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锦祥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特约专家
3月24日,日本现役自卫队员村田晃大冲入中国驻日本大使馆,不仅引爆两国舆论,也给本已处于困境的两国关系,再度投下一颗“深水炸弹”。
它不仅如中方在记者会上所说“严重违反《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严重威胁中方外交人员人身安全和外交设施安全”,也同时验证了日本社会内部正在发生的本质变化。而这种变化对中日关系和日本政局未来的走向,可能会产生更深刻的影响。
日本官方的沉默震耳欲聋
实际上,事件发生至今,日方回应的层级和程度是显著不够的,甚至有“刻意回避”的感觉。
到目前为止,日本方面的有限表态主要来自具体执行部门:一是东京警视厅表示正在调查动机,对侵入使馆一事表示“遗憾”,并计划加强警备;二是陆上自卫队表示“深感遗憾”,将全面配合警方调查,并根据事实严肃处理。三是防卫省表示“正在确认事实”,暂不进一步评论。
3月25日上午,日本官房长官木原稔做出了回应——这也是目前最高级别的回应,而他也仅仅只是强调此事“令人深感遗憾。将依据国际法以及国内法律法规,由相关部门协同合作,妥善应对,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而与之直接相关的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和首相高市早苗,至今仍保持沉默。可以想象,即便这两人最后发声,大概也都在木原稔所讲的框架之内,不太可能有更突破性的表述,更遑论“道歉”了。
之所以说日本这次的沉默震耳欲聋,主要在于历史上有先例可循,而且巧合的是,类似的事件恰好发生在同一天。
1964年3月24日,美国驻日本大使赖肖尔在美国驻日大使馆门前遭遇袭击。一名19岁日本青年持自制刀具突然行刺,致使大使右大腿动脉被割断,大量失血,生命一度垂危。袭击者随即被使馆人员制服并移交日本警方。
尽管事件中行凶者被认定为精神异常,日本政府仍迅速作出严肃回应。时任首相池田勇人亲自致电美国总统约翰逊表达深切遗憾,次日更通过卫星电视向美国人民发表公开讲话,外务大臣大平正芳也赶往医院向赖肖尔大使表达慰问,时任国家公安委员长的早川崇也在第一时间宣布引咎辞职以示负责。
在当时,整个事件被视为对日美同盟关系的严峻考验,日本各界从高层到社会舆论均表现出高度重视,不仅通过外交渠道安抚美方,更在国内推动精神卫生政策反思和外交安保体系完善。

赖肖尔遇刺次日,《朝日新闻》的报道
对比之下,这次日方在处理涉华问题时,就显得异常低调了。从事件本身的性质而言,无论是其现役自卫队员的身份,还是持刀闯入的恶劣性质,与1964年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1964年的袭击者仅是普通民间人士且被认定为精神异常,而此次是代表国家暴力机器的现役军人,其行为带有更明显的针对性和潜在的政治意涵,对双边关系的冲击性也更为直接。
这一点,日本内部也有一些清醒的声音在提醒:如果这件事反过来发生在日本身上,日本官方和舆论会善罢甘休吗?如果这件事针对的是驻日的其他国家使馆,日本官方会如此轻轻带过吗?
显然,这其中存在着极强的双重标准和选择性适用。面对这样一起恶劣事件,唯有通过彻底调查、诚恳致歉、严肃追责并强化安保机制,才能推动问题的解决。
日本社会心理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这起使馆闯入事件,之所以受到广泛关注,在于它是“第一次”;而之所以令人感到忧虑,在于没人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因为它背后反映的,是日本社会心理和对华认知的深层变化。
过去两年,日本政治版图发生显著重塑。最近的几次众议院和参议院选举中,保守主义与民粹势力显著扩张,以“日本人优先”口号著称的参政党等极右翼势力议席大幅增加,吸引了大量年轻和中青年选民。
2025年10月,高市早苗当选自民党总裁并出任首相后,继承安倍路线,强调强硬外交与国防强化,支持率长期维持在70%高位。2026年2月,高市领导的自民党取得历史性大胜,单独斩获三分之二多数,使得在野的中道与左翼力量大幅萎缩,而保守、右翼势力全面崛起。
这种崛起是日本社会深层变化的投射。长期经济停滞、少子老龄化、日元贬值、物价上涨等内部问题,让许多民众产生失落感。一些日本媒体和政客却不做反省,将国内问题外部化,简单地归咎为“中国因素”。
而高市上任后,更是将“外国人政策”作为重点之一。她虽然强调这些措施并非仇外,但在实际操作中强化了排外氛围,尤其针对华人群体。因此,政党层面的刻意利用与民间不满相互强化,形成恶性循环。
这种氛围下,从2025年开始,日本针对华人的公共安全事件频发,甚至不少是恶性案件。在高市涉台言论引爆中日关系之后,日本社会情绪进一步激化。闯入使馆事件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发生,折射出“中国威胁”叙事的严重外溢效应。
而在媒体环境中,对华强硬已成为不可挑战的“政治正确”,一些日本人在接受街访时也表示,自己身边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不能说高市“不好”,也不能说中国“好”。情绪化表述和“网络右翼”的极端想法,似乎已经主导了日本涉华舆论的走向,而这个趋势是极其危险的。

3月25日,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发言人林剑反问日本共同社记者提问:你见过未经允许持刀进入使馆同大使交谈的先例吗?
自卫队内部的思想问题值得重视
日本国内的主流声音,当然是认为这个三等陆尉在“添乱”“递刀子”,让日本在对华政策上陷入被动。但也有一些左翼的媒体和政客,呼吁不能将其定义为“孤立个案”,而应深入追究其背后反映的自卫队内部及防卫大学校(防大)在教育和思想层面的严重问题。
近些年来,在推动防卫费倍增、修宪议程以及正常国家化的背景下,自卫队对年轻干部的思想教育存在结构性偏差。自卫队及防卫大学校的教育体系,也日益呈现右倾化倾向。
作为自卫队军官的主要摇篮,防卫大学校却在其必修科目“防卫学概论”等课程中,使用体现“靖国史观”的历史教材,将明治维新以来的战争表述为“日清战争、日露战争……大东亚战争”,并将其性质歪曲为“对欧美列强亚洲侵略的自卫”。这种叙事淡化甚至美化侵略历史,强化了“大和民族优越论”和“自卫战争正当性”的认知框架。在当下,历史教材中对侵华战争的轻描淡写,又与现实中对台海、南海局势的单方面解读相结合,容易让年轻军官产生“受害者”心态。
学生在校期间,虽然不是强制性的,但“东京行进”(Tokyo March)活动已成为传统。他们要从横须贺校区夜行约70公里至靖国神社,参拜并参观游就馆,在潜移默化中将靖国神社与自卫官绑定,塑造出所谓“英灵崇拜”的情感纽带。
不仅防大有“东京行进”,陆上自卫队高等工科学校等基层单位也曾组织学生集体参观游就馆,甚至出现整队行进至神社的场面。这种氛围下,部分年轻自卫官将中国视为威胁而非伙伴,认知固化成“必须对抗”的思维定式。
村田作为刚完成学校教育不久的年轻三等陆尉,其行为正体现了这种认知扭曲。这反映出日本教育中缺乏对侵略历史深刻反省的内容,也缺少对邻国正当关切的理性引导,反而通过“危机叙事”放大焦虑,催生冲动行为。

当地时间3月26日上午9时,嫌疑人村田幸田离开东京警视厅,将被移送至检察机关。共同社
昭和100周年是否会重蹈历史覆辙?
2026年,日本即将迎来昭和元年(1926年)满100周年的关键节点。政府已设立“昭和100年”门户网站,并通过跨部联络会议推进相关施策,包括资料数字化、特别展览、纪念仪式以及文化体育活动等,旨在“回顾激荡的昭和时代”。
然而,更深刻的问题在于:日本究竟要庆祝什么?若缺乏对昭和时代中那场侵略战争明确的、彻底的反思与反省,这种庆祝反而可能进一步加剧日本政治与社会的保守化、右倾化倾向。
昭和时代并非单纯的“复兴与跃动”,它始于大正民主的余晖,却迅速滑向军国主义深渊。其间,日本走上战争之路的重要推力之一,正是年轻军官群体的激进化。1930年代初的“五一五事件”“二二六事件”等兵变,均由中下级军官主导,最终将国家拖入战争。而如今,历史幽灵是否仍在悄然回响?
在此背景下,石破茂于2025年10月发表的“战后80年所感”显得尤为重要。他作为时任首相,明确指出历代战后谈话虽然继承了历史认识,但对“为什么未能阻止那场战争”“政治究竟发挥了何种作用,又未能发挥何种作用”着墨甚少。他呼吁国民共同思考战争路径,强调“正视败战”,而非仅仅停留在“终战”的表述上。
这些观点,本应成为战后日本历史认识的重要补充,却未能上升为正式内阁决议,甚至在自民党内引发保守派强烈反弹。部分议员公开质疑此类“自省式”表述的必要性,认为会“自虐”或损害国家尊严。
日本战后并未完成彻底的清算,这正是当前忧虑的核心。翼赞体制下的许多人脉延续至战后政治、经济领域,历史教育中对侵略战争的批判性反思长期不足。而历史反复证明:当反思缺位时,激进化往往乘虚而入。目前,自民党内温和派已难以发挥实质制衡作用,其他在野力量更是孱弱无力,当前谁还能充当日本社会的“刹车片”?
当一个人处在历史洪流中之时,往往很难意识到当前某件事的重要性,但它可能是一个起点,或者是一个转折点。这次使馆闯入事件,它既是一次外交事件,也是日本社会压力阀的一次爆发。它是一次危机,但问题是它能否成为反思的转机?如果日本社会对其的解读只停留在“又被中国抓到把柄了”,而不进行任何的反思,这才是日本社会和整个东北亚格局真正的危险所在。