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癖者的婚姻:微寡,已分居
创始人
2026-03-29 19:25:53
0

桌子上不小心滴了几滴白开水。

在大多数家庭里,这不算一件需要被高度注意的事,拿纸巾擦干即可。

但在许琳家,这几滴水会引发婆婆一整套繁琐的清洁流程:先拿出专用的擦桌布擦一遍,再用沾了洗洁精的洗碗布清洗一遍桌子,等桌面晾干,最后喷上一层75度的酒精。

这种近乎严苛而繁琐的细节,在很多洁癖者的家庭里都存在。洁癖,在生活里常常是“爱干净”的代名词,这是一个被广泛认同的品质,它意味着自律、整洁、体面,甚至某种道德上的可靠。

但当“干净”不断被细化,变成一条条不可逾越的规则:进门要换衣服,穿外衣不能坐沙发,手机要定时消毒,餐桌上用公筷,身体必须反复清洗……它不再只是好习惯,而带有一种强制性。

这些规则不只作用于洁癖者本人,它们很快开始向外延伸,最先困扰的,往往是与他们共同生活的人。有人选择遵守与迁就,有人选择包容与理解,也有人在反复摩擦中离开。

「视觉志」对话了5位洁癖者家属和3位洁癖者本人,相似而又不同程度的洁癖给他们都带来了大大小小的困扰,甚至导致关系分崩离析。在我们对话的受访者里,有一位已经离婚,两位已经分居,还有一位正在考虑中。

在他们的讲述中,我们试图理解被卷入其中的人们,在经历什么,有着怎样的痛苦?

对洁癖者而言,当清洁成为一个必须被执行的秩序,它所维系的,未必是洁净本身,而是一种对不确定性的抵抗。

这种抵抗,往往困住了洁癖者本人,也困住了他们最亲密的人。

01、不可逾越的规则

莫莉和丈夫的冲突,在搬进新家后彻底爆发。

在丈夫的逻辑里,家被严格划分为“安全区”与“污染区”。家门是一道严格的隐形界线,从外面回来,人就算脏了。

“只要你接触到外面的空气,你就是脏的。如果不洗澡,你只能站在门口规定的一小块地砖上,什么都不能碰。”莫莉说。

外出回来,她不能往卧室走,也不能碰家具。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刻去洗澡。只有洗完澡,才能算真正回到家里。

在他们家,点外卖是被绝对禁止的,“首先他会觉得外面来的东西就是不干净。其次,因为你洗完澡穿上睡衣再开门拿吃的,你身上穿着的就脏了,得重新洗澡。”快递也需要在门口拆开,把里面的东西装进家里干净的袋子,再拿去清洗。

这种对“脏”的恐惧,蔓延到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丈夫要求她过门框时必须侧身,因为“正着走一定会蹭到门框”。如果不小心衣服碰到了墙壁或门框,丈夫会立刻把脸耷拉下来,马上拿酒精湿巾反复擦拭那个被莫莉“污染”过的部分。

莫莉的丈夫进门擦东西要用掉的酒精湿巾/受访者提供

莫莉本身是过敏体质,因为冬天太干燥,身上长出了痒痒的小疙瘩。医生诊断莫莉得了干性湿疹,建议她不要每天洗澡,否则会加重。她告诉丈夫后,丈夫的反应是默默买了一瓶滋润型的身体乳,但每天洗澡的规定不容退让。

她自认“情绪稳定,包容度高”。2021年,她通过相亲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初见时,对方坦言自己有洁癖,莫莉和母亲觉得,“男生爱干净挺好的”。

起初她认为,适应这种习惯没有问题。在生活中,她主动遵循丈夫定下的规则,尽量不去触碰他的雷区。但冲突总是无法避免,争吵变得越来越多。

搬家那天收拾衣服时,莫莉顺手把晾干的内衣放进袋子里,丈夫看见后立刻不高兴了,因为她刚刚碰过其他东西,没有重新洗手就摸了衣服。莫莉解释说,反正回到新家也会再洗一遍衣服,但丈夫不接受这个解释,他觉得这是卫生习惯的问题。

搬进新房后,丈夫的要求则变得更加细致和严苛。一天早上,他们准备出门上班,屋内突然响了一声,丈夫询问声音来源,莫莉进去发现,是风把卧室的门关上了,就顺便把门推开。

丈夫知道后,立刻崩溃了,认为莫莉穿着外出的衣服进了卧室。在他的观念里,外衣接触过外面的环境,就等于把外面的污染带进了卧室。

在洁癖者心里,卧室往往是级别最高的“安全区”,需要保持绝对的洁净,神圣不可侵犯。

争吵过后,因为急着上班,他没有打扫,但晚上回来后,他将卧室的床和所有的柜子重新擦洗、消毒,换洗床上用品,打扫卫生到十二点。

莫莉发现,生活中所有的事情都要让步于丈夫的清洁规则,好像他爱的只是那个一尘不染的无菌世界。

因为家里很多区域都被要求不能用手机——床上、沙发上、餐桌上——并且用完手机就要去洗手,莫莉每天活动最多的地方是“污染区”阳台,那里放着一把椅子,莫莉可以短暂逃离清洁规则的束缚,获得片刻玩手机的自由。

莫莉家的阳台/受访者提供

许琳在结婚之前,也被告知过婆婆“有点洁癖”。在后来的生活里,许琳才发现,“有点”这个词,严重地低估了婆婆洁癖的程度。

许琳的婆婆今年65岁,退休前在酒店管理层工作,对卫生标准有着近乎职业性的执着。退休之后,这股劲头没有了去处,便全数倾倒在了这个家里。除去睡觉,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清洁上,每天十几个小时。

家具、地面必须擦到发亮,厨房这样的油烟重地,更是被擦拭地一尘不染。家里请的保洁做了十几年家政工作,都说从没见过比许琳的婆婆更专业的人。

保洁每次上门,都要事先洗头洗澡,到了门口全身喷一遍酒精,再换上专门的清洁衣服——这是许琳的婆婆定下的规矩。

而请保洁的原因,是因为婆婆长期往复的清洁,身体吃不消,她需要有一个人帮她先把灰尘、污渍清扫一遍,她再亲自做更细致的卫生和消毒。

在许琳家里,吃饭是一件挺麻烦的事。餐桌上,每一道菜旁边都需要摆一双公筷。今年春节出去吃饭,服务员端上来一道菜,一整盘里摆放着11份小饼。令服务员都感到惊讶的是,许琳的婆婆取来11双筷子,一块饼配一双。

2017年,许琳的儿子出生了。产假结束,许琳回去上班,白天把孩子交给公婆带。公公那段时间外出旅游,家里实际上只有婆婆一个人照看孩子。孩子1岁3个月,刚学会站立,走路还不稳。婆婆干脆把孩子放进围栏里,理由是孩子到处爬,会踩脏她刚拖过的地板,也妨碍她继续做卫生。

“因为觉得小孩的尿布脏,她一整天都不给孩子换尿布。小孩一岁多,一天至少要换8片尿布。”

许琳早上七点多上班,晚上八九点回到家,发现孩子屁股上还是早上那片尿布,里面的排泄物粘在嫩软的皮肤上,反复几次,最后孩子的屁股出现溃烂。

最终让许琳无法忍受的是,她带孩子去体检,医生发现孩子在一岁八个月的年龄,发育水平却倒退到了九个月的程度——他不会叫人,不会抓握,也不会表达情绪。

“孩子不是动物,需要有人跟他耐心互动,他才会成长发育。如果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清洁卫生上,和孩子的交互完全空白,当然发育倒退。”医生的话让许琳崩溃,那天回去,她和丈夫大吵了一架。

两三个月后,许琳终于从婆婆家里搬走。

02、被洁癖困住的人

如果说家属看到的是一堵坚硬而荒诞的墙,那么洁癖者本人,就是被这堵墙困在里面的人。

对于奈奈而言,日常生活是由无数个细小的、强制性的闭环支撑起来的。和其他洁癖者一样,她认为外面的世界布满看不见的脏污。

这种“脏”没有具体形状,却在她的感知里异常清晰。它附着在门把手、公交扶手、外卖包装、纸币边缘,也可能停留在他人的手上、衣服上,再通过一次次接触,被带入她的生活空间。

因此她需要随身携带酒精喷瓶,在公共区域能不触碰就不触碰,去健身房也只用跑步机。

在奈奈家随处可见的酒精喷瓶/受访者提供

奈奈清楚,这种对脏的感知也许只是想象,但她无法停止焦虑,而这种“主观上的脏”比现实中的灰尘更令人坐立难安——心里像长了疙瘩,一种无法忽视的不适感迅速扩散。

在生活中,她经常会出现“回想”的行为,大脑会不断回放画面,让她产生怀疑:刚刚过去的垃圾车有没有把脏东西溅到我身上?我是不是碰到公共卫生间的墙壁了?

在一般人的感知里,那只是一瞬的心理不适,注意力很快就会被转移。但在奈奈的神经系统里,这会触发一连串不受控制的强烈警报。

为了抚平焦虑,她要求助于反复的清洁和消毒,否则甚至无法专心工作。

奈奈清晰地知道,这种焦虑和清洁的行为是过度的,甚至是不合理的。但她没法控制,那种对清洁的执念会牢牢占据她大脑的后台空间,消耗她大量精力,直至警报解除,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我必须把那个我认为的危险信号解除,我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她回想起自己的洁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今年37岁,往前追溯,她想起初三那年,原本成绩优异的她,因为一次和同学的矛盾,陷入了抑郁状态。

与此同时,一些“奇怪的行为”开始出现。她开始反复确认一件已经完成的事情,比如在关门的时候反复去拧门把手,用余光反复确认周围的事物,直到安心为止。

当时没有人告诉她,这是强迫行为。后来毕业工作,她又因为情感问题陷入抑郁。在焦虑和抑郁情绪下,她开始依赖一些可以控制的行为,清洁就是其中一项——生活中有太多不可控的事情,她唯一能控制的是自己。

对有洁癖的人来说,用酒精擦拭手机,是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情。奈奈擦坏过不止一部手机——酒精从缝隙渗进去,导致屏幕出现光斑。

她最后的解决方案是准备三部手机:一部放在工位抽屉里,不带回家,也就不必过度清洁;一部放在家里登录工作微信,另一部用来登录私人微信。

她也明白清洁消耗了她许多时间,甚至伤害了身体。洁癖最严重的时候,她每次洗手不能低于三遍。因为冬天在室外洗手,手上喷了酒精,结果被冷风吹冻伤,现在她的右手食指每到冬天就会痒。

为了避免过度清洁,她只好在上班时养成“左手干净右手脏”的习惯——左手不触碰外界,只在打电话的时候接触手机,手机不接触桌面,只放在兜里;右手应付工作中的事务,碰鼠标键盘。如果必须要双手配合做事,她也会立马在结束之后洗手,保持左手的洁净。

这样的行为在他人看来毕竟有些怪异,时常引来不理解:明明两只手更省力,为什么只用右手?刚开始别人异样的眼光会让奈奈有些窘迫,但时间长了,她也就学着不去在意。

在奈奈家,快递要放到阳台的柜子里拆/受访者提供

有洁癖的人,往往有着比较敏感的性格,他们的神经总是紧绷着,更难忽略那些潜在的不适。奈奈是这样,刘清也如此。

刘清今年37岁,从小学开始就有洁癖。他的母亲爱干净,虽然不到洁癖的程度,但让他养成了从小干净整洁的习惯。

在刘清的记忆里,小时候父母经常争吵,嘈杂的家庭环境让他没有安全感,他只能找一个舒适的环境安抚自己,而安静整洁的房间是他能建立的有限的、可以自己掌控的地方。

在咖啡馆和笔者见面时,刘清一进门,就先找到卫生间洗手,过了五分钟才落座。他解释说,自己刚刚开门时碰了门把手。

刘清性格敏感,会关注很多细小的东西,容易察觉环境的变化。在公共场合,他总是轻声细语,担心打扰周围的人。

他几乎时刻都处于某种程度的焦虑里。越焦虑就越想去把控一些事情,作为一个十分爱计划的人,如果中途某个环节被打乱,他就感觉自己“啪”地掉了十几格电。

因为无意中看到许多不卫生现象,他开始觉得外面很脏——出租车司机抠完鼻子就去摸钱、男卫生间里不洗手就出来的人、新闻里关于病菌的报道……

这些都让刘清变得不喜欢触碰外面。他不愿意在刮风天和雾霾天出门,因为容易把衣服弄脏;一旦手碰了脏东西,他就瞬间定住了,那种不干净的感觉,就像是有东西爬到手上,让他浑身不舒服;如果没来得及处理,他便不再用那只手触摸身上。

和笔者聊天时,刘清中途起身把被吹开的门关上。回来后,那只碰过门把手的左手便一直悬搭在桌面上,再也没有接触身体的其他部位。

刘清家里囤的酒精湿巾/受访者提供

家里的清洁也十分频繁。刘清的房间有一块专用的布,这块布用来每天擦柜子、桌面,使用频率仅次于手机。每天起床,他第一件事是先拿布把屋里擦一擦,第二步是用吸尘器吸床,最后把地拖一遍。

其实刘清也知道,不做这些家里也不会脏到哪里去。他心里经常有两个小人在对抗,一个人说“不擦我就不会累,生活也能过”,另一个人说“必须得擦,擦完了才舒服”。

有时候因为不想一起床就干活,他会赖在床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但最后他还是起来做了,只有干完了心里才舒坦。

刘清最理想的生活状态,是家里什么都没有。家具越少越好,这样就能少收拾,他的精神负担就小。如果再换房子,他想连床也不买,睡在榻榻米上。

洁癖者眼里的“脏”往往是主观而非客观的,奈奈说,“清洁”更多时候是一个仪式性动作,作为一种心理安慰,消除心里对于失去秩序的恐惧,本质上是为了维持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刘清也明白这点。他形容自己像被洁癖“控制”了。洁癖的存在让他感觉周围的环境充满壁垒,他要时刻注意不去触碰。“就像进门后,我第一时间要去找卫生间,就会妨碍我出行的流畅性。”

他开始尝试舒缓自己紧绷的神经,降低清洗频率,比如两天打扫一次。出去旅游、工作或者进入公共场合时,他就做好自己要被“污染”的准备,“破罐子破摔”,之后再做清洁。

他也发现,如果有时候很着急出门,没来得及打扫,“这一天也就这么过来了”。

03、理解与妥协

在刘清与洁癖博弈的几十年里,妻子艾米是他生活中最关键的变量。两人相恋9年,这段亲密关系曾在洁癖的阴影下经受拉锯与考验。

最初,艾米对那些卫生规则的感受是“特绷着”。她性格大大咧咧,对刘清的洁癖尤其不习惯。

最典型的一条,是“洗完澡上床之后不许再下床”。在刘清看来,洗澡后的身体处于一个洁净的状态,如果再离开床,去接触卫生间、沙发或其他物品,就要重新洗澡。

但对艾米来说,这条规则几乎是对生活习惯的剥夺。她习惯在洗完澡后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放松身体再慢慢上床。而现在,家里的客厅她基本没躺过,“感觉沙发都白买了”。

刘清家里的“污染区”/受访者提供

婚后三四年,是他们争吵最频繁的时候。那时候艾米开的店赔了很多钱,精神压力很大,她每天想的是怎么保住生意,怎么让账面撑下去。而刘清还在按他的节奏推进那套清洁流程——每天吸尘、拖地,东西必须摆放好,衣服超过两三天必须洗。

“我就会觉得,我已经很累了,你怎么还在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求我?”艾米说。

但刘清认为,这对他来说不是小事,就像“出门要穿衣服”,他必须先完成清洁卫生,才有能量去面对别的事。

类似的冲突在日常中不断累积。一天晚上,艾米已经洗过澡准备休息,中途因为身体不适去了卫生间。刘清要求她出来后最好把全身和头发都再洗一遍,因为卫生间中的细菌、气味会附着在头发和身体上,不能带进卧室。

艾米不愿意,在几番争执后,双方各退一步,她只简单地冲洗一下,刘清也妥协了。

后来艾米发现,“清洗”只是在帮刘清找到一个可以放松的信号,并不一定非要真的把头发洗干净,而是需要那个动作告诉他的神经:好了,已经处理过了,危险解除。

“他不是为难你,他是跟自己较劲,只要你找到他的安慰点,”艾米说,“妥协那一步并不难。"

但这也建立在刘清同等的妥协与包容之上。艾米有时洗完澡想吃水果,为了不下床,刘清就把水果切好,一块一块喂给她。

刘清需要维持自己世界的秩序,艾米也就不去对抗,而是局部争取自己的权利。刘清明白,妻子已经为自己做出了很大妥协,因此他在提出要求时,尽可能再想出一个让双方都高兴的办法。

刘清的衣柜和鞋柜/受访者提供

随着时间推移,艾米开始从另一个角度理解这种洁癖。刘清不知道的是,在心理斗争最剧烈的时候,艾米开始看关于洁癖的书,试图去了解刘清的世界,寻找和他相处的方法。

“我就在想,大家想的都是洁癖带来不好的问题,那有没有好的一面呢?”她渐渐想通,刘清的习惯虽然苛刻,但也带来秩序感——生活更有规律,环境更整洁,与人相处时也更有边界。潜移默化中,刘清的洁癖也在改变艾米过去不拘小节的行为。

现在,刘清和艾米已经很少再因为洁癖吵架。他们的家里有两个衣柜,两张床,两个书柜鞋柜,各自的储藏空间。刘清的屋子东西极少,整整齐齐;艾米有囤积癖,她房间里各种东西摆得满满当当。

刘清不进艾米的房间,艾米也不随意踏入刘清的屋子。

在双方的不断妥协中,刘清和妻子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两人都没有把“改变对方”作为目标。洁癖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而成为他们关系里的一部分。

04、尝试摆脱

在许多洁癖者的家庭里,离婚、分居可能是更常见的结局。笔者对话的采访对象中,有一位已经离婚,两位已经分居,还有一位正在考虑中。

当洁癖者试图将自己的规则强加给家属,或者家属无法理解那些近乎荒谬的禁忌时,双方便会产生无法弥合的裂痕。

但对洁癖者来说,摆脱与改善不是一件易事。

奈奈打了一个比喻:就跟饮食紊乱的人已经不知道如何正常吃饭了一样。似乎洁癖的开关一旦被打开,就像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坑,上岸的概率很小。

“想要寻求改善,需要个体有很强的改变意愿、科学的方法、周围人的支持理解、安全的氛围等等。”奈奈说。

而许多家属都表示,洁癖者本人往往不愿意改变,甚至极为抗拒。

奈奈花了很多年去理解自己的洁癖。

她看了很多书和论文,尝试过“森田疗法”,那是一套针对强迫症、焦虑症的心理治疗方法,核心思路是顺其自然——让自己待在焦虑里,不做任何缓解的动作,接受它,然后等它自然消退。

她理解这套逻辑,但还是失败了。清洁的念想在那一刻大过一切,如果不做处理,焦虑就会一直持续,身体也产生不适。“你没法知道它会持续多久,一天还是三天。但如果我现在清洗一下,五分钟就结束了。”

这种快速、即时、可靠的缓解像短视频一样让大脑释放多巴胺,变成一种让人摆脱不掉的上瘾行为,然后形成更严重的循环。

奈奈家阳台的快递区域/受访者提供

林欣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洁癖的。因为自己的洁癖,社交逐渐从他们家的生活中消失。他们不去别人家,也很少邀请邻居来家里。

一次,林欣陪孩子在小区里玩,碰到孩子的一群同学,一群孩子在几栋楼里跑进跑出玩游戏,她没太在意。后来才得知,孩子跑进了一个同学家里,待了几分钟就出来了。

同学以此为由也想来他们家参观,为了满足孩子的社交需求,林欣只好勉强邀请同学来家里。进门时她给同学换了鞋,和孩子们一起洗了手,她准备了一些吃食,让两个孩子坐在桌前。孩子带着同学到每个房间逐一介绍,最后两个孩子不可避免地坐上了沙发。

孩子的同学走后,林欣给孩子换了干净衣服,把沙发套子和靠枕套子全部拆洗了一遍。后来同学再想来家里玩,林欣就让他们去小区里玩。她叮嘱孩子,不要随便去别人家玩。

有时候看到其他孩子毫无顾忌地到彼此家里串门,她会有一瞬间的羡慕——为什么她做不到呢?这是不是也影响了儿子交朋友?

想到以后家里总归是要来人的,林欣觉得不能任由洁癖这么发展下去。

她开始尝试包容一些“脏”,让自己不那么敏感。

她把每天吸地改为两天吸一次;看到桌面上有灰尘,她忍住想要马上擦掉的冲动,心想:即使现在擦了,过一会儿空气里的灰又要落下来一层,不如再等等。

她去外面玩,也不再排斥接触人和物,心想,只要回家认真洗手、换掉外衣就好了。冬天的衣服不必换那么勤,两三天换一次也可以。

她就这样,不停地在心里劝自己,安慰自己。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慢慢发现,不做到十分干净,也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发生,她的心态也就不再那么紧绷。

有时候“攒”了一段时间的灰尘没有清理,或者衣服穿了更长时间才洗,她会在心里夸一下自己:对脏的忍耐度又提升了。还会有一点小小的成就感。

整个人松弛下来后,林欣发现,原来用于过度清洁的时间,她现在可以用来做更重要的事情。

林欣形容自己“就像一个偏科的学生”,在努力缩小与其他同学的差距。理想的成绩是不再追求极致的干净,把自己从无休止的清洁工作中解脱出来,像普通人那样正常生活和社交。

“但我仍然没有准备好主动邀请别人到家里来。我仍在努力摆脱洁癖的路上。”林欣说。

图/视觉中国

这些年,奈奈一直在和自己的洁癖对抗。

她写过长篇的自我反思,认为自己在无意义的清洁上实在浪费了太多时间和生命,而她年纪也已经不小了,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充满更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纠结这些无谓的小事。

尽管回归现实生活,她发现自己仍然无法跨越那道心理防线。但每当察觉到别人对她异样的眼光,她内心想要突破的冲动就会非常强烈。

“其实围绕的症结就是,我到底能不能放下这种,给自己营造的虚假的安全感?”

现在,奈奈的焦虑和强迫随着环境的变化减轻很多,洁癖也比最严重的时期改善了不少。

虽然没有办法回到小时候那个打完篮球、双手沾满灰尘也不在乎的自己,但是,“如果能缓解到不影响基本生活和其他人,也已经很不错了”。

她打算在今年重建自己的运动习惯,改变一下生活状态。

她觉得,或许除了清洁,另一种真实的安全感可以从好的亲密关系、足够的物质基础、丰富的精神世界中获得。

前两样随缘,她想从自身这块再努力一下——多读书、多运动,多去不同的地方看看。

受访者皆为化名

编辑:+L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3万人涌入凯道声援柯文哲,“莱... 民众党前主席柯文哲身陷京华城、民众党政治献金等案,台北地方法院上周一审宣判17年徒刑、褫夺公权6年。...
天能发布10余款新品 固态和氢... 3月27日,主题为"向新•向实•向融"的天能2026春季新品发布会在天津举行。天能旗下「磐石」系列半...
微软下狠手!Windows内核... 快科技3月29日消息,据微软官方公告,自2026年4月起,Windows内核将默认拒绝加载通过旧版交...
律师解读“李荣浩喊话单依纯强行... 3月29日,歌手李荣浩发文喊话歌手单依纯 ,称其演唱会翻唱《李白》,并未拿到授权。之后,单依纯发文道...
“手搓”疫苗,把癌症治好了? 如今的罗茜,能在院子里跑,能追兔子,能叼着玩具和大家玩。几个月前,这只8岁的混血犬因腿部肿瘤恶化虚弱...
消息称一加Ace6至尊版搭载8... IT之家 3 月 29 日消息,博主 @熊猫很禿然 今日爆料,一加 Ace6 至尊版手机搭载 850...
半制动洗衣机只顺时针转反时针不... 1、有可能是洗涤的方式选择的不同,还有就是控制器,线路,电脑板等出现了故障了。2、有可能是离合器棘爪...
洗衣机甩桶换新电机。新电容。新... 检查开盖刹车在关好时是否完全松开,检查防水轴承是否过紧,有锈迹或油污卡住必要时拆洗加油,主要原因是负...
洗衣机甩桶转但无力 可能是衣物不平衡;顶盖的开关损坏;衣物质地的问题;也有可能是洗衣机排水系统堵塞;水位开关不能够复位所...
【科言科语】我国首台商用12兆... 总台记者从中核集团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获悉,我国首台商用2×6MV(12兆伏)串列加速器日前在江西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