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超市的生命周期能有多长？对郑州的世纪联华超市来说，答案是24年。

2002年，初入郑州的世纪联华带来了“大卖场”的春风，巅峰时日客流量超3万人次。

作为世纪联华的早期员工，何华记得，大约二十年前，只要世纪联华做促销、搞活动，老人们就会提前一两个小时来排队，即便是下雪天也不例外，“排队领鸡蛋的潮流就是从这开始的”。

2026年3月31日，郑州最后两家世纪联华超市（汝河路店、橄榄城店）将要闭店，何华并不意外。河南世纪联华超市是上海世纪联华与河南金博大购物中心共同投资的企业，如今合作到期，闭店是意料之中的选择。何华向大河报《看见》记者回忆，十年前就已感受到市场的退潮，“客流量下降，招商越来越难，我们比外界更先感受到困境。”

“至少提前一个小时来排队，下雪天也不例外”

3月28日下午，大河报《看见》记者来到郑州世纪联华超市汝河路店。正值周末，店内不少人前来选购正在清仓、打折的产品。一楼到三楼，随处可见“清仓”“甩卖”“折扣”的字样，越往里走，空置的货架就越多——还有3天，世纪联华就要彻底告别郑州了。

“想要的，都给你”，虽然落幕已成定局，但汝河路店的电梯上方依然悬挂着这句广告标语。它清晰地记录着“大卖场”为消费者带来的时代记忆——第一次将上万种商品同时堆在顾客面前，几米高的货架、整墙的电视、成堆的饮料、用购物车“推着走”的自选模式，带来一种“只要你想要，我们就有”的消费体验。

“当时的超市都长这个样子。”徐静静曾在郑州世纪联华担任过多年中层管理职务，她告诉记者，除了世纪联华外，家乐福、沃尔玛等外资企业都是如此，这也是过去二十年，中国消费者最熟悉、最常见的消费场景。

2002年，河南金博大购物中心有限公司与上海世纪联华超市发展有限公司合资成立了河南世纪联华超市发展有限公司，第一家店就开在了金博大，巅峰时在省内同期经营9家店。

世纪联华曾经的高管林泽见过它风光无限的样子，巅峰时每日客流量超3万，“送鸡蛋、米面粮油之类的，现在虽然很常见，但在当时是非常有新意的企划活动”。

何华2005年前后入职郑州世纪联华，负责采购、招商相关工作，他记得，当时但凡超市开始做促销、搞活动，一些老年人至少提前一个小时来排队，“专门拿凳子排队，队伍一排就是一二百米，甚至下雪天也不例外。”

“能在门口买的，谁会专门跑到大卖场买？”

2010年，大卖场正如火如荼。在等了两年之后，经销商王浩终于在那一年成功入驻郑州世纪联华超市。

当时大卖场的主要经营方式是“租赁模式”，核心特征是将柜台、铺面租给经销商，再向其收取租金“过日子”。在大卖场主导零售市场的年代，经销商们往往需要等待别人“腾出空位”，才有机会入驻大卖场。

当年的王浩接触冻品生意才两三年，二十几岁的他紧跟着世纪联华的扩张步伐，从两台冰柜做起，接连入驻了8家世纪联华超市。

他最初的设想是，一家店的月净利润只要能达到2000元，8家店就能挣一两万块钱，“这就很好了”，但入驻世纪联华超市没多久，王浩就发现实际的经营情况与计划相去甚远。

王浩算了一笔账，每家店需要准备两台冰柜，按照世纪联华超市的分级，两台冰柜的租金从八百元到一千三百元不等，每月电费五百元左右，再加上每家店都需要配一个促销员，人员工资每月2000元起，“每月的硬性支出都有三四千块了”。除此之外，还有促销费、海报费等各项收费名目。

前几年还能维持收支平衡，但是到了2013年禽流感暴发之后，经营状况每况愈下，王浩说，业绩相对较好的几家店，每月销售额在一万五千元左右，除去上述开支，每月到手利润常常不到2000元，差一点的店只能挣几百块，甚至亏本，“老板都没有员工挣得多”。

彼时，王浩巅峰时期在全省范围内入驻了60多家超市，包括沃尔玛、家乐福等。他认为，与其他大卖场相比，世纪联华有其独特的优势——上新品更快，给了经销商更多自由。

但是随着客流量的下降，王浩在各大超市的生意愈发吃力，他曾做过分析：一个大卖场能辐射周边三公里左右，随着城市中大卖场的增减，分流了单店的客流，“再加上家门口的便利店、生鲜店、小超市越来越多，能在门口买的，谁还会专门跑到大卖场去买？”

2014年，王浩有了退出的想法，并且在接下来的三年陆陆续续撤出了60多家店，最终在2017年彻底告别了大卖场。

“传统大卖场已经被迭代了”

2014年，正是中国电商突飞猛进的一年，中国电子商务市场交易规模达到12.3万亿元，其中移动网购交易规模达9285亿元，同比增长了240%。

也是这一年，徐静静、何华几乎是同时感受到了电商对大卖场的冲击。

春江水暖鸭先知，作为世纪联华负责采购的工作人员，何华明显感觉到，从2015年前后开始，部分品类的招商不再像之前那么容易，经销商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人家对大卖场不再像以前那么热衷了，顾虑会更多”。

基于此，何华于2018年离开了世纪联华，彻底改行，“我离开，不是因为企业不行了，而是我认为这个行业已经进入了瓶颈期”。

即便如此，他仍认为，郑州世纪联华超市距离“彻底干不下去”尚有一段距离。在他看来，世纪联华的经营模式是以租赁为主，其收入结构相对更稳定，“每个月的租金是固定的，即便有波动，影响也不会太大”。

“大卖场已经被迭代了。”作为世纪联华曾经的高管，林泽见证过大卖场兴起和鼎盛，当它的生命周期进入衰退期，消费者的目光一定会转向新生事物，“这是一个自然发展的过程”。

在林泽看来，时至今日，尽管线上购物空前发达，一度成为大卖场模式“迭代”的重要原因，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正在重新回到超市——新型超市开始兴起。

“中原地区的商超已成为全国的风向标”

国家统计局发布数据显示，2025年1—11月份，限额以上零售业单位中便利店、超市零售额同比分别增长6.0%、4.7%，成为线下渠道中增长最快的业态之一。

社交平台上，“盒马必买榜单”“山姆必买榜单”等话题关注度、讨论度持续高热。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看来，超市不再单纯是满足生活刚需的地方，而是能让其感受到优质、轻松、愉悦的消费体验空间。

林泽认为，与大卖场动辄上万平方米的面积，上万种商品的体量相比，新型超市不再追求“大而全”，将面积缩小的同时，让购买频次更高的生鲜、食品等占据“C位”，删减频次较低的电器等品类，同时加入更多自营产品，省去更多中间环节，重构了供应链。

面对这场“超市革命”，传统大卖场超市并非没有改变。

徐静静记得，世纪联华一直以来也在不断地“微调”，重新装修，调整品类，“但是它的体量在这儿，正所谓‘船大难调头’。”她认为，除非企业愿意另起炉灶，“就像大张超市创办长申这一新品牌一样”，否则短时间内难以彻底转变。

而同一时期，郑州的商超界变化巨大，麦德龙、盒马鲜生、长申超市、鲜风生活、华豫佰佳、淘小胖、农夫刘先生等各路商业资本均已圈地跑马、蓄势待发，胖东来、山姆也即将落地。

“从专业的角度看，当前中原地区的商超已经成为全国的风向标，是其他超市学习的榜样。”农夫刘先生超市创始人刘明军此前接受大河报采访时称，“我们都致力于做出一点不同的东西来，给大家更新鲜的体验”。

世纪联华在郑州的谢幕，不是故事的终点，而是一段商业记忆的转身。从排队领鸡蛋的热闹，到如今空置的货架，传统大卖场的黄金时代悄然落幕。但郑州的商超江湖并未沉寂——胖东来、山姆、盒马们正携着新的想象奔涌而来。告别，从来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河南日报社视觉全媒体中心·大河报记者 梁奇慧应受访者要求，林泽、何华、王浩、徐静静均为化名，为保护受访者隐私，对部分时间、地点进行模糊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