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最后通牒之下,所有人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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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11:3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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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4月6日 战争日志 第三十八天 最后通牒之下,所有人都在等

今天对于伊朗人来说,是战争中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日子。说它寻常,是因为战争已经进入第六周,轰炸声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甚至有伊朗朋友都开玩笑说,每天要是听不到轰炸声,反而会不习惯。说它不寻常,是因为美国总统特朗普5号晚上再次发出最后通牒。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发出最后通牒了,把最后期限设置到周二,也就是美东时间4月7日晚上8点。

他在贴文中说:“4月7日将是伊朗的发电厂日和大桥日。”

3月26日,特朗普就发出过最后通牒,宣布将对伊朗能源设施的摧毁行动推迟10天,期限延至4月6日晚上8点。这次他又往后推迟了一天。特朗普5号晚在接受电视采访时说,美国正与伊朗进入深入谈判,很有可能在7日的最后期限前与伊朗达成协议。他又警告伊朗,如果不达成协议,他就把那边的一切都炸掉。

在此期间,以色列也没有闲着,继续对伊朗狂轰滥炸,包括伊斯法罕的穆巴拉克钢铁厂和南帕尔斯气田的电力等基础设施。但最让我震惊的是今天早上五点多,对谢里夫理工大学通信实验室大楼的轰炸。

谢里夫理工大学是伊朗顶尖的理工科大学,成立于1966年,是伊朗现代化的标杆。这里的学生都是从全国选拔出来的精英,这里也被称作“伊朗的麻省理工学院”。毕业生中最有名的,就是伊朗的天才数学家、曾获得国际数学最高荣誉菲尔兹奖的玛利亚姆·米尔扎哈尼。这所大学的学生也不简单,不仅脑袋聪明、专心科研,而且也非常关注国家的未来。在每一次社会运动中都很活跃。每一次全国爆发反政府抗议,例如阿米尼头巾事件以及今年1月的反政府游行,这所学校的学生都积极声援。这也是学生运动的一个中心。以色列为什么要轰炸这所学校?这也引起了很多伊朗人的愤怒。

昨晚虽然轰炸得厉害,我却睡得很香。早上六点半起床看新闻,准备连线。关注的问题是:特朗普将最后通牒推迟一天,还威胁将打击伊朗基础设施,伊朗当地有何最新反应?我在连线里说,官方和军方依然强硬,但在民间有不同的声音,有人支持政府继续强硬,也有人不以为然,也有很多人担心这会影响正常生活。

连线结束后,清洁工M来打扫房间。他刚从古列斯坦省的老家过完踏青节,和全家人一起回到德黑兰。他说,今年北部狂风暴雨,还有洪水,但踏青节那天天气很好,很多人都到森林里去过节。也许是因为从德黑兰逃到北部避难的人特别多,所以今年踏青节漫山遍野都是人,比以往更热闹。但安全警察也多,要求大家不要跳舞庆祝,都安静地坐着野餐、烧烤。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警察说因为最高领袖遇难了,所以不可以庆祝。他又问我,特朗普会不会打伊朗的发电厂。我说,说不准。他说,不管什么情况,他都要留在德黑兰工作挣钱。他本来想让老婆孩子留在北部农村,但是现在学校都上网课,老家那边网络信号不好,没有办法。为了让孩子上网课,他们全家现在都回到了德黑兰。

我问他工作有没有受影响。他说还好,老主顾大都还需要他来打扫,但他以前一天能打好几份工,现在只做半天,因为不敢太晚回去,生怕晚上不安全。我还和家里通了电话,问了我妈和孩子的情况。看着孩子日渐好转,我心里也就放心了。

司机纳斯里来接我,我收拾好东西,就下楼坐车去了外交部。

司机纳斯里是个很好的中年人,有个热情好客的太太,还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都出嫁了,家里还有一个10岁的小儿子。周末踏青节他去了北部拉什特亲家的老家,待了两天,一起度过了踏青节,然后才从北部回来。

他告诉我,拉什特那边很安全,根本听不到轰炸,人很多,天气也好。他们和亲家一大家子在果园里烧烤踏青,还带着孩子去看捕鱼、逛巴扎,过得很开心。他还给我看了照片和视频,说北部的亲家实在太热情了,根本不让他们回来。他说不行,我得回来挣钱,让老婆和孩子留在北部。他老婆却说不行,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回来。于是,一家人又回到了德黑兰。

这两天司机纳斯里不在,我们就一直叫出租车公司的另一个老司机T,人也很稳妥。纳斯里和我说,他们公司的很多人,就像T,都是退休了才来开出租车的,他们有退休工资,房子也是自己的,条件比他好。他们可以干,也可以不干。但他必须干,因为他是租房子住,每个月的房租就是大头。他很委婉地暗示我,他的条件更需要赚钱养家,有事一定要叫他。我问他,难道现在出租车公司的顾客很少吗?他说,是的,现在谁也不想出来,没有多少人叫出租车。

司机还说起北部和德黑兰之间的路况。他说,现在新年假期结束了,按理说应该有很多人从北部回到德黑兰,他原本还担心会堵车,没想到从北部回德黑兰的车并不算多,反而从德黑兰往北部跑的车明显更多。他女儿说,因为大家担心发电厂被炸,在德黑兰这样的大城市生活会很困难,所以很多人又从德黑兰往北部躲。

司机感叹说,假期结束后,他两个女婿这两天都去上班了,还好有固定收入。他认识的很多人现在都失业了,没有钱,下个月都不知道房租怎么交、日子怎么过。他还跟我说,他们家昨天又一夜没睡。他家靠近谢里夫大学和梅赫拉巴德机场,昨晚那一带炸得太厉害,家里的玻璃都在颤。他今天很早来公司上班,说看见旁边电信公司的门卫在附近的车里睡觉,说电信公司被炸,他们不敢在大楼里待,晚上就睡在车里。

我沿路看到车明显增多,感觉德黑兰正在恢复往日的样子。堵车的时候,我还看到有人拿着esfand(伊朗人喜欢点的一种熏香)在车流间行走,给车熏香辟邪,有人会从车窗递给他钱。战争打响后,一个多月来空荡荡的德黑兰总让人感到不适应。此时看到它正在恢复生机,就算是在堵车,我也不由自主地心生喜悦。

今天去伊朗外交部参加发言人每周例行记者会,但这次我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大门口设置了三道岗,有武装警察守卫;进到外交部里面,在发言人大楼门口,也见到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今天天气很好,有微风吹过,蔚蓝的天空飘着白云朵朵,远处的雪山看得格外清晰。但不知道为什么,空气里却飘着一种烧焦的味道。我还问了一起进来的伊朗女记者,她也闻到了,觉得很奇怪。我说今天真是个好天,她却说:怎么能说是好天呢?美国都发出最后通牒了。我一时语塞,看到她愁眉不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今天来记者会的记者很多。但外交部的工作人员三令五申,为了安全,不可以在中午12点之前发出消息。我还问旁边的记者,难道以色列不知道这边要举行新闻发布会?他笑着耸了耸肩。

在等记者会开场的时候,看到有人发信问我能不能帮他们在伊朗的家人问个平安,我就打了电话帮他们问了平安。外国媒体的朋友S和我说,现在局势很复杂,估计一时半会儿战争结束不了。我说,我真希望他们能赶紧结束战争,再这么打下去,都不知道会往哪里走,又有多少人会无辜死亡。

原定10点半开始的记者会,又延迟到了10点50分左右才开始。看到路透社说美国和伊朗正在就最终的停火协议进行谈判。对此,发言人巴加埃的态度非常强硬。他说,伊朗已经通过中间人,就近期外界提出的停火方案,明确提出了自己的立场和要求。对伊朗来说,谈判绝不可能和最后通牒、战争威胁并存。

他还特别强调,伊朗不会接受任何“临时停火”,因为在他们看来,所谓临时停火,很可能只是给对方一个短暂喘息、重新集结、再发动下一轮攻击的机会。巴加埃反复说,伊朗要的不是短暂安静几天,而是这场强加给伊朗的战争真正结束,并且保证这种循环不要再重演。也就是说,伊朗现在最在意的,不只是停火,而是停火之后会不会马上再打起来。

他还感谢埃及、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等国的斡旋,但同时也很明确地说,任何谈判都不能建立在威胁的基础上。对于最近美方在伊朗境内营救被击落飞行员的行动,他甚至说,不能排除那是一场打着营救旗号、却另有图谋的“欺骗行动”。

今天这场记者会给我最直接的感受是,伊朗方面在公开表态上已经把话说得很直白了:不接受最后通牒,不接受临时停火,也不会在压力下退让。至于战争是否会继续升级,还是重新回到谈判桌前,现在看,仍然充满很大不确定性。

新闻发布会后,我去了趟洗手间,让穆森先回去,不用等我,他自己是开车来的。我刚出来就碰到了好友A,他是伊朗中东战略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本来我就想约他做采访,可一直都没有时间。今天正好碰到他来和发言人开会,我赶紧抓住机会采访了他,请他分析一下当前局势。

他的核心判断其实很清楚:对伊朗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已经不是“赶快停火”这四个字,而是怎么确保这场战争不会过几周、过几个月又重新回来。伊朗真正想要的,不是这种随时可能被撕毁的停火,而是一种更长期、更稳定、能把“战争阴影”真正从国家头顶拿掉的安排。

A还提到,伊朗现在对美国最大的问题,首先就是彻底失去信任。因为伊朗曾经在谈判过程中两次遭到打击,所以现在美国再提“谈判”和“协议”,德黑兰首先想到的不是机会,而是怀疑:你到底是真的想谈,还是只是想借谈判争取时间、设条件、逼迫伊朗让步?在他看来,美国现在更多还是在试图向伊朗强加条件,甚至带着一种“要求投降”的意味,而不是平等谈判。这也是为什么,伊朗不会接受那些自己在战前都没有接受的条件,更不可能在付出这么大代价之后,反而低头接受。

我问他,如何看待特朗普的最后通牒,是心理战,还是会真正付诸行动?他说,特朗普的最后通牒不能只当作心理战,因为这些威胁是真实存在的,只是美国自己也在计算后果,所以才会一边发出最后通牒,一边又反复延长、修正。美国并不是不想大规模打击伊朗基础设施,而是担心代价,也担心伊朗的反击。因为伊朗已经明确表态,如果自己的关键基础设施被大规模摧毁,就会以更严厉的方式报复以色列、美国以及协助美国的一切地区目标。也正因为如此,A判断,未来几天才是真正决定战争方向的时候:要么在几周内逐渐走向收尾,要么继续升级,拖成一场长期消耗战。

他还说,伊朗现在的思路也已经变了。最开始,伊朗是在为“生存”而战;但打到现在,德黑兰已经开始试图把眼前的威胁转化成未来的战略机会。比如霍尔木兹海峡,比如战后重建,比如解除制裁,甚至包括地区秩序本身,都已经成了这场战争之后的新现实。他认为,现在事情早就不只是核问题、导弹问题,而是整个伊朗这个国家的未来。因为对方谈的已经不是简单削弱伊朗,而是政权更替、国家肢解、扶植分裂势力,甚至制造长期混乱。今天目标是伊朗,明天就可能是别的国家。所以从伊朗的角度看,如果真有和平,那也必须是能持续的和平,而不是一份让对方休整后再打下一轮的“假和平”。

归根结底,A的意思其实就是一句话:伊朗现在要的,不是暂时安静几天,而是要让对手付出足够大的代价,大到今后再想对伊朗动手时,都会先犹豫、先害怕、先重新算一遍后果。因为只有这样,才可能换来伊朗所认可的“真正和平”。

我从外交部回来就往家赶,路上还有点堵车。我看见菲尔多西大街上的兑换店有一些开门了,也有很多没有开,没有往日那么热闹。我想起清洁工还在家中,就给家附近的餐厅打电话订饭,结果打了好几家餐厅都没有人接,估计都没有营业。我又给国家公园对面的那位爱国的餐厅老板打电话,他还接受过我们的采访。他告诉我,餐厅还没有开,因为他们的员工害怕特朗普的最后通牒真的会打发电厂,都在乡下不愿意回来,所以餐厅只能等到下周六再开门。他还笑着解释说:我还在,我倒没什么,但他们都不在,所以我也没法开。

这让我挺郁闷:上哪里订饭呢?司机说,听那老板说,现在也没有多少人出去吃饭,他们开餐厅也赔钱,所以干脆就不开了。司机说他们出租车公司旁边有餐厅开门,帮我订了饭,两份烤鸡。

回到家,我就赶紧忙着写报道、吃饭。

忙完之后,我看到国内有人发来信息,他们担心我的好友Z好不好。他们来自两家国内公司,是Z的老客户。我说他们都挺好,在北部农村待着。然后我又给Z打了电话转达了一下他们的问候。

我问她那边怎么样。她说,人都还好,只是天气特别差,外面刮着狂风,下着暴雨,又冷。楼上的天线也坏了,电视都看不了了,信号也很差。

她说,现在大家最担心的,还是特朗普放出来的那个“48小时最后通牒”。她说,特朗普不是扬言说,如果48小时内伊朗不接受,就要继续打吗?可偏偏今天伊朗这边又表态得很强硬,说不同意任何临时协议,也不同意任何最后通牒。她说,这种局面看起来就更让人觉得不妙了。

我也跟她说,今天我给餐厅打电话,结果被告知员工一听说可能要打击发电厂,很多人都不敢来了,都跑回去了,餐厅下周才能重新开门。我说,这种事以前真不敢想,现在连餐厅都开始这样停停开开了。

她说,大家其实都在跑。她还听司机弟弟说,接下来这48小时里,很多政府单位可能也不上班了。虽然她也说不上这算不算正式消息,因为新闻里还没看到,但看那个气氛,大家都已经开始往最坏处做打算了。

她说,自己也觉得,伊朗这次大概不会妥协,态度还是很坚决。可她越说越生气,说特朗普现在真的太坏了。你打军事基地也就算了,为什么偏偏专门去炸桥、炸学校、炸水电这些老百姓要用的东西?她说,这已经不是单纯打仗了,这就是在害人。她还提到,听说前一晚德黑兰又有袭击,说是为了打某个革命卫队情报系统的司令,结果连带着炸死了十个孩子,真的太可怜了。反正现在就是,逮着什么炸什么,已经不管什么规则不规则了。

Z特别担心的是,这些公共设施一旦被炸坏,不是说停火以后很快就能恢复的。桥、水、电、油气这些东西,对一个国家的运行来说太重要了。她说,伊朗真要是在这些地方被打坏了,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恢复,影响的是整个社会的生活效率,是每个人过日子的根基。

可她也承认,伊朗这边的态度同样很硬。说到这里,她反而有点无奈,说双方现在都这样,谁也不退,那还能怎么办呢。只是她越来越觉得,以前有人或许还会因为那些高层人物被炸而觉得“这和自己没关系”,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越炸民用设施,越炸普通人的生活,大家心里反而越团结,也越反感以色列和美国。她说,哪怕很多人本来并不喜欢这个体制,可看到这样不断杀人、不断毁坏普通人的生活,也一样会恨对方。她还说,甚至连伊朗国际台那样一向强烈反伊朗的媒体,现在都开始质疑:为什么要打这些民用目标?为什么要去炸老百姓用的设施?她说,连他们都这么说了,你就知道现在这种打法,是真的让很多人都反感了。

最后她叮嘱我说,这48小时里如果德黑兰真的开始大规模断电,就去北部找他们,北部至少还好一点。她感叹说,德黑兰要是真断了电,连个能安稳待着的地方都未必有了。

说完这些,她就挂了电话。我也赶着去准备下午的连线。

连线结束后,我看到好朋友W姐妹的短信,问我好不好,说很想我,有空的时候和她们聊聊。W姐妹是我在伊朗多年的朋友,她们在伊朗开中餐厅和酒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后来又在迪拜开了分店。战争爆发后,她们在伊朗和迪拜的店全被迫关掉。她们现在困在迪拜,而我在伊朗。于是我们打了一通很长很长的电话。

她们先问我最近怎么样,说现在天天这么大压力,一天到晚那么多工作,还天天往外跑,又这么危险,光看着都替我焦头烂额。她们还问孩子怎么样,我说已经好多了,今天打电话医生说差不多稳定了。她们听了也跟着松了口气,说这几天一直看着我,心里其实也挺替我担心的。

可问候没说几句,话题就很快回到了眼前最现实的事情上。

她们说,现在已经根本没生意了。她们说,现在最可怕的是,大家原来都以为迪拜至少是安全的,结果这轮冲突下来,连迪拜都在炸,大家一下都傻了。她们说,这两天虽然稍微比之前平静一点,炸得少一点了,可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完蛋了,店、公司、餐馆,所有这些都撑不住。甚至有四星级、五星级酒店,因为没有客人,都在打折,甚至包月一个月只收两三千迪拉姆,就这样还招不到客人。

她们说,前阵子还突然传出“阿联酋在驱逐伊朗人”的消息,把很多人都吓坏了。后来她们专门去查,说最早的信息来源可能只是英国某家媒体提了个别案例,并没有任何正式官方政策,后来阿联酋官方也出来辟谣了,说没有这个规定。只是像伊朗医院、伊朗学校这种和伊朗政府资产相关的地方,可能会被单独对待,但普通伊朗人并没有被统一驱逐。她们说,可哪怕最后是假的,那几天那种恐慌也是真的。因为现在只要一提到“伊朗人”,外面的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她们给我讲了一个迪拜学校里的例子。有个在迪拜生活的伊朗人发视频,说自己孩子在学校里被别的小孩欺负。那些孩子会说:为什么伊朗打我们,伊朗人都是坏人。

她们说,听到这种话的时候,真的觉得很无辜。孩子那么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是把大人的敌意和恐惧原样学过去了。她们还说,现在在迪拜,只要提到伊朗,明显就能感觉到那种敌意和戒备已经出来了。她们去仓库交钱的时候,仓库那边一个印度人都在抱怨,说伊朗怎么这么坏,到底为什么要打,为什么还要打这么久。她们说,连这些平时跟伊朗没什么关系的人,现在也都带着火气。

她们说,迪拜损失其实特别大,因为迪拜原本靠的就是旅游、外贸和流动。现在游客少了,气氛坏了,大家都害怕,连原本以为可以躲开战争阴影的人,也发现根本躲不开。

说到德黑兰,她们更担心。她们说,听说现在战争下伊朗国内经济真的已经是一塌糊涂。尤其担心伊朗人平常都不攒钱,没有太多积蓄,这个时候怎么生活?

她们自己在伊朗的店因为提前做了准备,1月动荡以后,知道局势可能不对,就开始慢慢把员工放回家,工资一直结算到年底,尽量别让大家一下断掉。可到了现在,就算把人放回去了,他们也没地方去找工作。她们说,这两天她们一直在想,要不要哪怕再多给大家发一个月的钱,至少让人手里还有点钱买饼吃,不至于一下就过不下去。

说着说着,我们又说到了网上那些骂人的声音。W和我一样,都是常年在伊朗生活的人,对伊朗有很深的感情。甚至可以说,她们比我更了解伊朗社会。因为这二十年来,她们白手起家,在伊朗建立了第一家正式注册的中餐厅和酒店,把中餐介绍给了伊朗民众,从伊朗人不喜欢吃中餐,到喜欢、爱吃中餐,她们的努力功不可没。

在德黑兰,她们家的中餐厅是最有名的,各国使馆的人员也喜欢来吃。她们的酒店被称为“新龙门客栈”,被很多中国人称作在异乡的家园。逢年过节,W姐妹还专门免费请在伊朗的留学生来酒店吃饭过节,给他们一个家。因此多年来,她们也建立了很好的口碑,在社交平台Instagram上有非常多的伊朗粉丝。

W说,看到伊朗爆发战争,她们很忧心、很难过,有很多想说的话,最近就做了几个短视频,介绍她眼中的真实伊朗。可没想到却遭到了不少网暴。有人骂她们丑,骂她们一个开饭馆的凭什么写东西,凭什么思考,骂得很难听。甚至在伊朗的华人圈,也有人在群里攻击她们;还有人发私信威胁,说政府要找她们算账,也有人拿一些话来吓唬她们,说什么以后不让出境,说什么有人打电话到老家去问,说她们写这些东西有“问题”。

我听完,很认真地安慰W。我说,不用理会他们。真正有价值的,其实不是去跟那些人争对错,而是把这些事、这些人、这些不同的声音都留下来。回应这些人最好的做法,不是去争论,而是认真写下她们所看到的故事。正如她们看到的伊朗员工的生活,以及一个伊朗孩子怎么在迪拜学校里被欺负。比起争论“伊朗人到底是什么样”,不如讲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故事,更有力量,也更真实。

更何况,她们这些年的创业经历,真的太值得写了。比如她们从最早白手起家,到怎么一点点让伊朗人接受中餐;到疫情时遭受过什么冲击、被怎样误解过,又是谁站出来帮过她们;因为顾客不戴头巾店被关的时候,又是谁替她们说话;战争来了以后,又有多少伊朗老客人还惦记着她们什么时候回来开门。我说,这些都是史料,都是烟火气,都是以后别人想理解伊朗社会、理解普通伊朗人时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这二十年来,她们和伊朗人一起生活、一起做生意、一起遭遇风波,这些比任何抽象判断都更能说明问题。

她们听了很高兴,说确实有很多故事可以说,也可以做小视频。我说,文字要留,视频也可以做,因为有时候有些东西来不及拍,但文字永远可以留下来。她们说,这些东西以后老了还能回头看,真能写成一本书。

说到最后,电话反而轻松了一点。大家互相安慰、互相鼓励。我说,盼着战争赶紧结束,很想念你们店里的凉皮。她们说,只要战争结束、局势稳定,她们就立刻回来,还会给我带新鲜韭菜(伊朗买不到),给我做好吃的。我说,太想念你们家的店了。战争开始的这一个多月,我们也只能吃到伊朗餐,想吃中餐只能自己做了。估计很多伊朗人也和我一样,想念吃中餐。

挂了电话以后,我心里一直在想,战争不仅给伊朗人带来困惑和迷茫,想不到连中国人也为此争吵不休。战争的影响也在持续扩大,不仅是伊朗的老百姓在受难,连在迪拜的朋友也在承受很大的影响。

晚上,伊朗妈妈又打来电话,先问孩子怎么样了。我说,现在已经好多了,吃饭也正常,医生说还要在医院再观察几天,等彻底稳定了再出院。她一听就很高兴,说这样最好,孩子在医院里有医生盯着,总归让人放心。

接着她问我今天去了哪里。我说,今天去了外交部,巴加埃在讲话。我本来想提问,想问他是否确认伊朗和美国正在走向最终停火,谈判条件到底是什么,结果我的问题他也没有正面回答。她说,她后来看到他的表态了,大意还是那一套:伊朗不会接受停火,因为所谓停火,只是给敌人重新整军、恢复力量的时间。她说,这种话大家现在都已经很熟了,听来听去也就是这些。

我又说,今天本来想订餐,给几家餐厅打电话,结果对方都说现在不敢开门,员工害怕美国的最后通牒真的会打发电厂,不敢来上班,说最快也得到下周才能恢复。我说,真是难以置信,连餐厅都已经开不开了。

我又说,司机也从北部回来了。他说,现在从北部回德黑兰的路上很空,但从德黑兰往北部去的车特别多,真让我吃惊。伊朗妈妈说,这在他们自己身边也看得很明显。她今天只是去巷口买点洋葱、土豆和西红柿,就跟几个开店的老邻居聊起来。那些人有些也是刚从北边回来,但回来也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回来看看情况,说如果再恶化,就立刻再跑回北边。她说,现在大家的神经都绷得很紧,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说,今天以色列又打得特别厉害,几乎像是“把天都打穿了”。她一口气数了好多地方,说今天只是在德黑兰一带,就打了好几个机场,像梅赫拉巴德、帕亚姆,还有别的机场设施,凡是飞机、直升机能停的地方,几乎都被打了一遍。除了德黑兰,今天别的城市也几乎都没落下,像大不里士、纳坦兹、阿巴斯港,各种地方都在挨打。她说,今天简直是“没给一个地方留活路”。就在跟我通电话前大概半小时,附近又炸了七八下,声音特别大。

她说,特朗普现在还在讲那种话,说什么“如果伊朗人民要是知道不会被枪杀,就会起来反对政府”。她听了特别反感,说现在已经越打越过分了,老百姓已经很生气了。她说,现在问题早就不是谁嘴硬谁让步,而是这个国家的经济和生活已经被打得快停摆了。她说,按理说到这个时候,总得有一方往回收一点,可现在双方说的话都不一样。伊朗这边说不谈,特朗普那边又放话说愿意直接谈、愿意推动停火,可转过头来又继续炸。她说,明显是没有一方在讲实话,大家都在台面上说一套,背后做另一套,把全世界都吊在半空里。

她说,现在最让人崩溃的,还是“悬着”。不是工作没了,不是电要不要断,而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政府单位上不上班不知道,商店开不开不知道,明天有没有电不知道,未来几天还能不能正常过日子也不知道。她说,大家现在真的是神经都快被磨坏了。尤其一提到发电厂和基础设施,大家更焦虑。她说,不要说长时间断电了,就算两天没电,这种日子都根本没法过。

她说,其实如果只是战争本身,很多人未必会这么绝望。打仗如果还有章法,还有边界,大家咬着牙也能熬。可现在的问题是,越来越多打的是桥、水、电、机场、油气这些东西。她说,不光伊朗这边在担心,阿拉伯国家那边也一样在担心基础设施被卷进去。她说,这种打法已经不是正常人能接受的打法了。

我说,看到特朗普又放话,说什么万斯可能会参与“结束战争的直接谈判”。她冷笑了一下,说这不过是特朗普自己的幻想。因为从早到晚,以色列今天打到这个程度,根本看不出是要收手的样子。她说,谁在前面说什么,谁在后面做什么,根本对不上。大家嘴上一套,背后一套,普通人只能被晾在外面。

她还说到伊朗方面现在提出停火的十个条件,比如要全面解除制裁,要建立新的通行协议,要重新谈海峡和区域安排。她说,很多事情现在已经全搅在一起了,听上去像每一边都想把旧账新账一起算。她甚至苦笑着说,照这样下去,好像以后谁从这里过,都还要再交一层钱、再设一道关,什么都变得越来越乱。

可我还是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场战争会很快结束。我今天本来就想问巴加埃:在他看来,特朗普那些最后通牒的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又在虚张声势?但巴加埃没有正面回应我。伊朗妈妈说,他大概不会真正回答,因为像他这样的人,很多话都不是自己能随便说的,得上面先告诉他能说什么,他才能说什么。她还拿美国白宫发言人卡罗琳·莱维特举例,说现在这些发言人都很像:凡是不能回答的问题,就把话推回去,说“请回去看总统之前的讲话”。她说,他们其实都没有真正解释事情的自由。

然后她又提到伊朗政府发言人莫哈杰拉尼,说她倒是很能讲,天天出来说很多话;相比之下,巴加埃就更谨慎,更像是“只说被允许说的话”。她说,现在大家看这些人讲话,已经不是为了听答案了,而是想从他们回避问题的方式里,猜一猜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还说起我那位在伊朗开中餐厅的朋友W,最近遭遇了一些无端的指责和威胁,就因为她们在网上发视频,说了一下她们眼中的伊朗真实情况。伊朗妈妈听了立刻就认真起来。她先叮嘱我说,这种事一定要小心,什么都不要乱写,也不要把什么都往外放,先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她说,像这种无端指责别人的人,嘴上说得很厉害,其实很多都是空话。无非就是因为人家把餐厅做起来了,有了名气,有了自己的客人,就难免招来一些嫉妒。有人会故意说什么“我们要去告诉伊朗政府”“要把你们赶出去”之类的话,可在她看来,这些很多都只是吓唬人、说狠话而已,不必真被他们带着走。

不过她也提醒说,尽量还是不要去和这种人正面纠缠。她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只讲事实。比如就说:最开始伊朗人可能不习惯中国菜,可后来慢慢喜欢上了,这就是事实;中国人把一种新的口味、一张新的餐桌带进了伊朗,让更多伊朗人接触到不同的文化,这本来就是好事。她说,不要主动去和那些人争,也不要把话说得过激,更不要被他们逼着走到情绪里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变得很温柔。她说,那位朋友那么多年在伊朗工作,把中国的饮食文化带给伊朗人,让大家认识了中国餐桌,其实这本身就是一种很珍贵的交流。我还想起朋友W提到,她们天天都看我写的日志,都很喜欢伊朗的爸爸妈妈,也很尊重他们。W姐妹说,等战争结束以后,一定要请他们来餐厅吃饭。伊朗妈妈听了很高兴,让我转达她的感谢。她还感叹了一句:只要大家都平安活着,把这场战争熬过去,这样的相聚就一定会有。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很喜欢的话。她说,其实人和人本来都差不多,只是语言不同,出生在不同地方而已。只要彼此真心相待,大家本来就可以像一家人一样。整个人类其实就是一个大家庭,只不过中间总有一些疯子跳出来,把这个世界搅乱了。她说,正常的人其实都想和平地活着,都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还说,那位在伊朗开餐厅的中国朋友,之所以说出来的话让人信服,是因为她不是站在外面空讲,而是真正在伊朗生活过、工作过,也真的看见了伊朗人是什么样。她不是做新闻的,不像我这样必须去理解伊朗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可她用自己的方式,把一种新的味道、一种新的生活经验带到了这里。她和伊朗人打交道、一起生活,这种认识是从真实接触里来的,所以她说的话是有分量的。

伊朗妈妈说,可惜的是,现在往往有很少一部分人,特别会在网上吵、特别会表现自己,慢慢就像成了“所有伊朗人”的代表一样。可事实上,他们根本代表不了所有人。她还用了一个伊朗的俗语,说这种人就是“碗比汤还烫”——本来事情没有那么大,他们却非要把自己摆得比谁都更激动、更正确。

她还说,有些人就是那种心很窄、很封闭的人。你再怎么跟他解释,再怎么把事实摆给他看,他也不会接受。她说,这种人就是典型的 narrow-minded,脑子和心都关着,不是因为他没听见,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听。她还引用了一句波斯式的成语,大意就是说:对黑心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就像拿铁钉往石头里钉一样,怎么钉也钉不进去。她说,所以碰到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不是去说服他,而是别理他,不要和他争。

她还安慰我说,这种人中国有,伊朗也有,哪里都有。只不过在伊朗,经历了这四十多年的很多事情,经历了战争、压制、互联网带来的信息冲击以后,很多普通人的眼界其实已经打开了。她说,现在大多数伊朗人对世界的看法已经和过去很不一样了。尤其互联网出现以后,很多伊朗人都在努力向外界表达:他们愿意和世界做朋友,他们愿意伸出友谊的手,他们不想被少数人的形象定义。他们希望外面的人知道,不是所有伊朗人都和那一小部分最极端的人一样。

说到最后,我又回到那位餐厅朋友身上。我说,让她最难过的,其实还不是外人的恶意,而是有时候连自己身边的人、在伊朗多年认识的同胞,都不一定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她。按我的想法,一个女人如果在外面遭到威胁和攻击,最起码家里人和朋友应该先站在她这一边,先保护她、安慰她,而不是反过来责怪她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要那样做。

伊朗妈妈说,在伊朗西部一些地方,比如伊拉姆、库尔德斯坦一带,如果一个女孩不幸遭遇强暴,很多家庭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保护她,而是父亲、兄弟、叔叔先把她杀了。她说,几年前有个外国记者采访过这样的家庭,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帮助受害者,为什么反而要这样对她。对方回答说:如果你开始支持一个人,你就得对她负责,要帮她活下去,要帮她找工作、继续上学、重新生活;可如果你把她“处理掉”,问题就结束了。她说,这其实是一种很残酷、但很普遍的逻辑——谁一旦被围攻、被威胁、出了事,旁边的人最轻松的做法,不是站出来,而是赶紧站到攻击她的那一边,这样自己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了。

说完这些,台里编辑又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把“伊朗提出的十点建议”写新闻发回去。我在电话里说自己根本写不出来,因为现在外面流传的“十点”根本没有完整公开,连伊朗人自己知道的也只有很少几条。大家只知道里面大概包括:制裁必须解除;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要有一个新的协议或者机制;伊朗不要那种临时性的停火,而是要一个真正结束战争、而且之后不会再有新一轮冲突的保证。可除此之外,其他内容谁也不知道。

我和伊朗妈妈继续聊。我还跟她说不好意思,刚才编辑问我要不要写伊朗提出的十点建议,我说我知道的只有这一句话,其他内容都不知道。伊朗妈妈接着说,现在很多伊朗人其实都在怀疑,所谓谈判、停火、方案,这些到底有多少是真的要谈,又有多少只是拖时间的幌子。她说,她自己越来越觉得,这些话很多时候都像一个cover,一个掩护。表面上在谈,实际上可能是在给更大的行动争取时间。她甚至说,很多伊朗人现在都在想,美国是不是一边在讲停火和协议,一边其实在准备别的事,比如夺岛,或者借着别的名义推进更大的目标。

说到这里,她又提到最近那场搜救行动。她说,今天巴加埃不是也讲了嘛,说那些人根本不只是来救飞行员的,还有可能美国是在试探,看看能不能把武装部队送进来,把伊朗的浓缩铀弄走。她说,现在的问题是,双方都不讲实话,谁都在按自己的叙事说,所以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一点点从碎片里猜。她说,飞行员可能在一个地方,行动却在另一个地方,谁知道他们真正要做的到底是什么。

但说到美国是否真会去打电站,她反而没有一开始那么确定。我说,穆森觉得美国未必真会打发电厂,更像是先把话说狠,吓唬人,或者最多找一些更象征性的目标打一打,然后再宣布“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赢了”,找个台阶下。伊朗妈妈说,自己现在也有点倾向于这种判断。因为今天她还专门看了一个石化行业专家的分析。那个专家说,这次被打的很多石化厂,并不是最核心的部分,被打中的地方,大概六个月到一年就能修回来,重新恢复生产;真正核心的关键中枢反而没有被彻底打掉。如果真的去打那些核心部分,重建得花好几年。而相较之下,这次钢铁厂被打得更重,恢复起来可能要六年。她说,从这一点看,对方也未必是完全不计后果地乱打,而像是在拿捏着“打到什么程度”。

她还说,自己还看到一些美国人权律师的意见,那些人说,现在电力已经是民众生存必不可少的基础设施了,如果故意去打一个国家的电力系统,导致医院断电、病人死亡,那就是反人类罪。她说,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她也不觉得美国会真的一下把全国电站都打掉。更可能的是打几个象征性的点,制造冲击,制造政治效果。

可紧接着,她又自己把这个判断推翻了一半。她说,现在这个世界谁都可能骗人,谁说过的话也没有真正的保证。更何况特朗普今天又说了,他本来想退出这个局面,但最后还是决定要把事情“做到底”,说自己已经给过机会,还说那“十五条建议”本来已经给得很漂亮了,连“完全解除制裁”“帮助重建”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是伊朗方面自己没有接受。他还强调,说“我给过机会”。伊朗妈妈说,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种口气——一边说“我已经给了最好的条件”,一边把继续升级包装成“是你逼我的”。

我说,现在每个人都在猜,每个人也都只能猜。有人觉得美国不会真打发电厂,有人觉得会;有人觉得这些谈判是拖时间,有人觉得里面也许真的有点东西。可普通人能做的,还是只有等,等着看下一个小时、下一天,外面又会传来什么消息。这种感觉实在太煎熬了。

伊朗妈妈后来又跟我分析起特朗普为什么总是什么都要先说出来。她说,这其实不完全是“嘴快”,也不只是他爱表现,而是因为他必须对美国国内的舆论交代。他要对美国民众交代,也要对那些投票给他的共和党支持者交代。她说,特朗普不是胡说八道的人,恰恰相反,他比谁都精。他现在做的每一步,都得考虑美国国内怎么看,尤其还要考虑接下来的政治安排。再过不久,美国那边又要进入新的选举周期了,共和党现在正处在一个相对有利的位置,民主党这几年显得越来越弱,拿不出什么有说服力、能执行的方案。特朗普和共和党当然希望把这种优势保住。她说,虽然特朗普自己因为年龄原因,未必还能继续走下去,但很多人都在猜,下一轮不管是万斯还是鲁比奥,都会是共和党重点培养的人。所以特朗普现在说什么、怎么说、先说到什么程度,背后都不是随口来的,他是要给美国国内留下记录,日后好有话可说。到时候他可以说:“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是他们自己不接受。”

不过她也说,她自己其实不太相信特朗普真的会把伊朗一大片地方直接打进长期停电。因为她觉得,一旦真把电力系统大面积打瘫,伊朗国内反而会更快团结起来,内部问题也会暂时被压下去。她说,从这个角度看,特朗普未必会做得那么绝,可能会搞一些象征性的动作,制造恐慌、施加压力,但未必真会一下把整个德黑兰或者大半个国家都打进黑暗里。她说,真要这么干,影响太大,连美国自己也得承担后果。

她说,相比之下,以色列反而更像是在悄悄地“多制造一些既成事实”。因为以色列心里很可能也担心,美国哪天突然就和伊朗谈成了。所以在真正谈妥之前,它恨不得尽可能多打一点、多毁一点,让伊朗就算以后真的停火,也已经背上更多损失和内部压力。她说,某种意义上,以色列像是在赌:就算美国将来谈成了,我也要先把你国内打得更乱一点,让你以后自己也不好收拾。

她接着举了很多现实里的例子,说现在很多行业已经半停摆了。比如她一个朋友的丈夫在阿萨卢耶那边工作,是个工程师,已经整整一个月待在家里没去上班了。因为他们原来依赖的很多原材料都从国外进来,现在根本进不来;他们生产出来的东西本来也是要出口的,现在也出不去。更何况阿萨卢耶那边最近本来就天天挨打,连他们原来工作的那部分装置到底还在不在、还能不能恢复,都说不好。

她说,像铝厂那样的大工厂,也已经停了。伊朗原来两个主要的铝厂,一个在胡齐斯坦,一个在伊斯法罕,现在都已经完全停下来,工人都被通知先不要来了。她家附近就有人在银行系统上班,自从银行那边的楼被打之后,就一直待在家里,直到现在也没恢复正常上班。还有邻居家的两个女儿,在电信系统工作,她们原来的办公地点也被打了,现在一周只去两三天,被临时安排到某个公寓里办公,待上几个小时就回来。还有亲戚在司法系统工作的,也被通知女员工暂时都不要去单位,只留少数男员工在一些临时地点支撑一下。她说,现在连“远程办公”都很难,因为互联网本来就慢,现在又变成了内网优先,很多系统在家根本跑不起来,想在家办公也办不了。

她说,今天又有新的石化厂被打。只要一个地方一停,后面就是一长串的人跟着失业。她随口举了一个例子,说光一个地方,就可能一下子有三万人被迫停工或失去收入。她说,这么多人一旦失业,后面国家恢复平静以后,这些人的工作又从哪里来?政府也没有那么多预算,能让这么多人坐在家里领钱。

她说,现在伊朗人其实早就没有什么像样的积蓄了。这几年物价太高,大家活着都已经很吃力,哪还有什么多余的钱存起来。真正手里还有积蓄的人,要么是以前生意做得很好的,要么就是那种一直有忧患意识、早就习惯了给将来留后路的人。普通老百姓,尤其年轻人,基本都活在“当下”。她说,现在很多年轻人就是这样:有收入就花掉,做头发、做指甲、买衣服、买包、收拾自己,过得漂漂亮亮的。她一边说一边感叹,说这些年轻人也不是坏,就是习惯了“活在当下”。一个月挣三十万、三十五万土曼,花一部分去做头发、做指甲、买漂亮衣服,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可现在呢?现在连这些都做不成了。不是不想美了,而是根本顾不上了。

她甚至拿自己举例,说她原来常去做指甲的地方,在疫情期间反而是个很安全的地方,因为在高层公寓里,窗户大、通风好,人也不多。可到了战争时期,那个地方一下变成了很危险的位置:对面就是一个很大的电信设施,还有高高的天线和塔,旁边还有一所很大的男校,再附近还有很多车和一些单位的人会在那里停留。她原本约好了去做指甲,后来自己打电话取消了,说得很直接: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说,自己半夜两点坐在家里,把指甲全都卸掉了。她说,现在不是没钱做,而是为了安全,很多原来很日常的小事都已经不敢做了。

最后我又说到司机的事。穆森今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司机纳斯里和另一个司机T在竞争,希望我们以后都只叫他一个人。穆森有点苦恼,觉得很为难,说干脆换一家出租公司算了。

伊朗妈妈说,她都认识这两个司机,一个是T,一个是纳斯里。她说,这两个人这段时间和我们合作下来,都是那种对我特别有责任心的人。

她举了一个很具体的小事。她说,有一次她和T一起去学校接孩子。她自己在旁边一直留心看,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做事细不细。结果T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自己先上车,也不是招呼大家快点,而是先一步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带住,不让他们靠近马路,直接把孩子先送进车里,等车门关好、确定他们坐稳了,才让大人上车。她说,她那天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是真的在替别人操心,脑子里一直绷着那根弦。她又说,纳斯里也是一样,平时说话不多,但很稳,很有分寸,明显也是那种心里一直把你放在前面的人。

然后她就开始认真替他们盘算谁更需要这份活儿。她说,T如果像纳斯里说的那样,已经退休了,有自己的房子,甚至还有别的房产,那起码每个月不会被房租逼得喘不过气来;可纳斯里不一样,他是租房住的人,每个月都得想着房租从哪里来。她说,一个有退休金、有房子的人,哪怕现在日子也难,起码心里知道每个月总会有一点钱进家门;可一个租房的人,只要一停工,立刻就是现实压力。她说,这种时候就别装作看不见了,如果同样都是三次出车、三次活儿,完全可以多分一两次给更需要的人。

她讲得很直白。她说,像纳斯里这样的人,能主动把自己的难处说出来,其实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男人一般不愿意讲这些,一个每天早起出门、想着给家里挣口饭吃的人,不会愿意轻易跟别人说自己房租交不起、活儿少了、压力大了。她说,一个人如果都已经开口提这些了,那就说明他是真的难。她觉得,这种时候,再按原来那种“大家一样分”的办法,就不一定合适了,至少应该多照顾一点真正更难的人。

她反复说,如果真像司机纳斯里自己讲的那样,现在生活已经被压得很紧,那就应该让他多跑一点。她甚至都替我想好了怎么跟人说,既照顾到情面,也不让另一边太难堪。她说,可以很自然地讲:因为和T合作很多年了,大家也熟,当然还是会继续合作;但眼下这种情况,希望大家都能轮着来,彼此照顾一点。她说,这样说,谁都能听懂,也不会让人觉得是故意偏谁、冷落谁。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很认真地夸我。她说,她是真心希望我能一直得到世界的善意,希望我心那么软、那么替别人着想,将来也会被这个世界温柔地对待。她说,她希望有一天我能回头看,甚至自己都觉得惊讶:我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世界会对我这么好。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认真,不像是随口安慰,反而像是在替我祈祷。

然后我们又说起明天。我说,如果明天晚上真出了什么事,不管是电力出了问题,还是局势突然升级,就让他们直接过来到我家,不要硬撑。伊朗妈妈说,今天她还听人讲,如果真打掉某些关键节点,东德黑兰可能会大面积断电。她说,真到那一步,她会立刻收拾东西过来。她一边说,一边又叮嘱我,明天如果真的要去谢里夫理工大学、还要出去跑采访,无论如何先顾好自己。她说,明天可能会比今天更乱,因为现在这个窗口期,以色列会抓紧最后的时间狠狠干,能打的都打。她说得很直接:“它把所有坏劲儿都留到这几天了。”

电话最后,她一遍一遍地说,出去一定要小心。

而我听着她说这些,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战争打到最后,最让人记住的,是这种具体的体贴和关怀——谁有房租,谁没房租,谁嘴上不说,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谁更该被多照顾一点。人在这种时候,能不能替别人多想一步,真的就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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