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驻印度特约记者 米小丫 迦懿 环球时报记者 陈子帅】编者的话:去年年末以来,印度沉浸在“经济规模或将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四大经济体”的成就之中。在经历了新冠疫情时期的低谷后,印度经济实现高速增长,制造业、国内需求拉升了整体表现。不过,在欢呼“超越日本”的同时,印度舆论不无担心:尽管政府将当前阶段描述为高增长和低通胀的罕见“黄金时期”,但长期的结构性不平衡为其经济表现设定了上限。引领印度现代化浪潮的大型企业难以向产业深处探索,只能通过跨界发展维持增长。这被一些专家认为如同树冠广展、遮天蔽日的榕树,它们能为印度部分消费者提供想要的服务和商品,却缺乏产业规模和复杂性,无法解决印度就业不足的顽疾,甚至可能反过来阻碍印度经济取得进一步突破。
雄心勃勃的经济增长计划
2025年12月,印度新闻信息局发布年终经济评估报告,称印度国内生产总值(GDP)已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四大经济体。今年2月,印度统计部门大幅修正了GDP数据,结果显示该国的经济规模实际上比之前估计的要小3.3%,按市场汇率计算,与日本还差3000亿美元,仍排名第五。
按照印度经济现在的增长速度,超过日本只是时间问题。过去十年,印度经济保持高增长率,平均水平在6%至7%区间内。印度民众切身体会到了经济发展带来的变化,一名尼赫鲁大学中文系学生对《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表示,经济增长确实改善了生活方式:社会地位提升、收入逐步增加,学习、出行和消费更加现代化。一名刚进入IT行业工作的青年也表示,比起父辈来,他的工资要高得多。
印度政府设定了雄心勃勃的经济增长计划:2014年提出“印度制造”倡议,鼓励企业在印度研发、生产和组装产品,激励对制造业的专项投资;2020年启动“自力更生印度”战略,通过经济刺激计划,减少对外部依赖,应对新冠疫情和经济增长放缓;2024年又承诺在2047年印度独立百年之际实现“发达印度”的目标。
在政策的刺激下,印度经济表现出活力一面。《经济学人》称,过去十年,许多印度人的生活水平明显提高,收入不断增长,足以购买市场上种类繁多的商品和服务。国际机构也持续上调其增长预期,资本市场表现活跃,人口红利与数字化转型被视为推动未来发展的关键动力。这一时期也被认为是印度经济的“黄金时期”:经济稳定增长、通货膨胀率低、社会状况相对平衡。
“榕树式”扩张实现增长
在印度追逐2047年实现发达市场地位目标的过程中,家族企业被广泛认为是关键支柱。印度《经济时报》指出,家族企业长期以来一直是印度基础设施、教育机构、医疗保健系统的建设者和地方就业的贡献者。而在印度当前的发展阶段,基础设施、长期资本和制度建设的需求尤为迫切,家族企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文章还拿美国举例称,19世纪末20世纪初,范德比尔特家族、卡内基家族和洛克菲勒家族等商业家族主导了美国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铁路、钢铁、石油和金融业的形成离不开它们长期大规模投资。这些家族为现代美国经济奠定了基础。
拿印度家族企业对比美国历史上的富豪家族,有一定道理。自创办以来,印度的家族企业不断扩张业务,涉足港口、道路、可再生能源、物流、教育和医疗等各个领域。比如,塔塔集团的产品涵盖瓶装水、金融服务、电视和卡车等。印度的商业街上,随处可见信实集团的品牌——信实超市、信实家电、信实服装店等。其他涉猎多行业的家族企业还有比尔拉集团、瓦尔昌德财团等。
彭博社3月13日的评论文章将这些印度家族企业比喻为枝繁叶茂的榕树,这一概念出自孟买金融家马尼什·乔卡尼2025年接受印度CNBC-TV18采访时的发言。榕树在印度很常见,它们有着宽大的伞状树冠,枝条上生有气根,落地扎根后能够形成新的枝干,不断扩展,有的大型榕树直径可达上百米。“独木成林”的特点让榕树在气候炎热的印度成为社区和村庄居民摆摊、歇脚、冥想的理想地点。

这一比喻凸显了家族企业在印度经济中的特点:不断扩展、无处不在。信实集团从纺织行业起家,如今已成为横跨能源、电信、零售、金融等多领域的商业巨无霸,如同榕树不断扎根,枝条伸进印度消费市场的各个角落。在德里和其他印度城市居民区和学校里的杂货店,看似是独立经营的小生意,但仔细观察时,会发现这些小店里许多商品的种类、售卖价格、促销方式高度一致。而随着数字支付和二维码的普及,印度传统杂货店与现代零售体系联系越来越紧密。“大新闻网络”称,印度杂货店通过超过7 亿个二维码接入了主流支付网络,相当于已经融入数字经济与大公司控制的支付生态中。
不可否认,这些榕树般的家族企业在印度近几十年的现代化浪潮中贡献了重要力量。比如,信实集团为印度各地Wi-Fi技术的发展提供资金,在2025年启动太阳能光伏组件工厂,并准备在未来投资上千亿美元用于人工智能发展。这在某些方面的确便利了印度民众的生活。《环球时报》特约记者刚到印度办电话卡时,就被一名当地人提醒说:“流量很便宜,还送很多服务,基本都在一个地方办理,不需要更换。”
企业只是售卖商品和服务,无法取得深度突破
然而,印度经济的结构性问题,决定了其家族企业的发展上限无法达到美国同行的水平。乔卡尼曾撰文称,印度有超过十亿人被排除在正规经济之外。他认为,印度人实际上处在三个经济等级分明的生活之中:2500万人生活在“澳大利亚”,享受着富裕的生活方式;另有约2亿人居住在“菲律宾”,是一个正在发展中的服务型经济体;其余人则“生活在撒哈拉以南非洲较为贫困的地区”。
复旦大学南亚研究中心副研究员谢超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印度经济的造血能力不足,国内经济蛋糕长期难以做大,导致大型企业和财团利用自身规模优势,不断向其他业务市场扩张,产业覆盖宽度扩大但深度严重不足。
彭博社称,大型企业始终在同一块“浅薄的土地”上苦苦挣扎,实际上只是向“生活在澳大利亚”的印度消费者销售越来越多的产品,或许还有帮助那些“生活在菲律宾”的印度人获取家电、手机和其他现代化便利日用品,但它们缺乏动力去推动国内农业经济的工业化,改善剩余贫困人口的现状。
增长靠横向扩展的印度大企业反过来又限制了印度经济表现。谢超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印度政府并非没有补救,然而,其不断出台的各种产业扶持和激励政策反而使得大企业、大财团向高新领域扩张,但这些企业本身难以在技术攻关和业务创新方面取得突破,导致印度的产业发展政策很难落实,制造业发展严重滞后于总体经济发展,而这进一步恶化了印度就业问题,民众从经济发展中受益不足,国内消费需求走向低迷。
上述尼赫鲁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对《环球时报》特约记者提到,印度就业市场竞争激烈,尤其是对于非顶尖专业或缺乏实习经验的毕业生而言,找到理想岗位并不容易。再加上通货膨胀,生活成本尤其是住房价格的上涨明显高于收入增速,影响生活质量。另一位在中国和印度都工作过的青年提到,相比收入,德里、班加罗尔、诺伊达等城市住房的成本太高。许多年轻人和中产阶级人士不会频繁在外用餐,更多是雇帮手或自行烹饪,以控制生活开销。
英国广播公司(BBC)提到,过去十年,印度中等收入纳税人的年均收入增长了约5万卢比——这大致相当于一部不错的智能手机的价格,但考虑到生活成本的上涨,这实际上是一种“缓慢的侵蚀”。报道援引最新研究称,印度“素食塔利”(一种由几道小菜组成的印度套餐)价格每年上涨11%,汽车和摩托车价格每年上涨7%至8%,医疗费用每年上涨14%。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对物价上涨也深有体会。印度路边摊售卖的脆皮水球今年价格直接从每份30卢比涨价到40卢比,涨幅达33%。私立学校的学费也以每年约10%的涨幅提高,而邻居家刚毕业的大学生找到的工作实习工资只有不到2万卢比。
“黄金时期”如何持续
这些经济结构性问题还随着产业自动化转型进一步加剧。阿密塔夫妇的情况就是典型案例。他们20年前从德里大学毕业,人到中年,工作被自动化替代,工资不涨反降,而新德里每年物价上涨的幅度却是两位数,子女教育和赡养老人给他们的日常生活带来实实在在的压力。两人索性辞职卖起了围巾,在朋友圈推送、到各种展会租摊位,常常开车奔波在路上。
人工智能的发展进一步给印度IT行业造成冲击。BBC提到,这一该国最大的行业正在积极裁员,印度规划机构Niti Aayog估计,到2031年,人工智能可能会取代300万个IT和客户服务岗位。而这些岗位曾为一些印度人提供了丰厚的薪水,以前一名在外包客户服务中心工作的普通电话专员每月通常可以拿到3万卢比的工资。
上述案例说明,近几年来,印度经济规模扩张在很大程度上并未带来大量就业机会。欧洲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的研究员指出,要完成“发达印度”的目标,印度经济必须加速发展,未来20年需要保持每年8%到9%的增长率,而这与中国在本世纪初的增速相当。然而,与大量人口脱离农业、城市化进程显著的中国不同,印度的经济实际上仍然以农业为主导,15岁以上人口总数为11.1亿,其中只有约4.56亿(41%)有工作或正在寻找工作。印度轴心银行称,要实现“发达印度”的目标,劳动参与率至少要达到60%。
印度媒体认为,对下阶段的印度来说,经济规模不再是衡量经济发展的主要标准,更重要的是人们对经济的体验。毕马威印度公司今年早些时候的一份报告显示,印度必须从规模增长转向生产力增长,重点关注制造业深度、人力资本、中小微企业竞争力、基础设施效率等方面。这意味着从组装转向深度制造;从基础设施建设转向物流效率;从获得服务转向高质量成果;从企业正规化转向竞争力;以及从入学教育转向就业能力。
对印度来说,这可能并不容易做到。谢超借用“榕树化”的概念称,这种现象并不是莫迪时期才有,而是印度经济顽疾的长期体现。而当前,全球地缘冲突加剧,内需不足和外部冲击之下,印度经济发展压力增大,印度政府的产业政策不得不更加依赖大企业、大财团的支持,短期之内,“榕树化”难以缓解。印度《印刷报》也称,中东持续动荡和石油供应波动,为印度经济的“黄金时期”蒙上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