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北方邦工业重镇诺伊达，29岁的服装厂工人桑吉特（Sanjit Kumar）为了购买烹饪燃气，多次翘班排队，依旧未能如愿。积愤已久的他走上街头，加入一场声势浩大的抗议活动，要求提高工资。

△2026年3月12日，古吉拉特邦艾哈迈达巴德，民众手持燃气空瓶排队加气。（图源：路透社）

美以伊战争爆发后，严重依赖进口油气的印度受到波及。战前，桑吉特只需花费约10美元，就能从政府授权的燃气机构买到一个30磅重的燃气罐。但随着冲突加剧，近来他不得不在黑市上以八倍价格才能购买到。“所有东西都在涨价，工资却没变，我实在撑不住了，只能去抗议。”桑吉特说。

印度政府5月1日宣布，全国范围内19公斤商用液化气瓶价格上调993卢比（1人民币约合13.8卢比），该型号目前在首都新德里的售价为3071.50卢比。

由于霍尔木兹海峡迟迟未能解封，民众对能源短缺的担忧日益加剧。作为全球第三大石油进口国，印度约85%的原油和近一半的液化天然气依赖进口，其中近40%至50%的原油和50%至60%的液化天然气供应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有预测称，受此影响，印度今年经济增速或将下降多达1%。

△一艘悬挂印度国旗的油轮经霍尔木兹海峡抵达孟买港。（图源：法新社）

班加罗尔大学政治学系教授苏伦德拉（S.Y.Surendra Kumar）告诉《凤凰周刊》，伊朗战争给印度带来明显冲击：国内液化石油气供应收紧，民众每隔25天才能预订一次；燃气价格大幅上涨，三轮车、沿街商铺与餐饮门店经营压力陡增，各地加油站持续排队；由于能源问题持续发酵，成为印度近来地方议会选举中分量最重的话题。不过，他也指出，得益于政府早期采取的预防措施，当前形势有所缓和，但民生与能源秩序尚未恢复常态。

“作为全球第二大液化石油气消费国，印度约六成需求依赖进口，数亿家庭靠其烹饪。”孟买大学国际关系与战略研究学院助理教授布山（Bhushan Thakare）向《凤凰周刊》介绍说，“危机初期，谣言泛滥一度引发抢购，导致家庭燃料支出在一周内上涨了7%，农村及城镇出现了排队现象，黑市交易火爆，多地因此爆发抗议活动。但德里、孟买等能源管道直供的大城市受影响较小，凸显了城乡能源基础设施的差距。”

低薪缺气引爆工人怒火

今年年初，印度央行将该国的高增长、低通胀环境描述为“黄金时期”。但这种乐观情绪转瞬即逝——自2月底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霍尔木兹海峡被封，印度直面能源和民生双重困局。

4月中旬，在素有“亚洲最大规划工业园区”之称的诺伊达，数以万计的工人发动了大规模抗议活动，并升级为冲突。多辆车辆被纵火，工人向警方投掷石块，警方则发射催泪弹予以驱散，最终有超过300人被捕。

△4月11日，因对诸多劳工权益问题不满，工人们聚集在诺伊达的街头抗议。（图源：路透社）

为防止事态发酵，5月1日劳动节当天，诺伊达警方提前增派大批警力，严控抗议行为。清晨开始，大批安保人员驻守在周边工业区及工厂门口，严禁工人聚集。即便遭到阻挠，一些工人仍组建起小规模的队伍，高举标语，坚守劳工权益。

诺伊达的骚乱并非偶然。过去几个月，比哈尔邦、古吉拉特邦以及哈里亚纳邦等地的工人举行了类似的抗议活动，要求改善工作条件、提高最低工资和加班费。据《印度时报》报道，骚乱的导火索是2025年11月劳动法实施后，工资涨幅令人失望。当美以伊战争爆发，黑市燃气罐的价格大幅上涨，加剧了工人们的生存困境。

△4月13日，诺伊达警方用警棍驱散抗议的工人。（图源：印度报业托拉斯）

印度官方明令优先保障家庭用气。政府表示，液化石油气供应充足，正在加大国内生产力度，还开辟了替代的进口航线，目前可确保家庭用气供应能平稳维持到5月底，同时呼吁民众停止“恐慌性抢购”燃气罐。

苏伦德拉告诉《凤凰周刊》，当前受影响最大的是商业网点、工业部门以及在黑市购买液化石油气的消费者，他们主要受中间商抬高价格和供应短缺的影响，其他群体受到的影响相对较小。

△4月1日，班加罗尔的机动三轮车排长队等待加油。（图源：法新社）

“政府优先保障家庭用气，压缩了商业用户的配额，许多酒店、餐馆等被迫对顾客加收2至20卢比的附加费。”布山说，这笔金额虽然不大，却抬高了生活成本，尤其对于那些依赖餐饮场所生活的城市居民而言。

对外来务工者而言，由于没有当地住址证明，他们无法开通公用事业服务，只能在黑市上购买燃气。随着中东局势恶化，印度政府加大对黑市的打击，让这些人更难购买燃气。

为了安抚民众，北方邦政府将诺伊达和加济阿巴德两地的最低工资临时提高了21%，非熟练工人每月至少可获得13690卢比的收入，高于之前的11313卢比。但这一标准距离工人要求的2万卢比仍有差距。该国工会团体“印度工会中心”提出，国家首都区（NCR）的最低月薪应为23196卢比。

印度最大反对党国大党领袖拉胡尔・甘地在社交平台X发文，声援诺伊达的工人，并借机抨击莫迪政府治理无能。他指出，当地工人的月薪仅12000卢比，每月光房租就要4000至7000卢比；工人每年仅加薪300卢比，房东却每年涨租500卢比；如今受到战争的影响，一罐燃气的售价已经高达5000卢比。

36岁的裁缝拉维（Ravi Kumar）坦言，养家育儿、置办衣物以及负担学费，即便月薪有2万卢比也无法维系生计。“每月房租4000卢比、伙食开销约5000卢比，高昂的生活成本让我没钱寄回老家供养妻儿。”拉维在诺伊达务工已经13年，每天工作超10小时，月薪仅约15000卢比。

△诺伊达，一名工人租住的房间。（图源：Shashi Shekhar Kashyap）

据印度《德干先驱报》披露，以工业工人消费价格指数（CPI-IW）衡量的通胀率在2016年10月至2026年2月期间上涨了约54%，而最低工资上涨了约53%。这表明，印度工人的实际工资水平低于10年前。

在苏伦德拉看来，诺伊达、北方邦和哈里亚纳邦等地爆发的抗议活动，主因在于薪资偏低、工时过长、工作环境恶劣等用工问题，中东战争只是次要诱因。他强调，生活成本持续走高的背景下，工人要求加薪是合理诉求。

布山则认为，中东战争对印度普通人的生计并无重大直接影响，民众对能源供应的恐慌事实上被反对党利用了，成为他们选举期间攻击政府的借口。“在许多邦，劳工要求提高工资是长期存在的问题，屡见不鲜。但相关谈判通常在工会与雇主或政府之间进行。”

印度新一轮邦议会选举于4月启动，涉及阿萨姆邦、喀拉拉邦、西孟加拉邦、泰米尔纳德邦和本地治里中央直辖区五个关键地区。此轮地方选举被视为2029年大选的前哨战，打得异常激烈。

英国《卫报》引述分析人士的话强调，随着中东局势及其引发的能源危机对经济的影响不断加剧，大规模失业问题未得到解决，执政党印人党仍将面临动荡的未来。

△诺伊达，许多工人住在租金低廉的社区。（图源：新加坡《海峡时报》）

做饭改用柴火和牛粪饼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预估，美以伊战争或将导致印度约250万人陷入贫困。能走上街头的仍是少数，更多人只能艰难维系生活。

凌晨5点，诺伊达仍是一片漆黑，家政工人德维（Nisha Devi）已经起床干活。由于缺少燃气，她只能改用潮湿的木柴生火。柴火烧饭慢，德维因此经常上班迟到，好在雇主理解她的难处。过去用燃气就能搞定的早饭，如今要先捡柴、点燃土灶，再等饭菜煮熟，时长增加了几个小时。

德维透露，现在购买一罐5公斤的燃气要1500卢比，且不到一周就用完了。“不久前，我们还能通过非正规渠道，以约1100卢比的价格买到14.2公斤的燃气罐，现在居然要花上4000卢比，只好改用柴火做饭。”她的丈夫是出租车司机，收入极不稳定，进一步加重了家庭的经济压力。

△德维蹲在家中的土灶旁做饭。（图源：《印度时报》）

由于没时间捡柴，住在北方邦卡纳瓦尼贫民窟的家政工人希娜（Heena）被迫购买牛粪饼作为烹饪燃料。她声称，自己每天要去七户人家做工，实在没空准备柴火，而燃气罐早就空了。“牛粪饼也贵了，每块从1卢比涨到了5卢比，但我没有别的选择。过去一周，我都用它烧饭。”

由于生活开支压力过大，希娜所在社区有多户邻居选择返乡。她坦言，但凡能抽身、有条件的人都已离开。但像她这样毫无积蓄的人，只能留下来继续务工谋生。

在贫民窟的狭小房间内生火做饭，极其危险，这类住处的电力无法支持低价电炉，可更安全的型号又太贵。

就在4月16日，卡纳瓦尼一处贫民窟发生了一场火灾，约有150至200间棚屋被烧毁，近200至250人受到影响。火灾原因仍在调查中，据信起火点与烹饪有关，火情因燃气罐爆炸迅速蔓延。目前官方暂未接到人员伤亡通报，但有消息称，已有六名儿童失踪。

印度各大城市的餐饮供给高度依赖街头小贩、小型餐馆与线下门店构成的饮食网络，如今这一体系遭遇连锁危机。受天然气短缺、物价持续上涨的影响，各类餐饮商户被迫缩减菜品、上调价格、裁减人员，有些甚至直接闭店。

在德里一个热闹的市场，来自北方邦的苏希拉（Sushila Devi）经营着一家小茶馆。由于能源供应紧张，她不得不改用烧柴的方式来维持店铺运营和满足家庭日常用火需求。“我已将近四周买不到燃气罐了。”苏希拉说，“柴火价格也快速上涨，这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如果燃气持续短缺，我不得不返回北方邦的村子。”

苏希拉的邻居普什帕（Pushpa Devi）深有同感，她坦言若真到了那一步，至少回老家“不会挨饿”，因为可以和亲戚分食度日。

△加尔各答一家餐厅，因燃气供应中断，厨师们不得不烧柴火做饭。（图源：路透社）

过去30年，阿尼尔（Anil）一直在尼赫鲁广场经营着一家餐馆，他声称自己从未遇到过如此严重的危机。“我这辈子首次见识到黑市上的燃气罐价格涨到4500卢比。”阿尼尔说，“因此，餐馆不得不改回柴火烹饪。”他担心这样下去，会影响到员工的生计。“我店里约有10名员工，现在客流量减少，维持下去愈发困难。”

阿尼尔、苏希拉经营的廉价餐饮店，是学生、日薪劳动者和外来务工人员日常仰仗的饮食来源。

法尔欣（Farheen Naaz）就读于新德里的佳米雅综合大学，她来自西孟加拉邦，平时住在寄宿公寓。她称，公寓已经十天没有煤气了，大部分时候吃不上早餐。“大学里很多食堂都关门了，剩下的食物也变得很贵。我家境贫寒，实在负担不起。”

目前有约50个女生和法尔欣生活在一起，大家面临同样的困境。法尔欣说，如果现状得不到改善，她们恐怕不得不返家，即便学业受到影响。

△大学生法尔欣在寄宿公寓接受采访，这里已经停气10天了。（图源：英国《卫报》）

返乡后遭遇更大危机

近期，国家首都区的各个火车站比往常更为繁忙，成百上千名务工人员背着大包小包，排起长队乘车返乡。

这个4月，新德里的阿南德维哈尔火车站，35岁的普拉萨德（Raju Prasad）提着沉重行李，带着妻儿、兄弟一家七口，准备返回北方邦的戈勒克布尔，此刻距离他们举家搬来首都谋生，仅仅过了九个月。

原本他们希望能在新德里长期生活下去，但现实击碎了这份期盼。全家最后一罐燃气在离开的十五天前就已用完，之后再也无法买到。普拉萨德夫妇平时以拾荒为生，每天工作长达10个小时，收入仅约500卢比。起初，他们能靠捡拾柴火勉强度日，随着积蓄耗尽，一家人只能收拾行李返乡。

“再不返乡，我的孩子们可能会饿死。他们不懂当下的危机，只会哭闹着要吃东西。”普拉萨德说，“回村后，我们至少可以用土炉生火做饭。”

△普拉萨德（左）和家人在阿南德维哈尔火车站，他们准备返回北方邦的家乡。（图源：英国《卫报》）

在古吉拉特邦苏拉特，大量依赖液化石油气的工厂，特别是纺织、陶瓷及小规模制造企业纷纷减产或停产。苏拉特作为传统工业城市，原本吸引了来自奥里萨邦、比哈尔邦、北方邦等贫困地区的外来务工者，如今不少人被迫离开。

古吉拉特邦织工福利协会联合会主席、纺织面料厂老板吉拉瓦拉（Ashok Jirawala）说，“我们单日的损失最高可达1000万卢比。”受形势所迫，当地纺织工厂将每周的生产天数由七天压缩至五天，行业内已有约15万名工人返乡。

旁遮普邦卢迪亚纳的一位实业家表示，当下务工者的恐惧堪比新冠疫情时期。“遭遇生存危机时，人们更想和家人待在一起，疫情带来的困境仍历历在目。”

尽管不少务工人员选择返乡，但事实上，农村的处境也在恶化。

21岁的萨德鲁（Sadlu）今年3月底从苏拉特辞工后，回到北方邦的老家。然而，无望的未来让他夜不能寐。“我攒下的积蓄只够勉强糊口，根本买不起其他东西，顶多还能支撑几个月。”萨德鲁说，“村里没有就业机会，我早晚要外出打工，可眼下完全不知道何时才能重返城市。”

在务工人员返乡、农村缺乏就业的同时，印度的农业生产也受到考验。印度农业进出口高度依赖霍尔木兹海峡。印度信用评级机构CareEdge Group表示，该国四分之一的化肥进口来自中东，一旦供应中断，将对庞大的农业经济造成影响，尤其会影响到即将到来的播种季。

中央邦希夫普里县的农民阿瓦坦什（Avatansh Kumar）透露，当前化肥、农药的供应量已大幅减少。“一袋尿素过去的售价为280卢比，如今在黑市上卖到1200卢比。”他介绍说，一英亩农田大约需要四到五袋尿素，自己有约15公顷（约合37英亩）田地，生产投入成本大幅上涨。

化肥经销商同样抱怨供货紧张。中央邦勒德兰县的一位经销商表示，近期的化肥供货量大幅下降。“以前一次能收到4000至5000袋化肥，现在只有500袋。”

印度农业专家德文德（Devinder Sharma）警告说，未来数月，化肥等农业物资短缺的危机可能还会加重。他认为，农业困境才刚刚开始，农资价格后续仍会上涨，目前有多家相关企业被迫停产。

△中央邦博帕尔的一处化肥仓库。由于进口延误，5月化肥或将迎来短缺。（图源：Mujeeb Faruqui）

受成本压力影响，不少农民对种植计划变得犹豫了。一位农民称，自己已收完小麦，原本计划接着种西瓜，但由于成本太高，收益难预估，不敢轻易播种。

与此同时，印度农产品的出口也遭受重创。2025年，中东地区吸收了价值118亿美元的印度农产品，占后者出口总收入的两成以上。如今出口受阻，波及印度国内市场，旁遮普邦、哈里亚纳邦和北方邦的稻谷收购价下跌了8%至9%。如果航运中断持续，粮价预计将进一步下跌。

喀拉拉邦豆蔻种植户的处境同样艰难。该邦的万丹梅杜是印度最大的豆蔻拍卖中心之一，如今每天面临的损失高达1800万卢比。过去当地每天约有140至150吨果蔬出口到海湾国家，如今相关出口全部中断。此外，价值近3亿美元的海产品滞留在印度各地的港口，占出口总额的8%。

△诺伊达一家非正式员工雇佣中心，工人们带着工具等待招工。（图源：SURESH K PANDEY）

布山认为，此次由中东战争引发的印度能源危机，根源在于过去十年不断加深的能源结构性进口依赖。受错误信息影响，民众对液化石油气的恐慌情绪被放大，且主要集中在供应链薄弱的农村地区，城市供应网络受冲击较小。

他提到，印度政府通过增产、管控、外交斡旋及拓展替代供应来源等举措，事实上仅用了两周左右便稳定了局势，但此次事件仍暴露出印度在能源方面的短板：战略储备不足、烹饪能源结构单一、原油对外依赖度居高不下。

苏伦德拉则建议，印度应推进能源供应多元化，在深化与海湾国家合作的同时，积极拓展与孟加拉国、东南亚及中亚国家的能源合作渠道。与此同时，政府应降低对外能源依赖，推进可再生能源的普及，依托科普宣传、专项补贴等配套举措，大力推广太阳能、风能与新能源汽车，并重新研判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天然气管道项目落地的可行性。

他还提到，此次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中国受到的冲击有限，“印度应借鉴中国及欧洲国家的能源发展经验，筑牢能源安全底线，进一步改善民生生态”。

作者：一墨

编辑：漆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