕所,都开始变成一种成本计算。
当一个人长期被效率驱赶,他会越来越疲惫,越来越难思考,甚至连同情心等美好的品质都被消磨殆尽。
今天的文章,非虚构写作者杨素秋将从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谈起,重新理解现代劳动如何塑造人的肉身与精神:为什么高强度工作会让人主动放弃思考?为什么疲惫会侵蚀一个人的本性?普通人如何在工作之余,保留自己的感受力与人格?

讲述|杨素秋
来源|看理想节目《我们的肉身与烦恼》
01.
一个喜欢写作的人做了快递员
近几年,许多讲述体力劳动者切身经历的非虚构书籍,收获不少读者的喜爱,比如《我的母亲做保洁》、《在菜场,在人间》,《跑外卖》等等。
某些所谓的作家,很喜欢对这些书冷嘲热讽。有人会说:“庄稼汉泥腿子们又出书了。”还有人说:“哟,新大众文艺,怎么不搞新大众医学?文学的门槛这么低吗?”
他们急了。
文学固然有门槛,但这个门槛不是由出身决定的,也不是由职业决定的。普通劳动者的书籍,有的可能在结构上还不够成熟,但胜在生活体验足,素材扎实。他们的书写,不仅成为普通民众了解社会的切入点,也能够为政府体察民生提供有力的参考。
胡安焉写作的《我在北京送快递》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的成名其实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他之前在网络论坛上写小说,费了很大力气,却籍籍无名。偶然一次,他在豆瓣网上随手记录了自己在物流公司上班的事,像写日记一样,没把它当成复杂作品来琢磨,结果却火了。
在编辑的建议下,他用平实的语气讲述自己这些年来的打工经历,结集出版。这就是《我在北京送快递》。这本书现在已经被译为十几种语言,英文版在2025年入选《经济学人》杂志年度最佳书籍榜单。

《我在北京送快递》 胡安焉 著
浦睿文化丨湖南文艺出版社2023年
这本书能够广泛译介,首先是因为题材。中国是全世界快递行业最发达的国家,北京是中国的核心,国外读者大概率会好奇:中国的快递为何这么高效?这个行业是如何运转的?谁能深入内部去描写他们的工作细节?
国外读者的书评中,不少人比较关心这本书如何映照出工作的本质、劳动和创造力之间扭曲的关系、密集加班的职场文化、劳动法和工人权利等等。读者也提到胡安焉对于文学和艺术的理解超出他们的想象。
看体力劳动者的作品时,很多读者可能忍不住去想,一个快递员怎么这么细腻?这种直觉中暗含某种预设:大多数劳动者在粗糙地活着,他们突然拿起笔写作,构成一种反差感。
事实上,没有一场写作突如其来,读这些作者的采访实录,就会发现,每个作者都有多年阅读习惯,只不过时运不济,坠入繁重的劳动。
所以,提到这本书时,与其猎奇地说“一个快递员拿起笔写作”,毋宁尊重事实地说“一个喜欢写作的人做了快递员”。一直以来,胡安焉都有着向内观看的动力,他在感受他的工作和精神生活之间的紧张关系,工作如何挤压精神生活,精神生活又如何对抗工作。
02.
超典型的现代境遇
这本书的名字叫《我在北京送快递》,事实上,送快递只是书中的一个章节,其他章节作者叙述了自己干过的十几种工作,包括做物流、卖女装、卖小吃,卖自行车、做漫画杂志等等。
这些工作种类跨度很大,关联性很小。一种工作中经验的累积,并不能成为下一份工作的谈判筹码或者上升辅助。这是一种切断性的而非连续性的职业体验,也是典型的“流动的现代性”。一个人的职业经历庞杂零碎,他的成就感就可能被稀释。这与前现代那种凝聚的积累的资深工匠式的职业感受全然不同。

《完美的日子》
胡安焉频繁辞职、租房、换城市,是一个典型的现代都市人。除此之外,他身上还叠加了其他因素,让他的境遇更为典型。
细细去看他的每一份工作,没见到他被提拔升迁。在流动当中,他总是失意。他勤勉认真,在不同岗位上尽职尽责,但是折腾不出大名堂。在公司里,他一直是普通员工;他出来单干,做小本生意,曾经在南宁一个商场的五层开过一个小小的女装店,还在大理的一个小镇上开过熟食店,但这些小生意启动资金困难,想尽办法也赚不来钱。当时的女朋友嫌他不够争气,跟他分手。
而且,他的人际网络疏离。他是独生子,父母性格淡漠,和他难以沟通。他又非常内向,心事无处诉说。人生磕绊的时候,他很难寻求到正向的人际支撑。他也不习惯挥霍,别人去酒吧欢唱,他只是逛逛超市,在某个小商品那里获取一点小欣喜。
他的形象轮廓还算清晰,就是一个诚恳、谨慎、屡屡不得志的普通人,把他放在意大利新现实电影里或者贾樟柯早年的小县城故事里,都是吻合的,浅灰色的基调,街头树枝萧瑟。
而他笔下展开的工厂的画幅,再一次加深了读者的感受。
在胡安焉的描述里,公司就像一个巨大的埠头,叉车如同蚂蚁,工人则更是小如微末。夜班有时连续十个小时不吃东西。日夜颠倒,睡眠摇晃不定,晕晕乎乎地做事。但是在完成一天工作,极度的疲累和困倦之中,人们并不想睡觉。因为高密度的生活不像是真正的生活,好不容易有了自我空间,怎么舍得把它留给睡眠。

《山河故人》
有一段数学的换算值得注意。当时,胡安焉周围一带快递员的平均工资是7000块左右,他写:“按照我每个月工作26天算,日薪就是270块……我每天工作11个小时,早上到站点后,卸货、分拣和装车花去一个小时,去往各小区的路上合计一个小时,这是我的固定成本。那么剩下来用来派件的9个小时里,我每个小时就得产出30元。平均每分钟产出0.5元……派一个件平均得到2元,那么我必须每4分钟派出一个快件才不至于亏本。”
4分钟派一个件,这是保持月薪的基础成本,把它视作一个特殊的度量衡,为了保持这样的收入节奏,一个快递员需要压缩哪些时间?胡安焉写:“渐渐地,我习惯了从纯粹的经济角度来看待问题,用成本的眼光看待时间。比如说,因为我的每分钟值0.5元,所以我小便的成本是1元,哪怕公厕是免费的,但我花费了2分钟时间。”
“我吃一顿午饭要花20分钟,其中10分钟用于等餐,时间成本就是10元,假如一份盖浇饭卖15元,加起来就是25元,这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所以我经常不吃午饭……为了减少上厕所,我早上也几乎不喝水。”
这些细节貌似繁琐,却正因其繁琐而值得留意。如果你的人生不需要这样三毛五毛地计较,在金钱和时间上一向潇洒,那是一种幸运。快递员的日常就是由这样的三毛五毛堆积而成,他们没办法挥挥手对这些不在意。
这个充满数字的繁琐段落与另一本写工厂的书非常相似,那本书是九十多年前写作的,法国哲学家西蒙娜·薇依的《工厂日记》。

《工厂日记》 [法]西蒙娜·薇依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
薇依原本是一名哲学教师,1934年,为了体验当时大工业生产流水线工人的真实生存状况,她真的辞职去工厂工作。
在薇依所在的工厂,每个人所做的工作均由凭单记录,具体包括:1.所做零件的种类和数量,2.每个零件的工钱。如果每个零件的工钱乘以一小时内完成的零件数低于3法郎,这个凭单就是失败的。工人每天都在疯狂地赶速度,只求手下的工单能够被工长确认为合格而非失败。
胡安焉的度量衡是:4分钟派一个件,薇依的度量衡是:每小时3法郎。《工厂日记》中同样用很大篇幅记录了薇依如何计算自己的实际收入,分秒必争,这是效率的恐怖主义。
就连一个擅长抽象思考的专业哲学教师,来到高强度的劳动环境里,也难免堕入具体数字的泥沼。锱铢必较的环境里,没法从容,没法超越。暂时只能形而下,而非形而上。除非稍微有一点点空闲时间,才能容得下思考。
薇依说,一开始在流水线上重复工作,会产生虚空的耻辱感,后来她发现,只有故意阻止自己思考,才能加快速度。薇依这样写:“疲惫使我几乎无法抗拒这种生活最强烈的诱惑:停止思考的诱惑。这是唯一能够避免痛苦的办法”
薇依这段话也许唤起了许多打工者的共鸣,很多个加班回家的夜晚,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做,只是频繁的刷着永无止休的短剧短视频,这是“停止思考的诱惑”,也是“避免痛苦的办法”。
薇依观察到,效率让工人无暇思考,而主动停止思考,又能再次提高效率。
03.
过往的性情打了个趔趄
胡安焉的书中,有一些细节,展露了身体的处境。他在做夜班的时候,喝了3升水,但不用去厕所,因为大汗淋漓,体内的水分都通过汗液排解掉了。他买一双新鞋,几个月就穿破了,因为他要来回的走动去打包。他为快件倒包,食指的指甲都脱落了。
他在观察身体的厌倦和身体的喜欢。身体的厌倦是对于重复性劳动的厌倦。身体的喜欢是指,别人去K歌,他去吃好吃的,去逛超市。他还会在宜家睡觉。

《漫长的季节》
胡安焉的描述,扭转了我对于在宜家睡觉的人的看法。以前听说人们在大卖场里舒适的床和沙发上睡觉时,我会觉得这些人就是想占便宜,带着一种道德上的拒斥感评判这些人。当胡安焉展现出他的工作在密密麻麻地延展,他偶尔去宜家睡觉是一种放松,在这样一个语境下,这种行为也可以理解。
他还提到在树丛里小便。很多人本能地厌恶这种不文明行为,可是胡安焉坦诚地写下他的经历。他做快递员的时候,即便已经很少喝水,马不停蹄地送货依然会让他的身体失去基本的排泄的体面。有时他在一个小区完全找不到公用厕所,积攒的订单又无法完成。那一刻,高压让人失去了文明,窘迫不已。
我并不是要为他的行为辩护。但看到这里,很多读者都能明白他所说的“在那种情况下,文明不过是奢谈”。首先应该批判那种过度榨干人肉身的劳作,然后再来讨论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人在道德上出现的偏差,像是走着走着打了一个趔趄。
类似的趔趄,他写了好几处,工作会缓慢地啮咬人们的性情。他说,在高压环境中,如果你的同事是一个孕妇,也很难有人伸手援助她,因为同情力已经透支了。工作在改变胡安焉,把他的脾气变得易怒、急躁,没有以前有责任心,甚至这种改变有时候让他自己感到舒畅。
他在动漫公司的时候,老板带着他们用套路的方法赚钱,编漫画经常是洗稿,网上下载东西拼凑来改头换面,这些东西他羞于让他以前的朋友知道,因为他做的产品就是人们所不齿的产品,他很清楚他每天都在制造垃圾,有羞耻感。
但是,他还写道:“即便做着这样垃圾的文化产品,即便我做了污浊的事,我也没有从这个污浊中获到多少利益,我依然是一个月光的、身无分文的人,我的女朋友也会因此而离开我。”
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真实的困境,耻感与现实需求扭结在一起,难以剥离。
04.
文学协助人保持善意
西蒙娜·薇依在结束了为期一年的工厂生活之后,系统梳理自己的感受和观点,给工厂经理、工会会员写信,并向法国总工会递交报告,阐述她对劳动的反思和建议,她还撰写了企业内部新制度的计划准则,为广大工人做讲座,号召呼吁合理的改革。
薇依论述了劳动和思考之间的紧张关系,在不断被催赶的环境里,速度和订单禁止工作者思考,甚至必须关闭感觉,抑制愤怒和悲伤。流水线工作只需要一种低级注意力,而这种注意力并不适用于其他工作,因为它摒弃了灵魂中一切与速度无关的东西。
如果劳动填满了日常的缝隙,人的理性必然虚弱,自己弃权,把头脑交给非理性,或者变成麻木不仁的凝胶。在理想状态下,一个人劳作时应该发挥才能去创新,但在现代的一些重复性劳动中,人的这部分本性被压抑和破坏了。

《山河故人》
薇依还指出,工作让人失去反抗的动力。她说,只要工作一整天,她就变成一个顺从屈服的野兽。不可能反抗,于是只能忍受,被动地服从。
而她认为,最可怕的是:停止思考、停止反抗会导致智力降低,继而使人堕落。
薇依说:“这种形式下,智慧、创造力、职业良知只能通过主管制定命令才起作用,并且在执行过程只需要被动服从,无需发挥个人心智,下属几乎就像是由他人智慧操纵的物件。”
薇依讲到,在工厂当中一个微笑,帮一个小忙,都比特权阶层中的彬彬有礼更有价值。因为,哪怕是最小的善意,都需要人们克服疲惫和对工资的执念,以及一切能够压垮人、让人自暴自弃的东西。薇依认为,一个人思维的提升总是伴随着一颗慷慨大度的心。
她甚至说:“因为在这里不像在大学里,人们被付钱去思考或者假装思考。当你在工厂看到智慧的闪光时,你可以确定他不是在骗人。”
“因为在这里不像在大学里”,我读到这句如同被击打了一下。我就在大学里,被付钱去思考。我的思考比千千万万的体力劳动者的思考要轻易。
回转来看胡安焉的叙述,他的文字老实,像他自己的性格。胡安焉回忆刚从学校毕业的时候,他看见别人八面玲珑就很纳闷:这些人怎么从学生摇身一变为成年人?他们好像可以一下子撕下表皮,改头换面。而胡安焉自己,无论撕了多少层,他还是那一颗洋葱。洋葱的内部还是洋葱。
早年,他模仿过塞林格的笔触,是因为塞林格始终在书写纯真和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他是在模仿当中继续坚定自己做一颗洋葱的本心。这颗内外如一的洋葱,倍受读者珍视。
书籍读到后半部分,他好像更加形单影只。他环顾四周,一边困惑,一边坚持。努力生活但又郁郁不得志,这是他与普通读者共振的地方。在郁郁不得志中,他不愿磨灭自己的诚挚,这又是他牵拉着普通读者的地方。身边水流湍急,他努力站稳脚跟。

《山河故人》
也许,持久的文学阅读能够协助他保持一种善意。他在书里写到,怀着怨恨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他被理查德·耶茨的感伤和温柔所吸引,又对卡佛笔下日常生活的崩塌感同身受,他说卡夫卡是一个文体家,在俏皮话中产生一种流动性。他又说,写作里总是有个体的独特性,而送快递没有差异,谁送都差不多,所以他更热爱写作。
胡安焉特别提到伍尔夫的一篇文章,讲一个普通女性皮尔金顿夫人,一生颠沛,但风趣盎然。
伍尔夫总结皮尔金顿夫人的一生是:“一切都是痛苦和挣扎,只是她热爱莎士比亚,认识斯威夫特,在流浪一生的浮沉变迁中始终保持了快乐的精神,几分女士的教养,还有她的豪放,在短暂一生的尽头还能开玩笑,享受她的鸭肉,虽然死亡在她心中,催债者围在枕边。”
胡安焉说,他为这些文字而几次流泪。我们不再去猜他是不是从中看到了自己。
从2023年出版这本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年。胡安焉成名后,他总拿自己打趣。他说他第一次做签售活动时,紧张出汗,头脑发晕。而现在,四处做活动攒下来的宾馆免费拖鞋和牙刷,几年都用不完。
他并不避讳提到,这本书带给他的收入超过从前十年的总和,有了这本书,他终于可以脱离繁重的体力劳动。
胡安焉现在在成都居住,依然不舍得买太贵的食物,不舍得乘出租,他习惯骑自行车,每天生活规律,有充裕的时间写作,在这本书之后陆续出版了两本纪实书籍。但他不想被“送快递”“非虚构”的标签一直缠绕,他随后回到了最初的纯文学实践,2026年即将出版短篇小说集。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我们的肉身与烦恼:2016-2025十年之选书单特辑02》第3集,有编辑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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