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谈判、广场与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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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23:4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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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4月11日 战争日志 第四十三天 谈判、广场与人心

早上起来继续连线。今天是美伊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举行谈判的第一天,也是四十多年来美伊最高层第一次面对面谈判。

这场谈判不仅决定战争会不会继续,也关系到中东局势会升温还是降温,甚至牵动全球油价和经济走向,所以全世界媒体的目光都聚焦在伊斯兰堡。我们台里也派出了两路记者,一路是北京站记者特派到巴基斯坦,跟踪伊朗方面的反应;一路是在巴基斯坦的特约记者,跟踪美国方面的动向。台里还专门拉了一个微信群,我们三方记者随时互通消息。

昨晚,巴基斯坦的同事一直在群里问,伊朗这边的代表团到底什么时候到。一直拖到凌晨,伊朗国家电视台才宣布,议长卡利巴夫和外长阿拉格齐等人率领七十多人的大型代表团启程前往伊斯兰堡。电视画面里,飞机上还摆着米纳布小学遇害学生的照片。阿拉格齐说,这些孩子与他们同行。

连线结束后,M医生的中国妻子X发来信息,我帮他们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夹杂着英语和波斯语,听得出来,M医生一边在忙,一边还惦记着身边每个人的情况。X说,楼里的电梯又坏了,因为楼太老,零件不好找,这一周又赶上假期,修起来特别麻烦。对大人来说还不算什么,可对要去大学、要出门的女儿来说,就很不方便。

M医生一边安慰她说“没关系,慢慢来,总会修好的”,一边又反复叮嘱彼此小心出门、注意身体。他说自己一会儿要去诊所上班,晚上还要去广场,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在电话里还和我们确认碰面的时间,说晚上八点半左右可以,到时候我和摄影师穆森一起过去。

这四十天来,支持政府的民众几乎每天都会集会,早上、中午、晚上,广场上随时都有人摇旗呐喊。这样的报道我们已经拍过很多了。有时候我甚至真的佩服这些民众的精神:四十天来,日日夜夜上街,难道他们都不累吗?

但更让我吃惊的是,M医生也在上街。

他说,自己白天忙完诊所的事情,晚上就去广场。因为那边聚集了很多人,很多人身体不舒服,没钱去医院,也没人照顾。他说,自己是医生,能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坐在那里,免费看病。有人来了,就给人看看,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还特意对我说,不要把这件事讲成是什么政治立场,不是为了支持哪一边,不是为了“战争”,也不是为了“反美”,只是因为“这是自己的国家,这是自己的城市”。他说,他只是想保护这个国家里这些普通的人,保护伊朗。

M医生还说,他已经跟现场负责的人打过招呼了。如果我要去采访,他可以帮我联系,也可以让我接触到一些在场的普通人。那里有宗教人士,也有很多普通民众,气氛和外面听说的很不一样。他说,如果我愿意去做采访,完全可以去看看、去和他们聊聊,看看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说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

电话里能感觉出来,他对这件事很认真,也有一种很朴素的热情:既然大家都在这个国家里,能做一点事情,就做一点事情。

最让我感动的是,M医生其实完全可以离开伊朗。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在中国,他自己也有中国签证,但他不肯走。他说,这是我的国家,我要保卫伊朗。

我说,他真的很了不起,白天已经忙自己的工作,晚上还要跑去给别人免费看病。可M医生自己却说得很淡,只说了一句:“我是医生,医生就该做这样的事。”

他说得很平静,但正因为这样,反而更让人动容。

这时,摄影师穆森打电话来说,他在银行买礼卡。按照伊朗传统,每年新年前夕,我们都会给指导部外媒司那些常年帮助我们办签证、协调采访的工作人员送卡,就当作红包感谢,他们叫 eidi。数额不多,但也是表达心意。往年都会送,只是今年因为战争,一直拖着。现在停火了,银行业也宣布从今天开始恢复到岗,穆森就去银行办卡,准备送过去,结果却发现只能办三张。

我说,这事也不着急,以后有空再说。

上午忙完报道和连线,我和楼上邻居太太约好去游泳。她说,这两天她一直去她妈妈家帮忙收拾。这四十天里,她妈妈的很多东西都放在她这里,现在趁着稍微安定一点,就找司机帮忙一趟趟送过去。她还说,这段时间因为新保姆很给力,她终于稍微放松下来,可一放松就觉得整个人疲乏得不行。

战争期间没有保姆,她一直要照顾八十多岁的母亲。她自己腰和膝盖都做过手术,现在疼得厉害,可给理疗中心打电话,却始终没人接。她说起今年1月8日之后的事,说那时候周六她还照惯例去理疗中心按摩,出来又去商场喝了杯咖啡,结果发现根本叫不到车,只能一路走回家。

她对这次谈判既不乐观,也不悲观。她怀疑很多结果其实早就在幕后决定好了。她说自己一直很想念Tajrish巴扎,也想好好去餐厅吃顿饭,或者去喝一杯咖啡。可一想到现在停火局势还不明朗,甚至担心会不会有反对派或者以色列的人在人多的地方放炸弹,她又说,现在还是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在家里最安全。

下午连线之后,我一直昏昏欲睡,也不知道这几天怎么会这么困。等到晚上七点,穆森来了,我们一起出发,去德黑兰西城的广场,和M医生碰头。

晚上八点多,我来到M医生家门口附近的那个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在台上唱爱国歌曲,有人在台下看节目,有人在放喇叭,很多人举着国旗摇旗呐喊。现场的感觉和我平时看到的一些集会差不多。通常这种集会,都是政府支持者参加,广播里放着革命歌曲、爱国歌曲,很多女士穿着黑袍、戴着头巾,显得很宗教、很虔诚。

不过这次,我也看到有少数人并没有戴头巾,也站在那里摇旗呐喊。

一个妆容精致、不戴头巾、脸上还画着国旗的女士对我说:“我是为了我的国家而来。不在乎戴不戴头巾,这里只有爱伊朗的人。我们要保卫我们的国家,不让它被敌人肢解掉。”

她还说,她觉得谈判根本不会有结果,因为美国每一次谈判都在对伊朗发动战争,所以这次和前几次没什么不同。我问她,那你不担心战争再次爆发吗?她说:“我们不怕。我们会誓死守护我们的祖国。”

我一边看,一边往里面走。让我意外的是,除了喊口号的人,现场还有很多普通民众在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不同的小棚子里,有人在倒茶、切西瓜、送水,也有人烤玉米分给大家。还有一个棚子在做心理服务和就业咨询。旁边还有医生,自发地在给人免费看病。

我看到M医生正给一个女士看眼睛。那位女士说自己眼睛不舒服,M医生就拿着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她的眼睛看。看完以后给她开了药方,她连声道谢,拿着药方走了。

M医生说,这里很多人是穷人,没有钱去看病,也有人是在现场不小心受伤的,所以他就在这里给大家免费看。那个小棚子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个椅子,桌上放着血压仪和听诊器。

他还告诉我,他们都是自愿来的。旁边有个女助手,是从德黑兰北边来的。她说,父母都在北边,很担心她,她一周三天在这里帮忙,另外三天回北边看父母。她说,自己就是为了伊朗而来,希望能做点事帮助别人。

和M医生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十九岁的男生,在沙希德·贝赫什提大学读牙医,今年大二。他说,战争打响这四十天来,他和家里人几乎天天都来这里帮忙。他妈妈也过来跟我打招呼,是一位戴眼镜、穿黑袍的女士,说自己是心理学老师,在旁边的棚子里做心理咨询。男孩还指着旁边说,他的父亲正在拿着工具修棚子。他还有一个八岁的弟弟,在附近的棚子里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

他妈妈告诉我,有时候这边结束了,他们还会去革命广场参加集会,那边人更多。我问她,你们不累吗?她说:“不会觉得累。因为是为了支持国家,我们心甘情愿。”

附近还有给小孩脸上画国旗的,旁边搭了一个充气滑梯,小朋友在那儿玩。有人带着孩子画画。还有一个棚子里摆着六七台缝纫机,几个妇女坐在那里缝国旗,旁边还有孩子和妇女一起装国旗。桌上摆着一堆做好的国旗,旁边贴了一张写着账号的纸,愿意捐款的人可以拿走国旗,把钱打到那张卡里,用来帮助有需要的人。

整个场面,其实很有意思,也很复杂。

我跟M医生说:“这跟我原来想的不一样。”

M医生说,他一开始是听到特朗普说,要把伊朗炸回石器时代,他特别生气。他说,这不是针对一个人,而是针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所以他就来了广场,也参与进来。

后来他发现,现场有人说“我们需要医生”,很多人又穷,看不起病,他就干脆留下来,一待就是好几天。

他说:“这跟政治无关。我恨这个政府,我讨厌这个政府。但现在我们是伊朗人,我们必须站出来。如果你不站出来,这个国家就没了。我们不要当卖国贼,但我们要帮助别人。”

他说,已经有几个医生都是轮流来帮忙的,那个十九岁的医学生也在帮忙。说着说着,又有病人来找他。他说,昨天周五他就看了二十几个病人,现在还缺一张病床,他们正在协调,看能不能明天搬来。

我又去采访其他人。

有一个穿黑袍的年轻女孩,举着国旗在街上挥舞。她很自豪地说,现在伊朗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一次伊朗是占上风的,美国只能接受条件;如果不接受,伊朗就控制霍尔木兹,还有导弹。他们就是要让美国被迫接受伊朗的条件再谈判。她说,无论美国接受不接受,伊朗都会坚决抵抗到底,直到胜利。

但也有很多人明显是悲观的。他们觉得美国根本不可信,谈判不可能达成,战争还会继续。也有人说,自己相信谈判团队会维护国家利益,也相信最高领袖的决定:如果领袖说同意和谈、停止战争,他们就尊重;如果领袖决定停止谈判、继续战争,他们也会跟着打到底。

有些人不愿意上镜,说不想被拍。还有一个给孩子们画国旗的女孩,偷偷凑到我耳边说,她来这里其实是为了 money,为了挣钱。我点点头,笑了笑就走开了。M医生问我她说了什么,我说,她说自己是为了挣钱。M医生叹了口气,说,现在老百姓已经很困难了,以后会更困难。因为在他看来,这场战争还会继续,美国根本不可能接受伊朗的条件,谈也是白谈。人们必须为更坏的情况做准备。

我说,其实你完全可以走,你的妻子和女儿都在中国。他说:“这是我的国家,我必须守在这里。”

旁边有个小女孩递给我一枝玫瑰花,感觉特别温暖。还有人送花,说花也是他们自己掏钱买的,没有政府出钱,都是大家自己捐的。我问她们,为什么这么做?她们说,是为了让大家团结,让大家高兴一点。

还有人把洗好的苹果和水递给我,我没吃,让他们留给别人。几个小伙子在棚子里烤玉米,门口排起了长队。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发烤好的玉米,棚子里另外几个人坐着剥玉米。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自己是木匠,晚上过来给大家烤玉米,这是他第一天来。我问他怎么看谈判,他说:“估计谈不成。不过谈不谈是他们的事,我们就做自己的事就好了。”

他把一个烤好的玉米递给排在前面的小男孩,小男孩香甜地吃着,还冲我笑了笑,很可爱。

现场还有带枪的士兵和安保人员,但气氛并不算特别紧张。旁边还有人点着篝火煮咖啡,说他们是从胡泽斯坦省来的,那边的阿拉伯咖啡很好喝。他们还给我和穆森各倒了一小杯。我尝了一口,味道很浓,很特别。

还有些年轻人一边帮忙,一边跟我练英语。他们说,他们来这里,不是去管美国怎么样,他们不相信美国,他们只是想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把老百姓照顾好。

我问一个穿着时尚、没戴头巾的女孩:“你为什么来?”

她说:“为了我的国家。”

她说,现在大家很团结,不能让敌人得逞。

旁边站着一个穿西服的年轻人,不让我拍他,但他跟我说,肯定还会打仗,所以他们才站在这里。

也有一个老人说,他是为了革命而来。至于谈判,他却是乐观的。他说,既然还能谈,就说明双方都想谈,希望会有好消息。

还有一个穿黑袍的女孩说,她现在是“既有希望,也有担心”。有希望,是因为还在谈;担心,是因为她觉得美国不会接受伊朗的条件,战争还是会再打起来。

后来我又回到M医生那里,准备和他道别。

他说,他白天在诊所,晚上就过来帮忙。现在诊所里的病人也不多,秘书打电话去确认预约,很多病人都说自己还在北边,不敢回来,怕局势再变。

我问他,想对那些还在犹豫、想不想来帮忙的人说什么。

他说:“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来保卫自己的国家,要么当汉奸。”

他说,其实他完全可以离开,但他说:“这是我的国家。”

我又问他,想对在中国的妻子和女儿说什么。

他刚开口,突然就难过得说不下去了,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很艰难地说:“孩子,你要记住,你就是伊朗的一部分。”

说着说着,他流泪了。

他说,他们做这些,不是为了政府,也不是为了支持体制。

“我们是为了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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