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位于海南乐东黎族自治县的河南农业大学南繁九所基地，从右至左为该基地从种植到丰收的景象。王晓伟 摄

北纬18̊，海南乐东黎族自治县，清晨第一缕阳光漫过椰林，落在河南农业大学南繁九所基地的玉米试验田里，科研人员穿梭其间，指尖的动作轻柔又熟练。

这束从南海之滨升起的光，他们追了70年。

1956年，著名玉米遗传育种学家、河南农学家吴绍骙突破传统遗传学桎梏，提出南繁异地培育理论，这份中原智慧彻底打破了农业育种的时空壁垒，改写了我国农业育种的发展格局。

从南海之滨到黄河之畔，河南南繁人以敢为天下先的勇气、躬身田埂的坚守、代代相传的初心，育出一粒粒改变中国粮仓的“豫字号”良种，写下了中国种业振兴的“河南答卷”。

如今，这束光，照在饱满的种子上，照在南北迁徙的车轮上，照在黄河岸边的万顷良田里。这条追光路，三代人同行，一粒种为伴，七十载不辍，仍在继续。

敢为天下先

中原智慧开启中国南繁时代

3月20日，海南乐东黎族自治县，一条蜿蜒小路通往山脚下的玉米试验田，一眼望不见尽头。

这里是河南农业大学南繁九所基地，几百亩玉米是科研团队在去年冬天分几批种下的试验材料。

“汤老师，今年有啥好品种?我们想提前约一个呀。”安静被打破，河南农业大学教授汤继华接起电话，手上掰玉米穗的活儿也没停下。

“这些都是试验材料，人工种、人工收，这里面，或许就藏着大家期盼的好种子。”他笑着说，玉米在北方一年只能种植一代，在海南天然大温室里，可以种植两到三代，育种周期也就随之缩短，从以往的8—10年压缩至3—4年。

效率快了1倍多，都得益于南繁。

可南繁的故事，得从20世纪50年代说起。彼时，新中国百废待兴，粮食短缺成了燃眉之急。吴绍骙率先开启了一场颠覆传统的探索：利用南方冬季的天然温室效应，将北方作物育种材料拿到广西、海南等地加代繁殖，让育种进程提速。

当时，“环境决定遗传”的遗传学理论根深蒂固，不少学者质疑：北方作物到南方种植，遗传特性会不会发生改变?

“面对质疑，吴老带着我们开始了穿梭育种，用实验验证他的设想。”玉米育种专家、河南农业大学教授陈伟程回忆道。

1956年，刚刚大学毕业的陈伟程被分配给吴老当科研助手，成了他的学生，也成为这场探索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刚大学毕业，就是做南繁。”陈伟程回忆说，河南是全国最早开展南繁育种的省份，当时吴老还牵头联系广西柳州沙塘农业试验站、河南省农业科学院等单位开展合作，将北方玉米育种材料送到南方进行选育。4年间，他们不断往返于郑州与广西之间，种下了一茬又一茬试验苗，记录下数万组数据。

终于，确凿数据证明：北方育种材料在南方选育后，遗传特性保持稳定。1960年，《异地培育对玉米自交系的影响及在生产上利用可能性的研究》一文发表，南繁理论正式确立。

从此，育种突破了时空束缚，全国育种工作者循着这条“追着太阳种庄稼”的道路，从各地奔赴南方。从玉米到水稻，从大豆到棉花，如今我国70%以上的主要农作物品种都通过南繁加代选育而成。

这一源自河南的育种智慧，不仅孕育出一批又一批高产、优质的新品种，还推动了崖州湾国家实验室等重要科研平台的建立，极大加速了玉米、水稻等作物的育种进程，如同为中国种业安上了“加速器”，彻底改写了我国农业育种的格局。

七十载接力

“候鸟”育种人坚守红土地

陈伟程的电脑里，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吴绍骙教授在田间俯身观察玉米，身后跟着年轻的陈伟程。

“南繁南繁，又难又烦。”陈伟程指着老照片，“你看，阳光灿烂吧，但天气说变就变。台风一过，种下的玉米苗全被淹死，只能从河南再寄来，重新种。”

“到海南，第一件事，解决吃饭和上厕所的问题。”陈伟程回忆，那时海南岛很荒凉，没有旅馆可住，用木条搭起架子就是床。“夜里也别想睡安稳，鼠害严重，不起来赶老鼠，玉米苗就要被咬光了。”

这么难，为什么还要来，还要年年来？

陈伟程笑了笑，“我们搞育种，最大的心愿就是加快育种速度，希望一年两代、一年三代，除了海南岛，到哪里有这么好的气候条件呢?”

如今，陈伟程已经92岁高龄，最放心不下的还是田里的玉米。因为摔伤了腿没法下地，他便时常给学生汤继华打电话，师生俩的通话里除了玉米还是玉米。

“陈老抽查我‘功课’，很严格的。”汤继华回忆起第一次来南繁的经历，印象最深的也是陈老布置的一份作业：观察田里两株玉米的区别。他蹲守了一周，始终未能发现端倪。一周后，陈伟程指着叶鞘告诉他：“这株的绒毛多，那株的绒毛少，育种人要有眼力，容不得半点马虎。”

那是1994年，25岁的汤继华背着两大包行李，独自一人挤火车、转汽车、坐轮船，辗转奔波一周，才来到南繁基地。本以为海南是处处莺啼、鸟语花香，迎来的却是“三只老鼠一麻袋，十只蚊子一盘菜，三条蚂蟥做条裤腰带，毒蛇蹿到身上来”。

语言不通成了第一道难关，当地农民多讲海南话，他只能找懂普通话的村民当翻译，一块一块地跟农民谈租地;没有房屋，他和同事租住在农民的小屋里，闷热潮湿，蚊虫肆虐。

玉米授粉窗口期只有5天，而这一关键时期，往往恰逢春节。32年南繁生涯，汤继华有25个春节是在海南田间度过的。年幼的儿子曾在作文里写下：“我的爸爸，春节从来不回家，因为他是种玉米的。”这一句话，成了汤继华心底最深的愧疚，却也成了他坚守的动力。

如今，基地早已换了新模样，试验田连片成方，水泥路直通田埂，智慧设备走进田间。但南繁人的工作依然全年无休，年年都像候鸟般迁徙，郑州种完海南种，工作量增加了两到三倍。

汤继华的学生们有的成为高校教授，有的成为种业企业骨干。相同的是，他们都成了南繁玉米田的常客，一待就是大半年，而南繁精神也在一代代的传承中，播撒在更广阔的土地上。

创新全速跑

“豫种”硬核撑起中国粮仓

南繁基地一块试验田边，堆着一堆金黄色的玉米材料。小巧的穗子，籽粒却饱满紧密。

这个由汤继华团队培育的品种MY73，已经成为中国主要农作物推广面积最大的品种，年种植面积超过2000万亩。

穗轴细、籽粒深、容重高、出籽率高的四重突破，让我国玉米种植密度从每亩4500株提升至5500株，每亩增产100—150公斤，每年为国家增产粮食20亿—30亿公斤。

有了这么好的品种，为何还要继续试验？

“育种目标没有尽头。”汤继华心里想的是，在MY73的基础上，选出更好的品种。

而品种的背后，是河南南繁人一次次向种业“卡脖子”难题发起的冲锋。

黄淮海地区是我国玉米主产区，常年受高温困扰，导致玉米花粉活力下降。为破解这一难题，汤继华团队踏上了寻找“抗高温基因”的道路。历时6年，他们种下3万多个玉米单株，进行了无数次杂交、筛选、鉴定，终于找到了关键基因，让玉米的散粉期提前1—1.5小时，成功躲避了高温时段。

“玉米不会说话，但它的每一个性状，都在告诉我们答案。”汤继华说，今年，团队从海南收回的2万余份玉米自交系材料中，将配出20余万个组合，不断出新的好品种才能为中国粮食安全提供硬核支撑。

一粒良种，改变一个时代。

70年来，河南品种选育始终与国家粮食需求同频共振，新品种选育水平稳居全国前列。以玉米为例，从豫玉22、郑单958到MY73、YD268，突破性创新让“豫字号”的玉米品种，始终走在全国育种的前沿。

“20世纪50年代，种的玉米都是农家种，平均产量每亩不到100斤。有了杂交种以后，产量一下子提升到二三百斤，如今，亩产能够突破2000斤。”汤继华说，以前育种像“拆盲盒”，全靠经验和运气;现在我们能借助南繁加代、基因技术，能够精准定位高产、抗病、耐密等优异基因，让育种成为可设计、可预期的过程，筛选效率更是从传统的“万里挑一”提升至“百里挑一”。

“豫字号”良种走向全国，新的育种故事也正在孕育。

从河南到海南，从中原农谷到南繁硅谷，如今，一条全新的种业科技创新之路正在携手探索中越走越宽，“南育北繁”的种业创新链已然形成，“双谷联动”的全新格局成为中国种业振兴的核心引擎，让中国饭碗端得更牢、底色更足。

海风拂过玉米田，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70年的南繁故事，也像是在奏响着中国种业振兴的新乐章。

【背景链接】

南繁是什么？

独属于中国农学、育种界和种业里的固定用词。

利用我国南方特别是海南岛南部地区冬春季节气候温暖的优势条件，将北方收获的农作物种子，于冬春季节在南方地区再种植一季或者两季的农作物育种方式，通过异地加代培育，可使农作物新品种选育周期缩短1/3至1/2，已成为中国农业育种领域一项关键国家战略。

全国每年数以万计的科技人员在中国南北穿梭，从事南繁育制种工作。

新中国成立以来，有近2万个农作物新品种通过南繁获得，占全国审定新品种的70%以上。南繁在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缩短农作物育种周期、促进现代农业发展和农民增收、培育科研育种人才等方面作出了突出贡献。

历史进程

●1956年春，吴绍骙以南北培育玉米自交系为肇始，开创一项前所未有的育种方式——南繁。

●1960年1月，吴绍骙将4年来的科研成果《异地培育对玉米自交系的影响及在生产上利用可能性的研究》发表在《河南农学院学报》创刊号上，架构起南繁理论框架。

●1962年4月，《光明日报》在头版显著位置进行专题报道。异地培育迅速从育种业内部传播到全社会，很快成为加速育种速度的首选方法。

●1971年，繁制种面积超过25万亩，涉及28个省400多家单位7000多名南繁人员，为强化南繁管理，1972年国务院批转农林部《关于当前种子工作的报告》，明确“南繁种子原则上只限于科研项目”。

●1997年，农业部、海南省政府印发《农作物种子南繁工作管理办法（试行）》，南繁管理逐步规范。

●陈伟程利用雄性不育系培育出新品种“豫玉22”。2001年，“豫玉22”成为黄淮海区第一大、全国第二大推广种，2003年累计推广面积达8600万亩。2004年，“豫玉22”项目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

●2009年，国务院印发《关于推进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发展的若干意见》，明确建设南繁育制种基地，南繁基地建设上升为国家战略。

●2015年，《国家南繁科研育种基地（海南）建设规划（2015—2025年）》印发实施，南繁基地建设成为重大基础性、战略性国家工程，南繁全面步入规范化、现代化发展的新阶段。

●汤继华选育玉米品种MY73，中国主要农作物推广面积最大的品种，年种植面积超过2000万亩，入选农业农村部2023年、2024年农业主导品种。

（河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樊雪婧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